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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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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孟白的一位导师非常热衷于从数学理论引申出“心灵鸡汤”。他在讲解贝叶斯理论时,意味深长地说,认知从不非黑即白,它总会随着新证据的发现而不断更新。
听完他的“题外话”,冉孟白的笔头都快被她咬烂了。虽然她对这些定理毫无意见并且已经能闭着眼睛熟练应用它们,但还是会忍不住对着笔记里的“题外话”在心里隐匿地驳斥——她的认知足够客观。就如此刻她百分之百地确信,她被外人百般艳羡的精英丈夫瞿知易,其实根本不爱她。
冉孟白第一次遇见瞿知易是什么时候呢?她从笔记最前面的几页开始翻,找到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的地方。
毕业,南法小镇,浓缩咖啡,末班车,瞿知易的皮鞋。
肯定是这儿没错了。
那年夏天,冉孟白的毕业答辩刚刚结束,即将回国。初夏的阳光有葡萄的甜味儿。她坐在南法一个小镇的咖啡馆里,一边机械地搅着咖啡勺,一边隔着玻璃数在马路对面车站下车的乘客。在数到第五十三个的时候,她见到了一张亚洲面孔。那个人一身湖蓝色西装,修长笔挺,脚下配了一双串着鞋带的米白色休闲皮鞋,个子很高步子很长却走得沉稳。如果不是他身后背了一个和这一身精英商务装毫不相干的灰色帆布包,冉孟白一定会怀疑时尚杂志封面上的模特是不是走出来了。
会来这种小众的小镇游览的大多是南法本地人,见到一个和她一样的亚洲面孔,是流星坠落一样罕见的事。冉孟白的眼睛下意识地跟着他转,看到他直奔这家咖啡馆,进门时拨到门上挂的海鸥风铃,引起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他在柜台前站定,用食指将他的褐色墨镜勾得低了一些,视线越过墨镜上沿扫着黑板上的菜单,半晌才开口。
“Espresso,please.”
服务员皱起眉头,摊手摇头。
当地人基本不说英语,冉孟白也经历过无数次这样尴尬的境地。因为词不达意他已经开始手舞足蹈,于是冉孟白放下手中咖啡,走到柜台前帮他向服务员解释。
“un café, s'il vous plait.”
他侧头看向她,勾手摘掉墨镜,满眼的惊喜。
“Thanks a lot.”
那双明眸如清冽的泉眼,让人不自觉地跌进去。只是冉孟白并未读出那惊喜代表什么,也许是他为了感激有人在这里拯救这一场手忙脚乱的点单。于是她点头微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数着玻璃窗外的人来人往。在数光从最后一辆抵达班车下车的乘客后,冉孟白接到一通电话。
从满怀期待到怅然若失只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冉孟白从毕业答辩前就开始筹划这趟小镇之行,当初会来这里留学,有一部分原因是受到了一位学长的指点。她对他既感激又仰慕,临别之际,想让这份心事有始有终。为了能成行,她特地和那位学长再三确认他的时间,没想到临到头,他还是爽约了。
“嗯,成功人士嘛,忙是应该的。”
“没事。我一个人也可以。”
咖啡藏在唇齿里的苦味很难缓解。冉孟白拎起小勺,一圈一圈搅着剩下的半杯咖啡。咖啡勺碰撞杯沿,发出跟海鸥风铃一样纷乱的轻响,为她脑子里的千头万绪做一些没有必要的配乐。那位漂亮眼睛男士在她隔桌的位置坐下,用近乎怜爱的眼神看着她。被放鸽子果然是人生一大倒霉事,冉孟白竟然狼狈到连一面之缘的路人都忍不住同情的程度,更何况他还不知道这是被同一个人第n次放鸽子。这个阳光满溢的早晨,冉孟白唯一的收获就是不用再傻等着。
或许她本就不该等。
马路对面的车站是城市到小镇的终点站。
冉孟白也需要一个终点。
她将咖啡一饮而尽,像痛饮一杯苦酒,让酸涩填满喉咙,以压制在心底里翻江倒海的酸楚。
滨海小镇的日光会在太阳从云层中扬起下巴时释放它旺盛的热情,窗景因此而变得炫目,令人难以招架。冉孟白背向窗外,把手机收到单肩包里扣好。来这儿本来也不是为了旅游,何必一个人徒增飘零感。她打算直接打道回府。起身的瞬间,她不小心触到一个人的目光——邻桌那位男士的视线竟还停驻在她身上。冉孟白提了提背包带,觉得有些意外。想到他也是孤身一人,又语言不通,冉孟白对他的处境深有体会。五年前她一个人来到这里,对当地的语言掌握仅限于打招呼和蹦单词。语言的障碍就像是一道玻璃幕墙,把她和这里的生活隔离开,看得到,摸不到,还得干着急。因为平时科研学习可以用英语,所以她把全部的期待都放在工作日以至于那时非常讨厌教学楼里的下班铃声。直到有次和学长抱怨,为什么这里不允许加班,他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开始每天强制性带她和他们课题组的同学一起吃饭。第一次饭局时,她也像邻桌那位男士一样,目光始终停驻在对面碧绿色瞳孔小哥身上,不敢贸然开口,又时刻不敢放松,怕错过任何一个可以聊天的时机。所以那次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再见。
冉孟白的语言能力在日积月累的午饭中突飞猛进,玻璃幕墙不知不觉变成空气。但漂亮眼睛男士应该没这个时间,她只能给他一份诚挚的祝福。
“Bon Voyage.”
他听到这句,忽然急迫地饮下剩余咖啡。意式浓缩苦得他失去对面部肌肉的控制,挤出一个滑稽的鬼脸。冉孟白走到店门口,他随手抓了背包向她奔来,抢在她前面扶住门把手。
“Hey!Mind your steps!”
咖啡店的地板比外面高出一些,所以进门处有一个两人宽的三级台阶。她的提醒为时已晚,他很不意外地左脚意外踩空,打了个趔趄。
冉孟白下意识握住他的双手,手臂用力支撑他的身体。拉住他那一瞬间冉孟白才意识到,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这点儿力气和蚍蜉撼树没什么两样,于是冉孟白整个人完全被他带偏,两脚接连自上一级台阶踉跄而下,和他一起挤在最底层的台阶上。
失败的绅士开门行为。
成功的偶像剧式摔跤。
他背靠玻璃门,勉强止住倾倒之势。他的头发被阳光染成淡淡的棕色。清澈的眼眸与冉孟白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规律地掠过耳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指尖流动。风铃在碰撞之下跃动,跟清风拥着起舞,奏乐看热闹。那毫无章法的音乐与数种咖啡的醇香混在一起,迷得时钟仿佛越走越懒散。
没看过东方偶像剧的店员发出一声惊叹,毕竟在这个以浪漫闻名的国度,任何一场罗曼蒂克故事都会在不可思议的接触中开始。
但冉孟白非常肯定,这绝非一个罗曼蒂克故事。罗曼蒂克故事里,男女主人公的相遇是叶芝经柳园而下,梦幻般瞥见他魂牵梦萦的爱人,而不是如她这样窘迫的境地——左脚落地时精准地踩在他的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