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赵五今

7、第7章

　　由晨到夜，只有在学生中午吃饭的时候，电子实验室才会空起来。根据高远的描绘，冉孟白起初想象这里是电气学院匀给学生做兴趣交流的一间小教室，几张旧桌子拼成一整张，上面导线、电阻、断线钳、LED等等小玩意儿一堆一堆地，铺满整张实验台。唯一的电烙铁和万用表，归属地永远在台子最中央，大家伙儿匀着用，你用完我接手，一片局狭混乱之中，七手八脚地生出稚嫩的热情，自由蔓延，无限疯长。

　　孙延说，早就过了那个年头了。
　　的确如此。冉孟白眼前的这间实验室虽然不大，但排排列也容纳了十二张专业实验台，一水的定做款，一桌两人共用，不说器材应有尽有，至少每个台子都能配上电烙铁，烙铁架、万用表，还有三相电机等等。

　　“现在的学生们哦，资源好到令我们那几级羡慕又嫉妒。”

　　能申请到这么一间专门的实验室，源自十年前的一个学生社团。那是一群因痴迷单片机开发、智能机器人而聚在一起的爱好者，却苦于没有一个供他们动手研究的地方。

　　“最后还是个外院的前辈出头，打了申请。听说是计科院的。”

　　冉孟白来了兴趣，“那是我的同行啊！跨院求学，可见是真的喜欢。”

　　孙延摇头，“他没参加社团，他跟你一样，只是想找个地儿搞锡焊。听说是为了弄一个亲手制作的小礼物，好像也是个什么播放器，送人的。”

　　碎裂MP3此刻被囫囵地裹在布袋子里，冉孟白低头瞧了瞧，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脱口而出道，“真是个奇怪的人。”

　　“有什么奇怪，不就是为了追学妹。”

　　她想到自己，手里的MP3一样承载着“有求于人”的重要任务，此刻居然开始盼着一点玄学的“前人经验”。
　　“他成功了吧？”

　　“那不知道。反倒是社团被他‘成功’挖了一大坑。他的申请能被通过，是他跟当时的副院长打包票，一个月后拿电子设计大赛国二，换这间教室做实验室。

　　“不过我还是很服他的。这人有点狂，但不嘴炮。竞赛他并没报名，但也陪着社团初代一起熬了那几个大夜，嵌入式编程全靠他连培训再指导。哈哈，几个没经验的菜鸟，第一次上手，估计连他们自己也没想到能一击即中，而且超额完成任务，拿了个一等奖回来。”

　　她注意到投影仪幕布左侧是一面照片墙。居中有张合照，比周围直接贴上去的那些，这张郑重地裱了深棕色木框，得挂的有些年头了，像框和照片都旧得微微掉色。合照不大，合照里的人却不少，十几个男男女女紧挨着站满三级台阶。

　　“他是哪一个？”

　　“都不是。”

　　冉梦白抑制不住好奇心。这种远古大神，但凡听说了，总要想办法见识一下。
　　“你见过他？知道他的名字吗？”

　　“我当然——没见过。”
　　那会儿孙延还没入学，这些轶闻都是自他进了社团以后，社团的老负责人当创社趣闻讲给新人听的。后来社团逐年壮大，轶闻一届传一届，而往事却越讲越模糊了。如今孙延国外博后出站回母校当老师，重新负责这间实验室，回想起当年的自己，踌躇满志地从这里走出去，亦有诸多感慨。

　　“他本应该出现在这张照片里的，可他拒绝了。”

　　“为什么？”

　　“他不喜欢拍照。”

　　冉孟白笑笑，“和我一个毛病。”

　　她就近占了张实验台，在最前排靠近门口的位置。散开她那一袋子乱线的时候，她忽然来了精神，必须要证明她宝刀未老，还能焊得精细，至少也得超过原样。孙延嘱咐了几句实验台用法和安全操作规程，便拎着一袋子废弃材料出去处理垃圾，刚踏出实验室门口，迎面跟一个大个子撞了满怀。

　　孙延定睛瞧去，惊奇大呼，“瞿学长！”

　　实验室里的人被门口那一嗓子吓了一跳，右手不自觉一抖，烙铁尖碰到焊锡中段，瞬间升起白烟，焊锡自那点渐融，长长一段，疲软地折在桌上。
　　“真是浪费。”冉孟白懊恼。揪着尾巴也许还能继续用。她伸手去捡，低垂的手腕被人倏地拎起来。
　　“手不要了？”

　　她抬眸，左手下意识挣了挣。
　　“你怎么在这儿？”

　　瞿知易偏不理睬，一边揪着她的手腕不放，一边从实验台犄角旮旯的夹层里抽出一双黄白色皮手套，自说自话地跟她搭腔。“你以前都这么不拘小节的吗？”

　　他断掉实验台的供电，把她右手里的电烙铁也抽出来，放回架子上。他握着她手腕替她戴手套。她反捉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推开，抽回左手，又从他那儿夺了那双手套自己戴上。

　　冉孟白道了谢，客气得很有距离感。她这样回避，瞿知易便主动退开，只再提醒她夹层里还有口罩。“这套焊锡丝是锡铅合金的，蒸汽有微毒，多防护没坏处。”

　　瞿知易只和孙延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冉孟白几下焊完，收了东西又去问孙延，“你们好像很熟？”

　　“他和这儿的缘分可太早了，社团初代成员。”孙延指了指那张合照，冉孟白再看过去，仔仔细细辨认了一番，终于在第三排角落里找到瞿知易，高个子，头发长尾落肩，衬衫第一颗扣子随意地散着，下巴微扬，人也不笑，冰冷冷的，一副不羁叛逆的摇滚青年模样。
　　和冉孟白记忆里的瞿知易，很不一样。

