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赵五今

2、第2章

　　鞋的皮面出现了一条划痕。如果不仔细看倒是不易察觉，可冉孟白觉着很别扭。手机钢化膜上小拇指甲盖那么点儿的划痕她都忍不了，更何况这种漆得发光的皮面上一道突兀的皱褶。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提起脚后跟对着阳光检查鞋面。这无异于给她的处境雪上加霜。得益于这尴尬的距离，冉孟白看到他那双鞋的侧面绣着的字母标识——两个大大的叠在一起的V和L……

　　冉孟白素来对时尚品牌没什么量化概念，但她知道某些单词对应一个字——贵。

　　什么梦幻故事一但和钱沾上边，都会变得格外糟心。冉孟白后退一步站回上一级台阶，他直到冉孟白重新站稳才在她的眼神示意下放手。

　　“Excuse me……”

　　冉孟白快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了，只好先发制人用行动弥补心虚。她低头数了一下皮夹里的余额，眉头一皱心一横把全部纸币掏出来递到他面前。出门前没翻黄历真是莫大的失误，这一趟，人没见着，景没见到，钱先没了。她也不知道够不够，只希望他看在自己诚心诚意的份上，能少做纠缠。

　　“I’m so sorry for……”

　　他浅浅的笑意里带着至少八分认真，果断地伸出左手挡住冉孟白向前递出的手腕，“没那么夸张。”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中国人？”

　　他正面对柜台的方向，见店员们热闹看得津津有味，耳朵渐渐变红。

　　“出去再说。”

　　冉孟白的手腕被他顺势拉住，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带离咖啡馆。

　　咖啡馆外是一个喷泉广场，外面围了一圈小草坪。夏风拂过，掀起墨绿色的浪，他们面对面站在喷泉广场的一侧，双双对对的恋人和成群结队的旅人与他们擦身而过。停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有点扎眼。冉孟白手足无措，更想赶紧理清这事然后离开。

　　“公平地论，我们俩责任应该五五分，对吧？如果不是你突然扑过来，我也不会不小心踩到你，就不会产生这个划痕。但我愿意表达我的诚意并跟你致歉。如果你觉得不够，我留下联系方式，你找到价格和依据再联系我，我们慢慢谈。”

　　一口气讲完这些，冉孟白觉得这事肯定了结了，自己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他但凡是个要面子的人，总得客气一下。她如临大敌地看着他，脖子微扬，用气势弥补身高的劣势。

　　他笑了一下。不是完全和他眼神里透露出的澄澈单纯一模一样的微笑，而是带着点意外，又有点窃喜。

　　“手机号？”

　　“啊？”

　　“不是要留联系方式吗？”

　　“……”

　　冉孟白匆忙报完手机号码，反复回头确认身后的车站是否还停着一辆车。

　　站台只有早晚的班次。从市里开到小镇的车会在半小时后开回市里。这里是终点站，也是始发站。

　　幸好，此时最后一辆早班车还停在那里，正待发车。

　　冉孟白飞快地把钱塞给他，皮夹还大敞着捏在手里，疾步转向站台。

　　“等一下，”他两三步就赶到她前面，“先不用这个。”

　　能妨碍她赶班车，又能赶上把钱塞回她皮夹里，冉孟白对他的大长腿简直又爱又恨。他笑得很热络，可冉孟白只觉得反常，这种时候不谈钱比单纯要钱可怕多了。她警惕地扫视周围，寻找人流量更大一些的区域。如果他不能给她一个合理的理由，她得立刻溜走。

　　“你不记一下我的号码吗？”

　　冉孟白拿起手机，上面提示有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应该是他刚刚打来的，她太着急没注意到。
　　“鞋是公司给配的，我也估不出价格。等我回去问一下同事，如果需要赔付的话，我再联系你。账单就按你说的，一人一半，这样OK吗？”

　　他笑意变浅，眼神诚恳又笃定，那双清水一样明亮的眼睛就像给他的承诺附加天然印章。一切正合她意，她的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

　　“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的——哦，我刚刚打电话来着。”

　　他点头同意冉孟白的自说自话，表情却显得很勉强，好像是欲言又止，但她当时并未太在意。

　　“我叫冉孟白，冉冉升起的冉，孔孟的孟，白色。先生怎么称呼？”

　　“你，不记得我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存号码的时候的确没主动问她的名字。但当时听来这句话没头没脑的，太奇怪了。冉孟白瞬间集中精神，之前松懈的警惕心又全然回来。他做这些都是为了如此老套的搭讪？如果只是搭讪，那她可以敷衍一下立刻溜掉。但万一他们真的见过怎么办？冉孟白会这样自我怀疑，绝不可能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这一切都是有客观原因的——她有非常严重的脸盲。当然，在这个场合，实事求是地讲出来不仅难以置信，更显得没礼貌。她只好把笑容僵在脸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在脑子里全方位搜罗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不如还是借“赶班车”来脱身。她的笑容逐渐因为急迫而消散，踮起脚尖让视线越过他查看站台的情况。眼前的情景让她完全泄了气。车停在那里，司机却不在驾驶位——那个胖大叔正悠哉游哉坐在站台的长椅上吃纸杯蛋糕。冉孟白悻悻然收回视线，凑巧注意到他身后的背包。可能是刚才他追出咖啡馆时太过着急，背包还半开着，拉链处斜插着一张卡，看着像是个证件，刚好露出一个英文拼写的姓名。她眯着眼睛，拖着奇怪的外文语调蒙着读出来。

　　“Mr. Qu Zhiyi?”

