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赵五今

3、第3章

　　冉孟白和瞿知易结婚的第四年，冉孟白对生活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她又陷入了那种久违的惧怕下班的状态。她需要工作带给她的反馈，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而生活则是一个黑洞，在任意一个她休憩放空的时刻现身，出其不意，吞噬掉她的情绪。许多次她自己一个人呆在空旷的房间里，默默捱过夜晚，沉闷无救，又要强迫自己面对。她并不害怕孤独，她最恐惧的是时间在她眼前一点点流逝，只有时间流逝。那样真是不如持续点灯熬油地工作来的有意义。

　　瞿知易作为一个不速之客，在某个夏天蓦地出现在她生命中，然后变成一个定时访客，再变成一个参与者。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又逐渐变回访客，再而重新退化为那个不速之客。

　　就现在，这个不速之客又现身了。

　　一辆黑色SUV停在学校正门的花坛边——那是冉孟白出校门的必经之路。

　　驾驶位的车窗缓缓摇下来，那个戴黑色墨镜的男人微笑着朝冉孟白打招呼，冉孟白身边的同事也看得真切，他明显是冲冉孟白来的。

　　冉孟白驻足。

　　黄昏的天烧得层云滚烫，被秋风剥落的叶还未枯黄，她踩在小径软塌塌的叶子上，比还紧抓树梢不放的秋叶还觉得摇摇欲坠。

　　驾驶位上的男人伸出手指把墨镜勾得低了些。他笑得像初秋暖阳，夕阳在他眼里波光潋滟。可冉孟白只觉得秋风萧瑟，心里冷极了。他出现得真不是时候。

　　瞿知易的热情招手被冉孟白直接无视，她若无其事地跟同事高远继续聊道，“刚刚说到对不同类别影像所用算法的泛化能力——”

　　“冉老师！”

　　瞿知易边喊边挥手。

　　高远瞄了一眼那车和车上的人，恍惚觉得有点面熟，但他隐约觉得那种熟悉感并不是和冉孟白联系在一块的。“冉姐？那人好像是来找你的？”

　　冉孟白被精准定位，话头难以为继，抬了抬嘴角，透出一丝无奈。“嗯，我家里人。”

　　“哦哦哦！”听冉孟白亲口介绍，高远把疑虑抛到脑后，挤眉弄眼作出一副很懂的样子，戏谑道，“条件不错啊！人也贴心，不愧是冉姐，眼光就是好。”

　　冉孟白怏怏不悦，本想解释解释，犹豫一秒又觉得多花时间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毫无意义。什么事儿能比项目更重要。她硬生生把话茬拐回正经事，“我去说两句话就回来，你等我一下，CT影像的部分我还有点疑问。”

　　高远是课题组新来的研究员，人来了六天，六天没见过冉孟白晚上下班。据同事说，冉孟白这半年简直是在办公室安营扎寨，“下班”只有晚饭时间那两小时，回家收拾一下，又立刻回学校。这会儿丈夫找到单位来，肯定是打算“一叙相思之苦”。冉孟白可以迟钝但他不行啊！他一个外人，若是当着人家丈夫的面撬人时间，就太不知趣了。

　　“我的冉姐啊，今天是周末欸！你踏踏实实放松两天。那个……我一会儿也要约个朋友吃饭来着，咱周一再说不迟！”

　　“那分割系统和误诊率数据……”

　　“放心，回头发你邮箱。”高远眨了眨眼，“快去过二人世界。”

　　冉孟白本来有个绝佳的借口支走瞿知易，哪料到高远这个猪队友居然主动把他自己给支走了。她只好迅速整理表情，硬着头皮缓步向校门口走去。瞿知易从车上下来，倚在副驾驶的门边，双手插袋，左脚尖随意地点在地上。他的头发半长落在肩头，碎发被风吹得零零散散落在前额。一片坠落的枫叶恰巧躺在他的肩头，给浅灰色西装添了一抹热烈，搭配身后如火的夕阳，像一幅杂志封面的画报。看穿着打扮，他可能真的刚拍完画报。

