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赵五今

8、第8章

　　“我需要钱。”
　　她还想离婚，反口是大忌。但她顾不了那么多。

　　瞿知易上半身微微前倾着，眼睛直直盯住她。
　　“你这是怎么了？”

　　“不是，我不要……哎……是……本质上就是需要一笔钱。”她顿感喉咙干燥，抓起水杯。水杯轻的出乎意料。她左右晃了晃，只有一滴水珠在底部，随着晃动略延迟地滚动。她的手离开水杯，忽然想不到放哪里好，便去找下一个目的地。等她的手已经落到耳边，她才意识到，自己为了不被刘海打搅，把马尾辫绑得极其规整，新长出的碎发也一并被发圈勒到脑后。她强行捉住几根头发，装模作样撩到耳后，手指顺着耳廓滑下摸了摸耳垂。
　　“但这钱不是为了离婚谈的。新的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我还是会净身出户。只是你看，我现在开不了机。”
　　她打开笔记本前盖，对着开机键猛按，屏幕一片漆黑、毫无反应。

　　然后冉孟白像做汇报一样把她的项目从头到尾认认真真讲了一遍，包括他们目前取得的进展和未来要继续的方向。这一长篇大论像刻在她脑子里一般，任何场合都能信手拈来。如果不是因为电脑罢工，不能图文并茂地展示，她相信瞿知易一定会像最初听她报告的那几位企业高管一样，眼里放光，频频点头，会议结束后跟她握手时鼓励她，我很期待你们的成果。

　　等她一口气讲完，瞿知易缓缓靠回椅背，视线垂下，刚好落到碧绿色的水杯上。柠檬水里没有柠檬片，柠檬片被割开一角嵌在杯口上做装饰。原来他不是作为某人的爱人被邀请约会，而是被人当财神爷诓来的。就跟这可怜的柠檬片一样，榨取价值，还要表现得本末倒置。

　　“所以，”瞿知易指着MP3，冷冷撇嘴，“是为了要资金？”
　　“敢情搁你眼里它就是个哄孩子的玩具是吧。真当我五岁？”
　　“你觉得，它值一百万么？”

　　“值啊。你知道一个经验丰富的影像科医生意味着什么吗？可以从根本不会引人注意的表面安全中，找出隐匿的危险信号，把早期的，狡猾的，伪装的病灶通通起底。或是反过来，避免病人因模棱两可而过度医疗。”

　　“培养具有这种能力的医生，少不了漫长的时间和数不清的病例，他们的存在凤毛麟角，小地方很难有这种运气碰到一位这样的医生。但是，AI不一样。等这个项目成功之后，AI将把那些顶尖的，优秀的影像科医生的经验带到无数十八线小城和乡镇，让这些无法享受大城市医疗资源的人也能及时地查出病证。对于一个普通城市的普通家庭来说，拖到最后才查出来的病，和能在早期就接入治疗的病，天差地别。”

　　“我没算过，所以无法给你一个数字。但可以想象，削减这些家庭的经济负担，很可能也会拯救一条生命。”

　　的确很有意义。
　　只是和他的问题牛头不对马嘴。
　　瞿知易哭笑不得。
　　她这样热切地同他讨论这件事的场景，已经十年不曾有过了。

　　那时他们刚拿了竞赛奖，决定趁此机会举行第一次团建活动，活动内容是没什么新意却格外符合学生传统的一项内容——爬凤凰山。说是“山”但实际上并不高，仅不足百米。作为C市公认的“市民休闲公园”，凤凰山风景区的地位几乎不可撼动。上山的古道自绿竹林始，早年修了石阶，近年又翻修了几次。曲径通幽，漫山竹海，攀至山顶又见一片开阔，黄昏时分从山上俯瞰山下的云湖，波光似金色的绫绸，于微风中浮动。

　　瞿知易跟在队伍的最后，这一路风景没有引起他丝毫的兴趣。他的注意力全然附在他前面的女孩儿身上。她盘了一个圆圆的发髻，而那些初生的短发丝往往不听话，被风扰得偷偷钻出来，整颗头看起来毛茸茸的。她脚步很快，攀起台阶来好似一蹦一跳，像小兔子一样。但她那双运动鞋似乎很旧了，鞋带总是记不牢靠。每次攀到给游客暂歇的亭子时，她会蹲下来理鞋带。他怕她掉队，便也停下来，左转转右转转，假装闲逛，然后保住自己队尾的位置。

　　连过了三个亭子之后，她觉察不对，连上两级台阶，突然回头瞧他。他眼神避开，停在两端石阶中间的缓冲平台，解开白衬衫袖口的白扣子，一层一层向上挽袖子。左臂袖子卷到手肘，他抬眼瞄了一下前方。她未动，略微俯视下来，皱起眉头。

　　他自知躲不开，笑了笑，开始挽另外一只手臂的袖子。“天气挺热的哦！”

　　“瞿知易？你又想偷偷溜掉？”

　　“怎么是‘又’呢？”

