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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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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凋伤镇定下来转而定定地看着洛错——他是当然不会走。
尽管他直到现在,依然是这么一无是处。
三年前——当洛错被联盟派去执行所谓秘密任务的时候,他就没有任何过问的办法,甚至直接被支开,被派了一个别的任务——
那时,洛错给他打去视频时,他正一脚踩在一头刚刚倒下的怨怪的血水里。
听着洛错的草草交代,他明明不安,可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多么想,哪怕他早一点把这些怨怪杀死,他就可能已经回到联盟,就可以和洛错一同前往。
可是,他没有。那些怨怪就像疯狂滋长的毒瘤,杀了又生,生了又杀,生生杀杀,好像永远也死不尽!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错离自己而去,最终一去不复返。
而过去的三年,他更是穷极所能也一直没找到洛错。
而现在,他依然如此无能。
哪怕终于找到洛错,可他蹩脚的术式却没有办法保护洛错。
尽管他大概已经猜到,洛错是在怎样的地狱中生存下来的,可他却只能看着洛错依然独处于阴郁的痛苦中。
三年,整整三年,他让他的搭档独自承受了这么多,还只能继续承受。
他自责、他悔恨、他恨自己。
但是无论怎样,他也绝没有想过离开洛错,也绝不会再离开洛错。
“我不走。”凋伤道,“我要留下来。”
“我可以和你一起完成你的任务,然后我们一起走。” 凋伤望着洛错道。
洛错看着凋伤在听到“走吧”之后,一时慌张又故作镇定的样子,莫名中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往事如烟,又在他脑海中飘过。
三年过去了,看来自己也能反制他那套“伎俩”了,这回总算是自己“赢”了。
这样想着,他的嘴角也勾出一条弧线。
“你能帮上什么忙?”可他的嘴下却不会留情,语气中甚至带上嘲讽,这样一来他的那抹笑便成了讽刺,“只能拖后腿。”
“对不起……”
凋伤的双眼顿时红了。
洛错喉咙一梗,看着凋伤的模样瞬时收敛笑意。
他不知道凋伤这是忽然怎么了。
凋伤:“对不起。”
那泪珠就无声地从凋伤的眼眶中滚落下来。
“是我没用。”
“如果不是我没用,”凋伤想到洛错还不想和自己相认,“……洛错他不会要遭遇这些,承受这么多……”
咔嚓——
洛错心湖上的冰面破开一丝裂缝。
他没想过,看清自己堕化、丑恶的面目后,凋伤还会是这种反应。
这值得吗?为了一个半堕的家伙,要一个天之骄子去自我否定、掉眼泪?
洛错转过头,咬住自己的牙齿。
同凋伤的往日回忆疯狂涌入脑海。
——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
明明一开始还是少年时,他们虽然总被人说道他们的天赋与术式就像天生一对,可他们依然谁都不愿意接近谁;
可后来,他们的关系却愈来愈亲密,形影不离宛若手足,连联盟想让他们分开都无可奈何。
明明凋伤只比自己小一个月,可他却很快津津有味地扮演起“弟弟”的角色,黏着他又赖又闹。
但也明明,最关心、最担心自己,一看到自己受伤就一副天塌下来样子、拦也拦不住非要鞍前马后的,也是他。
而现在,他竟然对自己还是这个样子。好像自己还是那个与他志同道合的辟怪士似的,但自己分明已不再是。
“就当我是赎罪吧。”凋伤收住眼泪,慢慢镇静下来,“让我留下来。”
“反正你也不是他,没有必要管我的生死不是吗?”