　　瞿知易向冉孟白张开双臂。但冉孟白视而不见。她扫了眼夕阳，学着浓烈的火烧云做出一张浓烈的笑颜，拖住他的领带尾端，轻轻将他带到她近前。

　　“怎么突然来找我，嗯？”

　　瞿知易的躯体略微僵了一下，显然是被冉孟白异常的主动吓了一跳。但他表情未变，顺势缓缓俯身，不甘示弱地贴近冉孟白的耳朵，微微侧过脸，远看就像是一个落在她脸颊上的吻。

　　“怕你和男同事有太多话要聊，把我忘了。”

　　瞿知易绅士地为冉孟白打开副驾驶车门，冉孟白被他架在那儿进退维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她只好上车。车一开出校园，冉孟白的目光立刻沉下来。

　　“没记错的话我上周才配合你完成秀恩爱指标。”

　　“上次是上个月，这次是这个月。”

　　“但我不喜欢这样不请自来的拍摄。”

　　“记者需要新闻爆点。我需要稳住公司股价。如果不给记者展示我的幸福婚姻，记者会直接写Meteors公司高管疑似深夜约会多/女。”

　　“这是什么玩法？极限一换一？所以你默认约会多/女？”

　　“你在意么？”

　　轻飘飘四个字从瞿知易嘴里甩出来，让冉孟白想起昨晚去文印店打印文件，翻阅纸张时食指指腹被打印纸划了一个小口，不深，只有微微渗血，但摩挲过去又痒又痛，极不自在。

　　轻飘飘的四个字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地，没砸出半点火星。瞿知易瞟了一眼冉孟白，她似是在放空，又似是沉思，总之就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木头桩子一样定在那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冉孟白幽幽道，“恕我直言，Meteors是科技公司不是经纪公司，把你营销形象的心思匀一点儿到产品研发上，你都不至于为了股价专门跑我这儿折腾。”

　　“研发部由老吴负责。你但凡关注过就会知道新品发布会就在上周。”

　　两侧车窗开着，被车速带起的急风尽数灌进冉孟白的脖颈，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云层越积越厚，黄昏淡去，天幕渐渐沉下来，没了那股秋天的清爽劲儿。

　　冉孟白正伸手要关副驾的车窗，两边的车窗却已经先一步齐齐关上了。

　　“就像半年前找你商定这事时我解释的那样，这是为产品博眼球的一种形式，消费者的注意力在产品上多停一秒钟，销量上涨就多一分概率。为了留住他们的眼睛，我需要给他们一个极富吸引力的故事。照片是情节的佐证，记者是执笔者。”

　　冉孟白十分后悔，她怎么又忘了，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讲道理”的高手，辅以他永远运筹帷幄的姿态，令她每一次辩驳都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最终无功而返。

　　“好。我答应过的事我会做到。但下次——下个月，请让小夏提前告知我。”

　　“不用麻烦别人，我有你的号码。”

　　“这属于工作上的事，还是由你的助理来谈比较好。我这个人习惯公事私事分得开一点，你知道的。”

　　“你只是想和我分开吧。”

　　红灯亮起，瞿知易踩住刹车。信号灯读秒，他打开抽屉，露出一沓文件。

　　他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你把离婚协议书落在玄关了。”

　　怪不得冉孟白今天在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这该死的协议书。不仅让手指头糟了次无妄之灾，还被瞿知易抓了个正着。

　　她伸手去拿，却被瞿知易抢了先，然后一甩手扔到后座。

　　打印纸散得四处都是。

　　瞿知易终于得到冉孟白长久的目视。在对方不安与不解交织的眼神里，瞿知易纹丝不动，始终目视前方。冉孟白将此理解为“运筹帷幄者在失控边缘的倨傲”。

　　“冉老师很有脾气啊，我们结婚那么久，你什么都不要。”

　　“我对你的公司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人也不要钱也不要，委曲求全陪我演知心爱侣，就为了能离开我？”

　　冉孟白沉默片刻。协议书的最后一次编辑时间是八个月前，而她昨天才最终下定决心打印出来。现在是临门一脚的时候，怎么能偃旗息鼓。

　　“你有额外的条件，我也可以满足。”

　　绿灯亮起。车不断加速。

　　“我的条件是，你不能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