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鸳鸯梦（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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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终于把消息神不知鬼不觉地递出去，小妖自觉办成了一件好事，得意非常，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进了厨房。
空气里弥漫着菌子汤的香，灶下柴火噼里啪啦响。屋主妻子正在揉面，准备中午包饺子吃。
见小妖来，她提醒道：“天师姑娘离远点，油烟味儿大，当心沾衣服上。”
“不妨事，”小妖摆手， “什么馅儿呀？”
屋主妻子努嘴示意：“喏，青菜蘑菇馅儿是给陆天师准备的，咱们吃猪肉白菜。”
小妖知道小山村不富裕，能做到顿顿有肉已经很不容易，因此并不讲究什么。
同住了两日，屋主妻子发现传说中的天师姑娘出乎意料地好相处，半点架子没有，便渐渐话多起来。
“天师姑娘住得可习惯？”
面团和好了，开始擀皮。揪下一小块，搓圆捏扁，拿面杖压一下，两下，三下，面皮和荷花瓣一样薄，叠在一起备用。
小妖觉得有趣，盯着瞧，一面答道：“习惯的，就是蚊子太多了。”
大自然的事，屋主妻子没办法。
她想了想，道：“这样吧，回头我跟我家那口子说说，让他明天去镇上，带点防蚊火绳回来。那东西有用，熏一熏，蚊虫全跑了。”
小妖见她要包馅，顺手把陶碗递过去：“不用啦，我们待不了多久，可能明后天就要走。”
“不多住些时日吗？”屋主妻子知道他们住不长，只是没想到这么快，“那成，你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多蒸点馒头饼子，你们好带去路上吃。”
“谢谢婶子。”小妖见她包够了素馅，便把另一只陶碗也递过去。
“对了，下一站要去哪儿？”
新鲜的生骨肉，对猫来说有着难以抵抗的诱惑力。小妖眼神直勾勾，下意识回道：“不知道呢，反正是去棠城。”
屋主妻子在云水村待了大半辈子，没听说过什么棠城，便换了种问法：“那，是要往东去，还是往西去，还是往南，往北？”
“额……”
小妖被问住了。
云水村的具体地址，是恩人告诉她的，可接下来要怎么走，却是全然没提过。
——也或许，是那口气太短了，没能来得及。
“往南。”
一人一妖齐齐回头看，原是陆颉之立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方才的对话又听去多少。
他虽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但莫名透着疏离，仿佛他的亲切只是涵养所致，并非真的好脾性。
屋主妻子敬他也怵他，一时没了闲话的心思，尬笑着寒暄两句后，借口去院子里让丈夫搬柴火。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小妖生出不安，仿佛山雨来临前的片刻假象。
陆颉之浑然不觉，走到她身边，状似无意地问：“苗师妹和林姑娘不是打棠城来的吗，怎么不认路？”
“额……”
小妖再一次被问住了。
她不回答，陆颉之也不催，极有耐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隔壁适时传来吵闹声。
“娘，娘你这是干什么！”
“你看看这都几时了，她竟然才起床，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吗？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长长记性不可！”
“娘，芸娘昨夜给我缝补衣服，所以睡得晚。你别生气了，她并非故意。”
“家里的钱是紧着你读书用的，她点灯熬油，那蜡烛都是天上掉下来的？白天偷懒耍滑，夜里倒勤奋给你看了，分明是诚心要离间我们母子俩！”
“娘，你看你又……”
“我又什么？好好好，我是恶人，我走！哎呦老头子诶，你可别着急，我这就找你去！”
“娘！”
……
小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猫姐姐还没跑吗？
因着震惊，她甚至忘了身边还站着一个目光幽暗的大活人，快步去到墙根处，踩着大石头踮脚偷窥。
那委委屈屈站在门口，半隐在竹帘后的窈窕倩影，不是芸娘又是谁。
小妖不解。
她已经把事情叙述得这么清楚，称得上一目了然，为何还不逃？
莫非是，没有看到石榴上的记号？
她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
是了，石榴皮上巴掌大的地方，要写下那么多字不容易，密密麻麻，兴许她没注意，所以忽略了。
生活不易，猫猫叹气。
做善事果然没那么容易。看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一次，她必须把计划再完善些。
孙悟空拔根毛，往天上一抛，就能变出一个猴子猴孙，小妖拔根毛……就是单纯少了根毛。
不过没关系，没有猫子猫孙，她还有灵泉嘛。
天下万水向东流，共生共存。
灵泉虽不能号令千里之外的江河湖海，但近在眼前的，还算小事一桩。
下午，小妖听到芸娘出门浣衣，悄悄朝灵泉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借着拨弄头发，掐了个决。
咕嘟咕嘟咕嘟——
这动静大得出奇，所有人都听到了。屋主率先走去井边查看，陆颉之直觉有古怪，很快跟上。
