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背叛 ...
-
——参差还没有死……
如果在四年前,洛错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跟参差扯上任何关系。那时,“参差”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他只在联盟内几个长者的口中隐约听说过他——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上古邪神。而且这个传说的真假,也无从考据。
直到那次,他被联盟意外地派到一个隐僻的小镇执行任务。这个任务是如此的突然,以至于他只能隔着视频和他的搭档草草说明两句,便匆匆前往。而等他到了之后,洛错才知道自己这次的任务是要到两个堕怪人开的小作坊中打探消息。
尽管他当即就觉得然这次任务有点怪,但他那时并没有介怀,他甚至以为这意味着自己能够接触到联盟中更高层的信息。于是,他在小镇里潜伏下来,以搬运工的身份每天借着往作坊里送东西来刺探消息。
那小作坊里的老头和女人每天都很忙碌,但暗地里的动作却隐藏地很好,让人捉摸不透,只有一次,洛错在他们口中听到了“参差”二字。
来往几次,那老头和女人开始对洛错表现出格外的热情,常常留他在家中坐,又对他问这问那,但是他们的目光却让洛错很不舒服。可那一天,当洛错像往常一样往作坊里送完东西,他们却开始催着洛错赶紧走。洛错意识到有情况,便特意找理由拖了一会儿。而就只是那一会儿,那两人便立即将洛错推进一个房间中,随后叫着“参差大人”诚惶诚恐迎了出去。
——参差,来了。
参差一出现,那作坊里的两个堕怪人便立即打躬作揖,甚至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在乎他的存在,连忙拿出一堆东西拜献般地呈到参差面前。那时,洛错才意识到他们这些天的干的究竟是怎样没有人性的行当——他们在用活生生的人作为材料,用他们的痛苦来打造怨戈。但也就从那时起,他与参差的孽缘开始了。
参差不是从深渊里跑出来的什么怪物,他就是深渊本身。
如果说曾经的洛错有着永不屈服于深渊的意志,那现在他已经没有再次直面深渊的勇气。
【杀死参差。】
怨气所传达的任务直击洛错的神经。
他的脑海里回忆起那落在地上的参差的头颅上的脸。那头颅明明是他亲手辟除的,那脸上明明已经不再有任何牵动,然而他感觉到就在自己转过身向庭院大门走去的那一刻,那脸上的眼睛也活动起来,眼珠直盯着他的后背,随着他的动作慢慢转动。
洛错感到自己的双手在不自觉地颤抖,他的喉咙发干双唇发白嚅嗫出“参差”二字,可连嘴巴也像贴了封条一般无法张开,好像一张口就会把自己本就半不附体的灵魂从胸口吐出来。
——他不可能再杀死他。
上一次他没能杀死他,他就不可能再次杀死他。
即便这次的任务期限是七天,他也绝不可能做到——哪怕再给他三年,也没有办法。
过往的一幕幕在洛错脑海中浮现……现在已经完全不是要不要杀死参差的问题,而是参差会抓到他!