　　“你在辅导班，也会故意坐在最后一排贴在教室后门的位置，我在演示电脑上写代码之前你还在，我写完一抬头，你就不见了。”

　　那是因为他对C语言编程不感兴趣。瞿知易承认，他来到这所大学的第一天，就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学校很无聊，学科很无聊，课程很无聊。他不喜欢这个专业。他想不通电气专业为什么还要学C语言做基础课，一个学了也用不到的计算机学院课程。他相信在他二十郎当岁的时候，他可以理所应当地拒绝所有他认为浪费生命的事物。他管这个叫“个性”。

　　瞿知易双手插袋，低头笑道，“想不到你也会看到我。”

　　冉孟白一脸认真，“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补考都没过的同学啊。”

　　他猛然抬头，瞬间语塞。

　　“瞿知易，一起走，别想着主动掉队就可以溜掉。”

　　她跑下两级台阶，拉着他的袖子重新攀上来。她一定要他在她右手三步之内，一起向上走。

　　“还是想退学？”她问道。

　　他又走了两步，答道，“我希望能靠近自己喜欢的一切。”

　　“天体物理？”

　　“算是其中一件吧。”

　　“但是你父母不同意吧。”

　　他看向她，瞪大双眼，张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猜中了。不是有其他阻力，谁愿意用两次挂科强迫退学这种烂招数。”

　　他摇头，自嘲地笑。他刚开始以为，她只是学院绩点帮扶活动找来的小助教，还是个同级生，心思单纯又好骗。他也曾敷衍过她，说自己只是学不会，没戏了，要她放弃。可是她说她做课后辅导，学院给她发补助，有四百块呢。她要对这笔钱负责，必须得让大家都及格。他笑她一根筋，她把他从夜光篮球场拽走，一路上还被人起哄。她才不理，只管把他强行按回座位上。

　　我得对你负责。她说。

　　就是这样一个一根筋又傻乎乎的女孩，最先洞穿他从未与外人言的小心思，撕下他以不羁形象示人的伪装。

　　“如果一切如你所愿，你成功退学，父母虽无奈但也要支持复读。你的高考分数不偏不倚，录取到N大天体物理，全国最强，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努力学习，刷绩点，保研，读博，毕业，重新证明自己可以在一个很擅长的领域学得很好。”

　　“的确，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完美人生。但你都不肯利用当下的困境证明你的能力。如果我是你爸妈，绝不可能信你那一套。他们只会觉得你在画大饼忽悠人。”
　　“擅不擅长这个事，没点儿切实接触之前，谁又能说得准呢？如果最后换成所谓擅长的领域，但还是做不下去，是不是就得醍醐灌顶地总结一句——哦，是我判断失误，我不够擅长——然后再换到下一个领域。”
　　“‘擅长’更像是万能背锅侠。”

　　他听出她话里有话，但也觉得她说的没什么错，“那要怎么办呢？”

　　“证明你的能力，只要你想做，就一定做得成。从C语言开始。”

　　他又笑，“冉同学，你的激将法用的太生疏。”
　　“但我很受用。”
　　他继而感慨道，“你很幸运，碰巧学到自己喜欢的专业。这算不算是一种，天赐良缘？”

　　她摇头，喃喃道，“算是，阴差阳错吧。”她转而看向他，微笑着，那笑容更像是故作轻松。
　　“我本想学医的。想做影像科医生。不过可惜没考上。”

　　“影像科？一般发愿想学医的，都会说什么神经外科、消化内科诸如此类。”

　　“因为我的父亲。”

　　“他是影像科医生？”

　　“不，他是患者，曾经是。如果当初能遇到一位经验丰富的影像科医生，他也许还能看到我上大学。”

　　他沉默半晌，说，“如果你很明确，不应该轻易放弃。”

　　她轻叹一声。
　　“像我这种人，从小镇走到大城市，脚下只有一条路，回头重选是要付出代价的，无论金钱还是时间，我都负担不起。”
　　“继续走为什么一定不能实现梦想呢？我了解到AI发展势头很猛，如果能训练出一个AI影像科医生，让它学会所有优秀影像医生的经验，就能复制到各个镇各个村，让小地方的人都能看上AI大专家。”

　　夕阳洒下的光芒荡漾在她的眼眸。自那亮光里透出无穷的力量，是自她心底烧起的熊熊烈火。瞿知易感受到她的期待。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但此刻的瞿知易有不同的感受。他觉得那股火快把她烧干了。

　　“哦，我明白了。冉孟白个人，巴不得跟我断的一干二净；而医疗影像AI诊断的项目参与者冉老师，却想用我的钱支持项目研究。”

　　冉孟白犹豫片刻，“……从本质上讲，你的理解好像也没什么错误……”她又补充道，“我觉得这是对我们俩之间关系最好的结果。让你赚钱，让你实现价值，不再耽误你个人的人生。”

　　瞿知易冷冷道，“我的看法是，我肯定认为我的MP3不止一百万。但它换不来你的项目。我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