洛错迎着凋伤毫无保留的视线,快速背过身去。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眨着眼,深深地呼吸。
久违而又熟悉的被人关心、牵挂的感觉,让洛错的泪腺一刹那无法被控制。
他知道,凋伤现在没有异眼看待自己……
——没有因为他大量的灵气浊化,而厌恶他,质问他。
——没有因为他的心狠手辣、不折手段,而提防他,疏远他。
他能感受到,凋伤反而在共情自己……
没有保留地信任自己,感同身受地贴己自己,尽心尽力地想要保护自己。
他很感激,也感到很幸运,但是——这不是他现在想看到的。
他现在要的,是凋伤的离开。
明明凋伤已经答应自己要走了,明明自己已经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可如果凋伤是这样的心态,他毫不怀疑,哪怕他现在把凋伤扔出去,凋伤也会立刻想办法,再次进来。
于是,浓稠的情谊堆叠成洛错心中深深的无力感。
洛错怀着复杂的心境转回身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凋伤眼中的那种不容商量快速退到后台,随之换上的是委屈与倔强的混合。
洛错看到凋伤的样子,咬咬牙。
——如果在以前凋伤露出这幅模样,他一定只能举手投降。但是现在……
“我没有办法出去的。”只有唯一希求的洛错只能拿出现实说话,“我的任务是无法完成的。”
“什么?”凋伤眼中的委屈在洛错说话间冻结,化为愣怔。
“我的任务决定了我不可能出去,再多的精力也是白费。”
“……那就慢慢想,”然而凋伤很快回应过来,坚定道,“办法总是有的。”
凋伤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恍惚间竟让洛错也生出一丝,有所希望的错觉——好像他们两人一起,一切都有可能。
但很快,这种错觉就消散了。洛错自己心里清楚,客观上他们无法战胜参差。
洛错看着决然的凋伤,无话可说了。
——只能先这样。之后再想办法。
但对洛错而言,不是要想完成任务的办法,而是要想让凋伤离开的办法。
***
洛错又只能任凋伤跟着他,往结界里头走。
然而,短短几天内,结界里的怨气已经愈发浓烈了。
以往,那些本可以靠气场震慑住的低等怨怪,现在却镇不住了。
这恍然让洛错有一种回到结界最深处的感觉——怨怪因为浓郁的怨气变得精力旺盛而疯狂。
一路上他们行走着,各色各样的怨怪朝他们扑来。
洛错只想尽量干脆利落地把这些怨怪解决,而不让凋伤脏手,但凋伤却每每抢在洛错面前,将那些怨怪一一斩杀。
凋伤的每次斩杀都又快又狠,似乎有意要在他面前展现出自己狠厉的一面,但斩杀完一回身便又向他解释,只是想多多锻炼自己。
洛错在心中叹息——凋伤贴己的心思,他自然看在眼里——知道他这是在抚慰自己心里的扭捏。
他当然有所触动,但望眼依然无望。他唯一能争取的,只有想办法改变凋伤的念头。
*
走出一段距离,两人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暂且停下歇息。
莹莹的火光亮起。
凋伤在两人歇脚的地方,生起一个小火堆。
洛错感受着火光散发出的暖意,在忧愁之余,竟觉得这东西还真能让人更加安心。
他隔着火光,从后面看着凋伤的侧脸。
——说来也是恍惚,自上次的噩梦后,他在这个日夜不分明的结界内,竟没有再次认真休息过。
而现在,伴着莫名的安心,落错不知不觉闭上眼睛,在疲惫中睡去。
凋伤察觉到身后的人陷入安静,缓缓转过身。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走过去,盖在洛错胸前。
凋伤静静地看着洛错那带着面具的脸,许久,他的右手蜷成拳,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起来。
终于,他慢慢地伸出手,触碰到洛错脸上的面具——将其摘下。
洛错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呈露在微微的火光下。
凋伤仔细描摹着洛错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眉眼口鼻,眼中却是莫大的思念与哀伤。
他咬住自己的嘴唇,用手撇撇自己的眼角,又微微颤抖着,把洛错的面具戴回去。
*
火光依然不疾不徐地亮着。
洛错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两三步外,凋伤就在火堆前静静地坐着。洛错瞬间清醒过来。
他刚一动,身上的衣服就微微掉落。他拿好衣服,接着便下意识地摸向脸上的面具,但他的手还是在中途停下了。
——其实事到如今,这已经无所谓。他们谁都只是互相遮掩着,不戳破这层窗户纸而已。
洛错放下手。
“你怎么没睡?”
落错站起身,向凋伤走去。他说话的声音还低低的,带着一丝刚醒来的含糊。
凋伤老老实实:“守夜。”
洛错:“那你睡吧,我守会儿。”
“我不困。你再休息一会?”