洛错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这样那等待他的是什么。
曾经那些人……那些只是想祈求参差帮忙的人,仅仅是说错一句话,顷刻便会粉身碎骨,哪怕什么也没做,都可能被活活喂给怨怪。
而他却敢杀参差。
参差绝不会放过他。
或许明天,或许下一刻,参差就会找到他。
如果他的任务当真如此,那么参差甚至就在这第三层结界中。
极凉的冷汗从洛错脸上、脊背、四肢冒出来。
要躲开参差,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出结界逃到更远的地方去。可是,他要离开这层结界,就必须杀死参差。
体内的反噬也在这个时候,瞄准时机一涌而上。洛错捂住胸口跪倒在地上。
精神的刺痛、□□的折磨,双重的煎熬使洛错一时黑洞般的痛苦。
洛错咬着牙齿,双眼闭着,嘴唇紧紧抿在一起,额上的青筋若影若现。
同时,他也能感受到,无论是灵力还是怨力,自己都已经见底。现在,哪怕是一个玄级怨怪,都有可能置他于死地。
洛错泄出一声喘息。
——是的,他现在最急切的不是逃亡,而休息。
哪怕现在参差已经站到他面前,他都必须先把反噬压下去,把“力”回复起来。
否则,他将没有任何寻找其他出路的可能。
洛错慢慢调整自己的姿势,使自己躺倒在地上。
……
***
洛错的体与力实在过于枯竭了,以至于他竟然很快在混乱中进入睡眠。
“洛错,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梦到视频那头,他的搭档担忧又固执地向他喊道。
“放心吧。”他浑不在意地笑着回答道。
然而下一秒,他就现身在了小作坊的房间里。目睹了堕怪人的恶行,他紧张地向联盟发去紧急信息,却没有得到回应。他焦急地等待着,却依然迟迟等不到任何人的任何回复。
“大人!”外面已经传来惊惶不已的求饶声。
不祥的预感一层又一层在洛错心中堆积。他向外面看去,那边参差看着老头和女人呈出的东西,脸上流露出厌烦与不满。而那两个堕怪人只能跪在地上,惶恐不安地浑身发抖。
明明还是与他无关的画面,可洛错却因为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而已经在心里呐喊。
——快,快……
洛错想让自己赶快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然而,下一瞬,参差已经抬起俯视一切的眼眸,逼人的视线正中地与他对视在一起。
落错的五觉那一瞬像是被清空,只能看到到参差的嘴巴一张一合,听他发出索命般的声音。
“怎么,你们这里还有个辟怪士?”
———
啊——洛错挣扎着醒过来。他坐起身喘息着。还好,他离开了梦里的世界。
他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伸手扶住栏杆,可就在这时,一阵隐秘而强烈的危险感慢慢爬上他的脊背,使他身体再次僵住。
“洛错。”
参差的声音几乎在洛错的耳边响起。
他的声音那么平静,但洛错听得出这平静中蕴含着无尽的怒火。
洛错并不轻松地转动脑袋,向边上侧看过去。
参差从阴影中露出半张脸。
参差的这张脸并没有像一般的妖魔一样恐怖狰狞——长着几双眼睛、几张嘴巴、几对犄角,相反他的五官端正而深刻,眼眸深邃、鼻梁挺立、眉毛浓密。然而,就是这样一张正常人类的脸,在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就已经足以散发出堪称猖狂的野性。
而现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在洛错身上,眼里是化不开的浓郁的恨意,似乎下一刻就要把洛错连皮带肉一口吞噬。
洛错的身体因惊愕完全无法动弹,而他的心脏也在骤然间停摆。
参差的视线盯进他的眼里,将他的灵魂死死钉住。在参差的视线里,洛错就像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就在洛错北鼻压得即将窒息的一瞬,参差身形一晃,又忽然出现在洛错的正前方。
“洛错。”参差此时已经完全站直身体。
他的身形是如此高大,以至于他的影子都足以将洛错铺天盖地地遮住。
他垂着眼,高高地向下俯视着。他的姿势好像在看一只该死的蝼蚁,可他的目光却又藏着强抑的愤怒与深深的怨恨,两种矛盾体杂糅在一起,却都是想要把洛错活活剖开一般。
“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参差的声音很轻、很沉,可洛错却感觉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在向他压来,压得他不仅难以喘息,现在更是连脑袋都开始发出嗡鸣。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于这一刻喷涌而出。
“好?你对我好?”
洛错艰难地找到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颤抖而干涩。
充斥着各种身体暴力与精神折磨的记忆呼啸着涌入洛错的脑海,甚至好像让他在生理上再次历经了一次那种无以复加的痛苦。他摩擦着自己的声带,像要把喉咙撕裂才发出声音:“你以为之前你做过的事,我会忘记吗?”
参差没有说话,只是向他靠近一步。他的脸此时已经完全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洛错想要躲避,却没有任何退路,只能看着参差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我不会忘记,参差!”洛错大声吼叫出来。
“这段时间,我不过是假意顺从而已!”愤怒、痛苦和抗拒让落错看向参差的目光在决绝中带上一丝疯狂。
“我永远恨你,我会永远恨你!!!”
