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
-
饭吃完了,雨还没停。
冉孟白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来回踱步,每迈两步就掀开窗帘向外看看。家里的窗子只能看到主干道的一角,她反复瞄了十几次,白车后面的红车才顺利“即位”。然后又是长时间的滞留。她点开打车软件,呵,自己还不如那辆红车——连一个顺位都没前进过。
瞿知易倒是会规划,趁这时间洗了个澡,换了件套头厚衬衫和米色格子睡裤,优哉游哉窝在沙发里看手提电脑。而冉孟白自己却因为他贸然出现又贸然把她带回家,什么电脑资料统统都没带!这一晚要怎么过啊!
既然他都长到沙发里了,那他的车是不是——
冉孟白清了清嗓子,装作很不刻意地经过他面前,“那个……你今晚还出门么?”
瞿知易头也不抬,“想赶我走啊?”
“我是要赶自己走。咱俩要离婚,相看两生厌,得给彼此留一片清净不是。”
“冉老师真客气。”
“我的车停在学校,把你的借我,我立刻消失。”
“不行,明天一早要去公司开会。”
“明早几点,我开回来还你。”
瞿知易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套环一样的星轨吊灯只剩一环还在将就发光。他倏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你挡住光了。”
所有灯光骤然熄灭。
冉孟白人才刚坐稳,手机又被骤降的黑暗惊得脱手,双腿下意识蜷到沙发上,瑟瑟道,“我忘交电费了?”
瞿知易淡淡道,“没欠费。我交过了。”
周围只有瞿知易的电脑屏幕这一点微弱光源。那光源随着ppt页面上的星团动画忽明忽暗,她感受到胸腔里响起逐渐激烈的战鼓,千军万马由远及近,飞尘漫卷遮天蔽日,将她半截身子埋进黑暗里,又沉又麻。
“瞿知易……”她紧张到舌头打卷,呼吸浮浮沉沉的,手抖得攥不成拳头。“你刚刚不会真的碰过电闸吧……”
“嗯——三十年前我应该会,”他顿了顿,“但也没这么大威力,毕竟是五岁小孩不是皮卡丘。”
冉孟白哑然失笑,不过这一瞬的笑意仿佛不经意见给她心里遮天蔽日的黑暗撕开了一个小口,容她喘了口气,“呵,真幼稚。”
“只要能多点笑声,幼稚一点也没所谓。”他的眼睛依旧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ppt,淡蓝色的微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和声音一样波澜不惊。那股认真劲儿甚至让冉孟白无法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在讲笑话。
他垂手轻点她的手指,“你手机呢?”
倒是提醒她了。冉孟白借着微光摸索,终于在沙发靠垫后面摸到掉落的手机。在手电筒的白光亮起,客厅的陈设豁然清晰,冉孟白心里也跟着觉得敞亮起来。有灯光指路,她踢上拖鞋小心翼翼走到门边检查电闸。
“没跳闸啊?”
她又开门向外探头探脑检查走廊。也是一片漆黑。最糟糕的是,电梯停了……
“回来吧。”瞿知易在她身后唤她,“下雨天,大概是哪里故障了,我看窗外,其他几栋楼也黑着。”
冉孟白悻悻而归。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日子……车钥匙还没拿到,体能关就来了——论如何一口气摸黑腿儿着下21层楼……
“冉老师果真女中豪杰,胆子很大。”瞿知易回沙发里继续窝着,“不过我不在家的时候,别随便开门查看外面情况,尤其是突然停电。”
冉孟白腹诽,说的好像你常常在家一样。
物业一通电话打来,称是雨天线路故障正在抢修,预计三小时之后就会送电。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频频道歉,弄得冉孟白颇感不好意思,反过来安慰回去,“没关系,意外嘛。你们辛苦。”
瞿知易手指飞速敲击键盘,对着电脑屏幕埋头苦干,说话似是漫不经心,“所以黑夜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对吧?”
冉孟白挂掉电话,坐回沙发,雨声和打字声交织在她耳中,她陷入胡思乱想。她之前会抗拒呆在家里,除了讨厌夜里时光一点一滴消逝的过程,还有个很朴素的原因——怕一个人面对一片漆黑。因为习惯于为未发生的各种情况做脑内评估,任何突发事件她总要提前在脑子里过一下。怕黑加上停电,她连想想都觉得惴惴不安,不知所措。于是她处理意外的方法变成了阻断意外发生的条件——“尽量在走廊总有人值班的学校过夜”。而这次头顶悬剑突然落地,她发觉自己好像也没预料中那么胆小,不需要提前计划,不是完全无解,只需要在黑暗中冷静摸索片刻,找个光源的事儿而已。
不过,三个小时恢复供电,那不就十一点了?!
“好了,搞定!”电脑关机中。瞿知易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冉孟白坐得离他两米远,白光映着湛蓝长袍,融进深灰色的窗帘,像静夜深海里孤独的帆。
“熬夜对身体不好。”瞿知易起身把电脑收进手提包里,“我明天六点开早会,顺便送你回去。”
“Meteors什么时候开始早六的?不是一直九点吗?”
