9、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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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疼痛……
落错从黑沉沉的无意识中醒来。
入眼的是一个四面无窗的房间，身上死死捆着的是怨气铸成的绳索。
他的嘴唇发干，上下唇黏在一起好像多长了一层皮；喉咙发痛，好像被烟熏火燎过一样。
他的双腿已经麻木到像是已经坏死，好一会儿，才被慢慢挪动，接着由内而外地开始发麻。
过了许久，他才调整到一个稍微好受些的姿势。
厚实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参差迈腿走了进来。
落错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但参差的愠气倒还像是新染的一样。落错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无意再去看他。
“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参差的声音低沉，问的话倒是和落错几天前梦中的如出一辙。
不过，落错倒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被惊惧与怨恨冲击到近乎失控了。
他只是从下往上自认不带情绪地望了参差一眼。
然而，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参差却奇怪地笑起来
“你很恨我？”
落错没力气回应。
“是因为刚开始？”参差状若回忆一番，“刚开始我不认识你，当然没必要给你眼色。”
参差落下判断：“但之后不是都对你很好吗？”
落错感到参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非得让他有个回答。就好像，明明是一场自说自话的审判，最后却偏偏要被审判的人开口认罪。
落错只能再次吃力地抬起头，淡淡地看向参差。
他知道自己死期不远，甚至只能在折磨中死去。
他知道那些背叛参差的人是什么下场。但这样也好，他不用再多无用的挣扎。
洛错的目光一抬起来，参差便用自己的将其紧紧扣住，把两对视线就这么交缠在一起，硬生生地期待着什么，好像落错不说话，他就会拉住落错的视线放。
但这显然不实际。没过多久，落错就累得再次垂下头。
身前的参差还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终于在落错许久没有任何动静后，离开了。
离开前他倒算是干了件人事——抬手把落错身上的绳索松了松。这样一来，落错身上的“力”才能稍稍流动起来。
身体的疲乏慢慢被缓和。空气中的氢氧被术式凝出的水滴落到落错的嘴里。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像个人样。
稍微好起来后，洛错便去探查凋伤的情况。
之前，他交给凋伤所谓的“嘱托物”，其实不过是一块被他下了好几重术式的石子而已。
除了“强化”类的术式外，还有“催化”类的——“曲空传送”【跃】和“眼线”【感念】。
催化作为强化的变异体，和强化一样都是赋予除自身以外的事物一定的属性，但是强化只能在物体现实的性质上加强，而催化却能为事物添加一系列不合常规的属性。
这些新奇的属性构成“催化”序列下的一个个子序列。
“曲空传送”，他们上次从参差手下逃跑时结合凋伤的“场”用过。被施以“曲空传送”的东西，能弯曲时空把人或事物传送到一个随机的地方。显然，因为目前的传送不确定会把人传到哪，洛错很少用它。但这次，为了在突发意外时能把凋伤送走，他下了一重。
“眼线感念”，洛错在这几天躲参差的时候用过。被施以“眼线感念”的东西，能有监视器、监测器、定位器的功能。显然，现代科技在这方面做得也很不错，而且出于他人隐私的考虑，洛错之前也很少用它。但这里，没有信号没有电还危险的地方，这个微不足道的术式，现在他自然也要下一重。
然而，参差打晕他，和，他激活“曲空传送”几乎同时发生，这一次他不敢说谁在先。
好在，“眼线感念”告诉他凋伤现在还活着。
落错也算暂时松口气。
是的，他的确利用着若干年前两人之间巩固起来的信任欺骗了凋伤。
他对凋伤所说的“出去的办法”，也不过是个说服凋伤的幌子而已。
——只要凋伤能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去，就够了。
至于他自己——并没有什么所谓，他早就不再考虑自己的问题。
况且，他现在的内心已经释然很多。因为见过凋伤，见到凋伤依然把他当伙伴看，他忽然就觉得哪怕自己死了，也没那么惨淡、那么“脏”。
——哪怕实际上已经不是，但起码要死的时候，他还可以假装自己依然是那个，有伙伴的、单纯善良的辟怪士啊。
***
参差把落错身上的绳索松开了，但也没有完全松开。
因此，洛错的躯干和力还是没办法真正舒展开来。他的状态处于勉强还能支撑的情况。
就这样，大概又过了一天，参差再次出现了。这次他倒是一来就把绳索解开了。
“我想了一下，”参差似乎很严肃地在说话，“既然你之前恨我，那我们就一笔勾销。”
落错有些怀疑自己被关了这段时间后，理解能力是否出现了问题，当他确认没有后，又开始考虑，现在是参差的脑子出了问题，还是他又有了新的阴谋。
但落错当然没有在脸上显露出半分，他只是很淡然地等着参差继续讲下去。
“你恨我，但也差点杀死我。”参差看过来，目光凿凿，“现在一笔勾销。”