“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只见冰冷无波的井水像是沸腾一般，不断翻滚，析出大大小小的气泡，伴随向上的趋势。
屋主夫妇头一回见这样的异象，吓得两腿一软，跌坐到井台边。陆颉之稍作安抚后，让灵泉扶他们回屋。
事出反常必有妖，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受到妖气。
——就像是，这些水自发地要涌上来，并无妖法故意推动。
但，怎么可能。
水无灵智，外力如何指挥？
他眯了眯眼睛，目光沉沉。
另一边，小妖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自己，抓住机会溜了出去。
碧空如洗，白云悠悠。极好的天气，只是没有一丝风。
蝉声不知疲倦，野狗无精打采，天与地宛如一个大蒸笼，笼住世间万物，稠乎乎的闷热。
暑气逼人，也逼妖。
小妖行走在小道上，用树干做遮挡，左躲右闪，猫猫祟祟尾随前面几步远的芸娘。
小腿刺痒，从波棱盖一路痒到脚踝骨。她以为有小虫，伸手去掸，才发现是汗。
小妖：“……”
呜呜呜，等遗愿之事了了，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出无妄山！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满腹怨气。一晃神的工夫，待绕过拐角，竟跟丢了。
小妖：“！！！”
她懵了，赶紧从树丛中窜出来。甫一转头，却见芸娘站在身后，又是一惊，忙不迭转身，想一头扎回去。
然而，才抬脚，就被提溜住了后衣领。
“诶诶诶——”小妖手脚乱蹬，企图脱离桎梏。
“你是谁，”芸娘冷声问，“跟着我做什么？”
她身份特殊，万一被拿住把柄，识破揭穿，她，还有她的丈夫，都将万劫不复。
想到这儿，芸娘的右手化掌为刃，在身后慢慢聚力。
“你没有看到我留在石榴上的兽语吗？”
一句话，瞬间熄灭了所有杀意。
芸娘一怔：“是你？”
她的反应在小妖的意料之外，于是更奇了：“你既看到了，怎么还不跑？”
那是不加掩饰的关心。
芸娘一时语塞，视线转向别处。
半个月前，她去镇上买米，恰巧遇到李捕头正带人挨个儿商户收取保护费。看向她时的惊艳，像盯上猎物的鬣狗，不怀好意，滴溜溜地转。
妖生性单纯，对好感与恶意分外敏感。潜藏在血脉里的警惕，使她说不出的心慌，连米也忘了拿，匆匆就走了。
两日后，李捕头登门。老媪受宠若惊，把他奉为座上宾，点头哈腰，极尽谄媚。
男人称自己是来送米的，话虽对着老媪说，眼睛却一错不错地凝在她身上。
再后来，老媪和他在屋里密谈了大半个时辰。走时，男人眼角眉梢透着愉悦，止不住的笑意。
显然，二人达成了某种一致。
究竟是什么事呢？
她不知道。
不想问，更不敢问。
李捕头再没来过。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头的疑云也随之渐渐散去。
——除了丈夫偶尔看向她时的欲言又止。
“冬郎待我一往情深，我不信他会这么对我。”芸娘无意识抓紧手里的篮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是读书人，比我更懂这些道理。”
“他要是真的对你好，还能由着他娘这么欺负你？”
“婆母养育冬郎辛苦，所以他才……”这话连她自己也觉得心虚，索性略过，另起话头，“我相信，等他高中，有了一官半职，兴许就有了底气，能替我鸣几句不平。”
小妖严重怀疑，芸娘和人待太久，都待傻了。
“他生性懦弱胆小，就算考上状元，做了大官，也不会变的。何况，他根本考不上，你何必在他家当牛做马，蹉跎时光。”
芸娘抿了抿唇。
她何尝不知道，可是，可是……
可是。
初时的惊鸿一瞥，海誓山盟，到后来，郎情妾意，洞房花烛。他执笔作画，她红袖添香，斜阳映在窗前，花与树的影子。
他和她，也曾有过蜜里调油的时光。
想到这儿，她正了神色，肃然道：“你别说了。我还要去洗衣服，你走吧，别再来找我。”
小妖：“？？？”
什么嘛，她口水都说干了，就这？
她有点不高兴，可是想起橘猫怕得要死，仍努力拦在身前，求她救救姐姐的样子，便追上去：“我骗你有什么好处？那个李捕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恶捕，你若是真嫁过去了，连哭都没处哭去！”
芸娘面无表情，加快了脚步。
猫儿慵懒，不爱动弹，在无妄山时，小妖成天吃睡睡吃，偶尔溜达，什么时候顶着大太阳走过那么多路。
她热得胸闷气短，脾气也上来了：“要不是你妹妹求我，我才不管你呢。好话说尽，你都不肯信，好啊好啊，你去嫁给李捕头吧，去吧去吧！”
她说完，气鼓鼓坐到柚子树下的一小块阴凉地上，打算歇歇脚。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气波直冲天际，以破竹之势，锐不可当。
而后，澄黄的金光强势且迅速地覆住整座山，如罗网，层层笼罩。
小妖以为是神迹，怔怔然回头看。
等等……不是神迹。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发现自己错了。
井水无故上涌，像极了地震之兆。陆颉之误会了，所以催动内力，想先一步阻止这场浩劫，护住一方百姓。
她好像，闯祸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鸳鸯梦（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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