“高层临时会议。员工还是九点。”
“悠着点儿卷啊瞿总!”冉孟白回过头低声吐槽,“白长了一张人畜无害佛系脸。”
不过也只能这样了。大不了回书房挑灯夜读,一个晚上而已,捱一捱就过去了。
她起身要走,路线却被瞿知易挡住。黑暗中瞿知易的轮廓不甚清晰,只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侧,扶着她的手腕,婉转迂回,刚巧带她避过大理石台茶几的尖锐。他柔声道,“去睡觉吗?”
“啊?”
“耽误一晚,没关系吧?”
雨夜,停电,孤男寡女……他说先睡觉,耽误……一晚?
开什么玩笑?离婚可不是说说而已。
“我睡客房。”冉孟白斩钉截铁。
“可是……”
“可是什么?吞吞吐吐的。”
“客房的床铺不见了……听我说……不关我事……我不知道……”
冉孟白顿感五雷轰顶。
的确不关他的事……上周她除了带换季衣物,她还带了套床铺放办公室行军床上用……
瞿知易替她打开客房房门,里面扑面而来一股木头潮味,陈设的确简约,简单到木头床板上就一没拆塑封的床垫,看不出半点人气儿来。
冉孟白此刻的心情就是,一场急雨、一个冤家!误我规划,悔不当初啊……
“我——回书房。”
“手机闪光灯开太久不好散热,会损伤屏幕……”
冉孟白怒气上涌,就快接近满格。“烧坏了我再换台手机!”
“嗯,也可以。不过屏幕坏之前它会先耗光电池,你最好准备一个充电器或者移动电源。”
冉孟白好像听到烟花在头顶爆开的声音,但落下的却不是灿然烟花而是水气球里的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连根充电线都没有。冉孟白霜打茄子一样垂头丧气转向主卧。
“不去书房?”
“今天放假。”
“你想怎么睡?”
“该怎么睡就怎么睡。”冉孟白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端详被挡在门外的男人,戏笑一声,“又不是没睡过。”
“多谢邀请。”他一点也不客气,横着身子从冉孟白和门框之间留隙里溜了过去。他靠近时,她闻到他头发里的薄荷叶洗发水的味道,像露水盈盈的青草,恬适里带着淡淡的涩。
他规规矩矩躺倒在靠近窗边的一侧床边,盖好被子合上眼,“冉老师请便。”
……
冉孟白在床上辗转反侧。雨声并没有成为有效的催眠白噪音。她分明感觉到四肢绑了铅块一样沉得要命,可脑子却自动联播着各种文字,画面,视频,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有些是白天画面的回放,有些是对明天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描绘,不过剪辑乱作一团,根本理不出所以然。
她翻过身看枕边的瞿知易。他不知什么时候转为面向她侧卧着,不过二人中间仍隔着空间,足够再摆下一列枕头。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沾上他的眉宇。几缕碎发半掩住眉眼,浓黑俊眉似一张拉满的弓,睫毛又长又密,排成一根略曲折的弓弦,向眼尾延伸。眉尾和眼尾之间,点缀了一颗淡淡的痣,和他浓墨重彩的眉眼相互映衬,一冷一烈。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远看着浓情,走近了拨开来,就发现里面都是素色,表情淡淡的,说话声音淡淡的,举止淡淡的,一切都点到即止。大部分时候,他都像一个忙碌的旁观者,只有偶尔闲来时才会朝你瞥一眼。
必须得借点外力让自己睡过去。冉孟白起身去了书房。她小心翼翼绕过黑暗里的障碍,顺手摸了一下书房顶灯的开关。
依旧是一片漆黑。
幸好手机有电。她借着手电筒的光,蹲下身来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找,终于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之前剩的半板短效睡眠药片。
今晚有救了。她心里顿时有了底,迫不及待站起。
砰的一声,冉孟白吃痛。她的肩膀跟桌沿来了次实实在在的硬碰硬。疼痛触电般传遍全身,她一时找不到平衡,下意识抬手扒住桌面。
哗啦啦啦——
什么东西掉了?
她顺着桌底探看过去——那好像是……瞿知易新摆出来的宝贝?!
MP3方盒裂成两半,里面的单片机完全//裸露出来,纠缠的接线因为形状扭曲更加凌乱不堪,甚至有几根脆弱不堪的已经从焊点处断开。
“冉老师?”
书房的响动将隔壁熟睡的人惊醒。瞿知易睁眼发现身边空空荡荡,匆忙跑来。
冉孟白迅速起身移到书桌前,目前黑灯瞎火,有一定概率掩盖现场。
“怎么回事?”
“哦,我睡不着,来找药……”冉孟白挤出一丝苦笑,“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肩膀怎么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左手一直扶着被撞疼的右肩。她匆忙把手放下来。“哦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
瞿知易一听立刻前进一步,冉孟白惊得下意识后退。
好巧不巧,顶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