　　他眼里闪出照人的光彩，像初夏晴天的太阳，热烈与希冀在冉孟白的身上交融。她再一次感到愧疚——自己可能真的忘记他了。

　　他那双眼睛，天真得一眼看过去就见底，只要她敷衍个几句，这事一定完美结束。可面对一个只因为“记得”名字就能激动万分的人，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岂不是辜负这份热情。冉孟白于心不忍，还是坦诚地指了指他背包的开口。

　　他一看到掉出来的证件就明白了冉孟白的意思。他之前那股欣喜瞬间一扫而空，目光也渐渐暗淡下来。不过他很快便定了神，抽出那张挂着金色系带的工作证，大方地展示。工作证上的英文拼写上面一行就是他名字的中文写法。

　　瞿知易。

　　Meteors公司代表，参加T城的摄影科技展会。

　　名字倒是挺特别。冉孟白听到站台那边汽车发动机启动的轰叫，迅速整理好背包，“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嗯。再见。”

　　她穿过那条马路，近前的班车将喷泉广场的街景隔开，他的身影缩进另一片世界。他的名字特殊，也许可以搜一下试试。搜索引擎里出来的第一条，是Meteors公司创业新闻稿，看发稿时间是五年前，那应该算“旧闻”了。标题下配图醒目，三人合影，站得像个满格信号图标。右侧最高的那个好像是他，古板的黑色西装袖子短的露了半截小臂，厚厚一层一字齐刘海将前额全部盖住，精准的八颗牙露齿笑，拘束而羞涩。旁边两个人一个举酒杯，另一个背着手，和他比起来简直身经百战般的成熟。文字介绍里说，他们三人是N大本科同学，15年大学毕业时成立了Meteors，主营业务是天文摄影设备。居然是冉孟白N大的校友？N大15届……那不就是她的同届同学？冉孟白暗自心疚，自己肯定是忘记他了。

　　她正搜得起劲儿，屏幕跳出房东姐姐发来的信息——得知冉孟白来到盛产红酒的地方，托她带两瓶红酒回去。房东姐姐是个金发高挑的法国姑娘，和冉孟白同校，这些年对冉孟白一直照顾有加，因为她毕业最后一个月不满整月，还免了这个月的租金。这点小忙总要帮的。最早的晚班车至少要八小时以后了，她注定要在这里消磨一天。然而比起时间，最让她头疼的是红酒。冉孟白滴酒不沾，哪里懂怎么选红酒啊！

　　她恋恋不舍地目送班车离去，准备第三次穿越这条马路。班车车尾像一道缓缓拉开的大门，喷泉广场的街景重现。一个熟悉的背影进入眼帘。

　　她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

　　“瞿知易！”

　　他驻足回头，几缕刘海垂下来，落在他高耸的鼻梁上。阳光直射在他身上，他半眯着眼睛向声源处搜寻，连攥在手里的墨镜都忘了戴。

　　还能见到他，冉孟白竟莫名其妙觉得开心。她一路狂奔过去。“怎么还站这儿？”

　　“嗯，没想好要去哪儿。你不着急回去吗？”

　　“我本就是专程来旅行的，只是约的人临时有事没来，就不想一个人继续逛。不过刚刚受人之托，得带点东西回去，晚班车再走。”

　　“你已经有目标地点了？”

　　“嗯，去这里最出名的酒庄，看地图大概往西南向走半小时就到。在海边。”

　　冉孟白盯着他这身西装，忽然想起他那张新闻稿配图里，创业三剑客之一就举了一杯红酒。他开公司，多少得应酬吧！而且他好像刚刚才参加过展会？在这儿办展会，怎么可能不喝酒！冉孟白的心情柳暗花明，自己很可能遇到了救星！

　　“你喝过红酒吗？”

　　“嗯，但不经常。”

　　“哦，那肯定比我懂了。如果你实在没什么目标，要不要一起？这个小镇以红酒闻名，酒庄所在刚好可以看到海边的灯塔，是这里最有名的景点。顺便——帮我挑两瓶。”

　　冉孟白说完便发觉自己的请求有点唐突，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于是低下头静等他的答案。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开动步伐，“好，我尽力。”

　　冉孟白大喜过望，和他并排向目的地进发。

　　“对了，我们之前是在学校见过吗？”

　　“想起来了？”

　　“其实没有……但我搜到了你。我也是N大的，计算机系，所以说不定我们在学校哪里见过……难不成是毕业典礼？”

　　他不置可否，片刻后朝冉孟白笑了笑，“没关系，总会慢慢记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