落错看着参差，试图透过他表面的理所应当，看到他的真实意图。
“而且，我已经把你那个搭档放了，”说到这，参差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爽，虽然没再表示什么，但那样子显然在说，如果洛错再不答应就有点不可理喻了，“这是给你的面子。”
“以后，就老老实实跟着我。”
听到这洛错有些意外
——虽然他知道凋伤暂时没事，然而当参差亲口说出这话时，洛错还是由衷地感到庆幸。因为，尽管参差行事放恣酷虐，但他确实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亦或者说，他压根儿不需要也不屑于对任何人扯谎。
——但也正是如此，洛错对参差的做法更加不解。
不过，就算参差再有任何其他意图，眼下他也无力参与或干预了。
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几天。他现在也没有任何有别的选择，只能最后用“配合”来保证凋伤的周全。
“好。”洛错对上参差的视线点头答应下来——参差要他跟着，他就跟着便是。
***
参差转身向外，落错跟在他身后走出门去。踏上弯弯折折的廊道时，落错才意识到，参差竟然没有把他带回深山的那个庭院，而是另找了一个住处。
这当然不可能在结界外，然而这却像是在结界外。
清澈明亮的空气，生意盎然的绿丛，五彩缤纷的花簇。只是当落错抬头时，依然能看到那附在穹顶下的厚实的黑色帐幕。
落错收回自己不切实际的视线，继续跟着参差向前走去。循着这五步一折、十步一回的通廊，他和参差就这么不合预期地，再次归于同行。
参差待他如从前——参差谓之“好”的从前。
他们在闲庭漫步，在濠上观鱼；在花间饮酒，在茶坊对棋；在丛间取怨，在具室铸器……
落错都一一配合。但参差却逐渐不满。
“喂，小子。”
坐在对面的石凳上的参差，抱着双臂、眉头微微皱起。
——终于要来了吗？落错迎上参差染上情绪的视线，心中却没有多少波澜。
参差：“别总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哦，原来没事啊，算了继续吧。
落错再次垂眸把视线落在棋盘上，平静地落下犹豫半晌后的一子。
“哒”棋子落盘。
参差的左手缓缓从怀中抽出、抬起、盖住上半张脸。
“啪——”手打在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落错不知道这位上古邪神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他好像在头疼。一个邪神也会为什么而感到头疼吗？
有点荒唐。
落错淡定地把手收回，默默地看着参差。
“哗啦——”
参差忽然俯身向前，长臂一挥，把整个棋盘扫落在地。
……又在发什么疯？落错对上参差那掀完棋盘就盯他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咬牙切齿却又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落错开始有一点认真的怀疑，参差的脑子留有被砍后遗症的可能性。
“——”参差一拍桌子，转身开始抱头来回踱步。
桌子在一秒钟在落错面前后碎成粉末。
——今天的参差确实有蹊跷。
参差虽然向来心思叵测，但这绝非因为他行为乖张、喜怒无常，而恰恰因为他绝大多数时候只摆着一副淡漠无所谓的臭脸，偶尔情绪有所外泄时，也很难让人摸清缘由。
可现在，他却明摆着在“抓狂”。
不过即便如此，落错也没有必要“关心”他。
“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参差突然停下来，冲落错骂道。
他的眼睛直直看到落错眼中，而落错则因参差的话微微皱眉。
参差眼中的不满与愤怒愈发强烈，甚至好像燃起了熊熊怒火，火势愈演愈烈，原本明亮的庭院与灿烂的花丛都在威压之下附上一层乌黑的阴翳。
他沉沉向落错走来。
落错闭上眼睛，认命。
一秒、两秒……数十秒过去，可落错却迟迟没有等到参差下手，于是他只能睁开眼睛看看对方到底在磨蹭什么。
然而刚一睁眼，参差的声音就灌进他的耳朵。
“为什么这两天没有想办法杀死我？”参差的眼里依然满是愤怒，就在落错面前咆哮道，“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不动手？！”
落错实话实说：“打不过你。”
参差深深地看着洛错的眼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
落错对上参差的视线，总算明白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看样子，参差早就知道自己出结界的任务就是要杀掉他，这两天留着他不杀，要么就是想看他以卵击石，要么就是等着他坦白招供。的确，在参差的位置上，这两场都是值得一看的好戏。
想通了这点，落错面向参差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自足与坦然。
“……好吧。”与洛错对视着的参差叹出一口气，眼中的怒火莫名地逐渐平息下去，“这不是什么考验。 ”
“如果你杀我只是为了让自己活着，我不会生气。谁都有求生的本能。 ”
“ 不过你不想杀我，也很好。”参差撇撇鼻头，不知为何就接受了这一设定。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活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