“是吗?”
参差的语气却依旧没因此有什么起伏。
他的脚步也没有因此有任何停顿。
他依然一步一步充满胁迫地向洛错靠近,终于毫不留情地逼近到洛错面前。
同时他的面容再次曝露在洛错的视线中。此时他脸上的情绪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脸上冷静地像如镜的冰面。
“那么,现在就轮到我了。”
参差伸手抓向他的头,发出低语。
“我要抓到你了。”
“不。”
“不——”
洛错发出声音从噩梦中惊醒。
睁开眼睛,洛错环顾四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幸好,刚才的一切还是梦。
等到洛错逐渐使自己剧烈的心跳平稳下来,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
*
现在,洛错是不可能再睡着了。
洛错知道,他的害怕,来自他潜意识里认为,无论他逃到哪里,参差都能够找到自己。
而这不祥的梦境,也催促着已恢复些许的洛错立刻离开原地。
但经历这么一遭,洛错反而在无望中抓住一丝希望。
现在参差还没有找到。
——如果参差没有在此刻找到他,那么下一刻呢?他是否也有办法躲避?或许一天、两天……或许更久,久到参差感到无趣并放弃?!
洛错安慰自己、劝导自己、说服自己,他要尽可能冷静下来。
他可以四处小心翼翼地躲避、留置眼线地观察,不着痕迹地地游荡。或许他可以!
洛错总是擅长咬着牙把自己从绝望到令人只想放弃的泥潭中拔起的,否则他也无法活到现在。
洛错起身,向外跳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道道术式被附加在路灯杆头、高楼墙侧、水泥墩上——【感念】。
……
时间在这结界中兜兜转转,如此洛错竟然又安然无恙地度过了十余个小时。时间来到第二天下午。
洛错小心地在结界内潜行着,忽然他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
他提起警惕上前察看。
前面,在两栋大楼间,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男人正和两只浑身赤红的怨怪打在一起。那是两个灵智与常人无异甚至可能更为狡狯的地级怨怪,不过年轻男人看上去还是能对付的。看来,那也大概是个地级辟怪士。毕竟,相同等级下,辟怪士的力量要强于怨怪辟。
这本该没落错什么事,然而他看着那辟怪士的身影,脑海里的弦却不由地紧紧绷起。
那个身影,他很熟悉。
落错侧身隐入暗处,小心观察。终于,那个身影在与怨怪的缠斗中露出正脸。
那是一张褪去青涩趋于沉稳的脸……是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那是凋伤——他曾经的搭档。
落错听到自己的心脏发出“怦怦”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匆忙向后靠住墙壁。
“撕拉——”
那边传来怨怪身体被撕裂的声音。粘稠的液体从怨怪身体里传出来。
年轻的辟怪士却没有急着了结怨怪们的性命,反而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放到怨怪面前。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没有没有。”
“见过见过。”两只共同行动的怨怪却回答不一。
“他在哪?”辟怪士赶忙向第二只追问道。
“我带你去。”第二只怨怪好声好气地应声,小心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辟怪士的眼色往前走去。
辟怪士收起大剑,凝着视线跟着着怨怪往前。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只怨怪却猛然从地上蹦起来,向着辟怪士的身后袭去。
“哗啦——”
后面的怨怪头颅落地。
“啊——”前面一只见被识破拔腿就逃,然而却被一脚死死踩倒在地。
“再问一遍,在哪?”此时,辟怪士的视线简直冷到掉冰渣,声音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去找!”
剑光一闪——第二只怪怨,卒。
辟怪士收回自己的脚,落在地上。
他没有受伤,只是脸上被溅上一些怨怪地血液,和着身上的杀气,就显得有些摄人了。
但是这种气息,很快尽数散去。当他的目光落回到手中的照片时,只留下了一种很明确的执意。
他把手中的照片仔细擦干净,放进怀里,之后随手擦擦脸、单手一张让手中的大剑消散入空气,就继续向结界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