“我睡醒了。”
凋伤拨拨柴:“那……不如聊聊天?”
落错:“……”
凋伤索性放下柴看向落错轻声道:“我们可以一起说说这个结界里的事,也多了解了解。”
落错抿抿嘴,终究迎着凋伤试探且期望的眼神,在心中“唉”了一声,慢慢在凋伤身边坐下。
“也好。”
“我之前看过结界的解释,”落错按着逃离当日的那天血字,说起结界的三层构造,说起结界里的怨气、怨怪和堕怪人。
但始终没有提到参差和他的任务。
“上次那个家伙是谁?”凋伤径直问道。
落错一顿,知道他问的是参差,索性闭上嘴。
他有点后悔刚才的决定了。他最不想的,就是凋伤跟参差多出任何牵扯。
“你不说也没关系。”凋伤接道。然而他话虽是这么说,可语气却分明在嚷嚷“果然有鬼”。
“……”落错了解凋伤,心里清楚这种情况下自己不说,凋伤只会自己去查去琢磨,这是他更不希望发生的事,于是只能索性表现得坦然些,再快些带过这个话题,因此撬开自己的嘴巴半遮半掩道:“他……是一个上古的邪神。”
“他很危险,不要靠近。”
“你的任务是不是跟他有关。”凋伤直视落错的双眼,而且用的是陈述句。
“不是。”落错很快回答道。
他当然不能让凋伤认定这点,否则以他的性格……
好在,他戴着面具,没有透露出什么神色。但很快,落错也就拿起一副神色自若自若的姿态,向凋伤看去。
“外面现在是什么样?”他随口转移话题,“联盟呢?”
凋伤拉直嘴角,收回视线,似乎相信了落错的话。
他用多余的柴火戳戳地面,接下洛错的问题。
“不知道该说他们运气好还是平□□气差,在这个异象出现之前,他们就搬走了。”
落错看到凋伤随意地在地上画出几个圈。
“现在,我们所在的广省和周围省市的部分地区都被覆盖在结界内。”
凋伤在地上一个侧边圈中点出一点。落错知道那是指代联盟的原址——就在隔壁省A市。
“现在总部已经搬到亚敦岛了。”凋伤在地上画出一条向东南方向延伸的长线,“离这远得很。”
“至于结界外,目前还算安全。大家还算是照常生活。”凋伤又切着最初的几个小圈外画出一个大圈,“而结界所在的这一大块已经被划为禁区——禁止入内。”
凋伤叹口气:“目前政府还没想到解决的办法,联盟的人也拿不出主意。”
“是吗?”落错听到凋伤的最后半句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其实……他们应该很高兴吧。毕竟在这之前,这几个区域就是怨气浓度最高的地方。惹事生非的怨怪和堕怪人也是各地中最多的。”
“他们之前一直没办法解决,现在这儿却被封进一个结界里……这算什么,“天谴”吗?”
落错刚一说完,又意识到这样说不好,讪讪闭上嘴。
凋伤手上的小动作已经停了,尽管他能察觉到落错话间隐隐流露出对联盟的鄙夷与不满,但毕竟联盟已经是能处理这件事最大的力量了——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想,”好一会儿,他只能道,“他们会想办法,尽量救出这里面无辜的平民……”
“……嗯。”
落错本想说,等他们想出办法,这儿的平民估计都死光了,但终究没有说。
“去睡会儿吧。”洛错结束了话题。
凋伤:“啊?”
“别忘了你的衣服。”落错把手里的外套递过去,看着凋伤有点懵懵的样子,想到他这几天的遭遇,露出一个安慰性的笑容。
凋伤看着落错一时没有动,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哦。”他露出一丝傻傻的笑意,接过落错手里衣服,“那我睡了。”
“嗯,去吧。”
落错目送凋伤在靠着石块坐下,回过头。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只留下疲惫。
——自收到杀死参差的任务,这已经快第三天了。
而他的时间一共只有七天。
七天的时间一到,他就会死。
——在那之前,他必须把凋伤永远地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