　　“不过他呆的时间很短，半年多点吧。社团里没什么人提他。”
　　“我认识他，那是我回学校工作之后的事了——这里能有规整的实验台、设备，全赖瞿学长帮忙。”

　　冉孟白为这个MP3里的单片机重新优化了代码，顺便把那卡顿“电音”的噪声也修复掉，接线也整理利落。她又专门去文印店弄了点包装纸，把MP3外壳重新糊了一层，整个MP3外观上也精致了不少。

　　她约瞿知易去望月咖啡厅面谈那天是周日下午，刚好七天整。咖啡厅临近瞿知易公司的商圈，生意很红火。工作日不缺上班族光顾，周末逛街的人多起来，喝下午茶的客人进进出出几乎不间断。她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半小时，碰上了靠近落地窗的一个位置，一眼望出去，高楼大厦一幢接着一幢，直冲云霄，八车道宽马路川流不息，它们成为城市的钢筋铁骨。喧闹的城市与她一墙之隔。咖啡厅里播着巴赫，舒缓连绵，她打开手提电脑，为新起草的离婚协议收尾。

　　快编辑到最后的结尾日期时，屏幕竟跳出电量不足提醒。她没来得及保存，电脑已经黑屏罢工。这台电脑从她读博时就跟着她，电池寿命早就到期，可她就是不想换，宁可靠反复充电撑着。她习惯性恋旧，总是不舍得扔东西。初中答题用过的钢笔，坏得吸不了墨水也不肯扔。她母亲看不惯，说她攒破烂。那些东西在通俗意义上说，的确是“破烂”——被她拆开再装回去就再也不会讲故事的收音机，胳膊被卸掉换成半截木筷子的火车侠，用透明胶粘镜片的近视游泳镜……她很在乎这样时间符号一样的东西，它们被标记成节点，鼠标划过去，就能看到有关她珍视的人和记忆。每次母亲整理完房间，她总会发现少点什么。后来她学聪明了，和父亲串通一气，把自己的宝贝偷偷收到父亲的储藏间里，跟那些扳手、螺丝刀混在一起，混淆视听。

　　她扔过一次。高一那年，父亲病重去世。一个月后，母亲终于从令她夜夜睹物思人的房间里走出来。母亲说，她想整理一下。她同意了。藏在父亲储藏间里的所有“破烂”，最终陪着父亲的工具箱一起，成了虚空的往事。

　　背包被她翻了三遍。没有充电器。都怪临走时没有翻一下笔记本。那个笔记本是她准备的备忘录，用来防止随手“忘事”。闲暇时，她还会专门回忆回忆过去发生的事，记在上面。实在记不全的，也要凑几个关键词上去。

　　她合上屏幕，轮指敲击电脑外壳。明知最近记忆力停工越来越频繁，怎么就不能多翻一翻笔记本。不会是记性差到连翻笔记本都会忘？

　　她正后悔的档口，瞿知易到了。她强迫自己从烦闷情绪里摘出来，手机解锁扫码点单。

　　“一杯拿铁——”冉孟白转向瞿知易，“你还是老样子？一杯意式浓缩？”

　　瞿知易将她拦下来，“我点好了，两杯柠檬苏打水。”

　　“开启养生模式？”

　　“咖//啡//因//过量会加重失眠。你早上一定喝过一杯。”

　　“嗯，‘过量’，很严谨。”

　　“谢谢夸奖。你很少夸人。”

　　柠檬水加了微糖，味道还是很素。MP3被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五花大绑，瞿知易拆起来费了好一番功夫。

　　“这亮绿纸糊的壳儿……”

　　冉孟白舌头素的堪比刚咽下的柠檬水。“我特地选的，护眼色，健康又春天。”

　　瞿知易努力让自己适应这个扎眼的外壳。嗯，小白她只是天生审美不太主流。不过当然，他一定是她审美里的意外。

　　冉孟白盯着他，“可以听的。”

　　耳机里传出小星星变奏曲。不卡顿没噪声。

　　冉孟白故意问，“恢复原状了？”

　　“不止，是升级版。”
　　他很清楚，完成到这种程度对于冉孟白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但他仍会为此而悸动。他认为这是一种积极的信号，说明她潜意识里也认同这是一件对他们颇具意义的东西。

　　他直视她的眼睛。她似乎很专注，只是那种专注像是放在了一件非常陌生的事情上。
　　“我拿到它之后，送我东西的那个人还说，会对它负责到底。”

　　冉孟白被逗笑，“这是什么新奇保修卡么？那个人说话不算数。最后还不是我在负责。”

　　瞿知易也笑。“嗯。你现在更胜一筹。”
　　“其实当年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能得到它。放弃了很多。忙得昏天黑地。
　　“我当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钻牛角尖一样，想让那个人多看我一眼。
　　“我幻想着那个人会约我出来，亲手把它交给我。可现实却是，她把这事委托给了她的学长。”

　　冉孟白轻咳一声，又吞了口柠檬水润喉。她预感瞿知易要坦白些什么。她觉得那可能是一段露水情缘，也可能是一段遗憾的邂逅。总之，她不想听。她强行岔开话题。

　　“你那天为什么会去电子实验室？”

　　“哦。有点事情回学校办，实验室只是碰巧。”

　　“孙延说，你资助了实验室的设备器材，很大贡献。”

　　“没那么夸张。如今有一点微末的能力，回馈一下我的事业启蒙。”

　　“瞿总心系科研发展和学生教育，良心商人。”

　　瞿知易低头笑，“你真的不适合套磁。”
　　“直说吧。”

　　冉孟白把整杯柠檬水灌进去，闭眼一口气蹦出四个字，“我需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