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暖阳》梦外人

24、萤火

　　那钢琴声起初悠扬轻柔，仿佛春风拂过绿茸茸的草地，婉转又舒畅。可没过一会儿，那琴声突然让人听得激情澎湃起来，弹奏者的下指甚重，仿佛战场上的万马奔腾，急促又带着股雄壮的怒意。渐渐地，琴音又变得平缓，似乎带着股苍凉和悲伤……
　　张艳原本在大堂里和同事们闲聊，听了路泽宇的琴音，顿时被感动得眼泪稀里哗啦：“路医生人长得帅，会治病救人，怎么连弹钢琴都那么好听？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完美的人。”
　　一旁的王昶顿时又黑了脸。

　　秦晗原本和程明远聊着项目的事，那琴音似有一股魔力般，将她的神识给吸引住，不由得在那里发呆。
　　程明远看了看发呆的秦晗，又看了眼在钢琴前坐着的路泽宇，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对秦晗说道：“你的想法我大致都明白了，这个项目我会再考虑一下的。你先回房间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爬山呢。”说着，就起身离开了。
　　秦晗刚想为刚才的一时失神道歉，只见程明远已向酒店要了一打啤酒，然后邀请了路泽宇，两人往外走去。
　　秦晗心里纳闷，这两人怎么走到一起了？
　　她向张艳打了声招呼，自己先回房间去了。

　　山脚下的夜色很美，月亮被灰色的云遮掩得朦朦胧胧的，显得夜色更为柔和，天上的繁星亮晶晶地扑闪着，与草堤、树丛间闪烁着微弱荧光的几只小萤火虫相呼应。若是到了夏季，萤火虫会变得多起来，到时这里会是一个何等美丽的世界。
　　程明远和路泽宇此时坐在一条溪边的长椅上，小溪里的水安静而平缓地流动着，倒映着天上闪熠着的星辉。
　　程明远将一瓶啤酒递给路泽宇，路泽宇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喝酒。”他是一个极其自律的人，尤其是当了医生后，就不再碰酒精类的饮品。
　　程明远淡淡笑了一下，打开一瓶啤酒，兀自喝了几口。
　　路泽宇见他把自己找来，却不开口，只顾自己喝酒，于是率先问道：“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程明远身上。
　　程明远一瓶啤酒已喝完，他问路泽宇：“你是不是送过秦晗一个音符形状的……徽章？”
　　路泽宇闻言愣了一愣，随即皱眉：“你怎么知道？”秦晗和他已经亲密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了吗？
　　程明远轻“呵”了一声：“果然是你。”
　　路泽宇：“你什么意思？”
　　程明远拿起第二瓶啤酒：“你知道，我第一次见秦晗，是在哪里吗？”
　　路泽宇的神色暗了暗：“她叫你师兄，那就是在大学认识的咯。”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巴黎的一个火车站，那时候，我有一个朋友过来旅游，顺便来看望我，于是我去接他。秦晗那时候刚到巴黎，一个人背着一个包，拖着一个行李箱，什么都不懂。她被一个黑人小偷盯上了，那小偷装作游客模样，跟在她的身后，然后把她的背包割破，偷走了她的钱包。秦晗发现后，丢下行李就追了上去。”
　　路泽宇的心忽然被揪紧：“那后来呢？”
　　“那小偷没见过一个女孩子在外这么不依不饶地追着他，他转身踹了秦晗一脚。”
　　路泽宇愕然道：“那里就没有警察管的吗？”
　　程明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里的警察，和我们国内的警察可不一样。”
　　路泽宇忍不住拿起了一瓶啤酒，打开喝了一口，问道：“后来呢？”
　　“那小偷见钱包里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抽走了几张仅有的现金，然后把钱包扔在了地上，转身跑了。我和我的朋友赶到时，秦晗一个人坐在地上，抱着那个钱包在哭，手里紧紧拽着一个音符形状的徽章。”
　　路泽宇手中的那瓶啤酒已喝完大半。
　　程明远：“我和我朋友见她哭得很伤心，上前问她有没有事，有没有丢失什么重要的东西……她说……”
　　路泽宇放下手中空了的酒瓶，夜色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她说什么？”
　　程明远：“她说，‘我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再也找不回了……’”
　　路泽宇又打开了一瓶啤酒。
　　程明远继续回忆道：“一年后，我在学校里发现多了个小师妹，就是秦晗。当时学校有很多活动，她都不参加，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我看她状态不对劲，后来才知道，当时的她得了抑郁症……我为了让她快点好起来，每天找她去参加各种学校的活动，秦晗认识的同学变得多了起来，她渐渐开始好转……再后来，我把她推荐给我的导师皮埃尔，让她跟着一起参与一些项目，没想到，皮埃尔教授觉得这个小姑娘的设计很有灵气，对她赞不绝口，我反而有点失宠了，呵呵……”

　　程明远想起学校的快乐时光，脸上自然地挂着笑意，他伸手想要去够啤酒时，结果却扑了个空，原先放在长椅上的啤酒已不翼而飞了，他纳闷地看了眼路泽宇脚下的几个空啤酒瓶：“你这个人，让你喝你不喝，结果一个人把我的大半打啤酒都喝光了。”
　　路泽宇喝完手中的最后一点啤酒，说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不是喜欢秦晗吗？”
　　程明远的小秘密被拆穿，脸上却没有一丝恼意，他喜欢秦晗这件事，可能只有秦晗这个当事人看不出来了吧。
　　“我是喜欢她，可是有一个人，在她的心里住了太久太久，丝毫没有留给我的位置……她对我很好，偶尔会带几分关心，可就跟对她的同事们一样，温和中却又带着几分疏离……但她对你不一样，她对你有气恼，有时候还会搞点小恶作剧，她把所有的情绪都给了你……若是你不从秦晗的心里走出去，别人走不进她的心里。”
　　“我很感谢你对秦晗的照顾。”这是路泽宇今天第二次对程明远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带了点宣示主权的意味，但第二次是由衷的感谢，谢谢他在秦晗困难时帮她走了出来。路泽宇从长椅上站起身，正色说道：“但是很抱歉，你以后不会有机会了……因为我会一直陪着她。”

　　秦晗和张艳被安排在了一个标准间，秦晗先回房后，却迟迟不见张艳回来，于是先去卫生间洗澡了。当她从卫生间洗完出来时，房间的灯却是暗着的，屋内漆黑一片。
　　秦晗的心中一惊，她刚刚明明没有关灯，如果是张艳回来了，为什么要关灯啊？借着卫生间内的灯光，她往屋内望去，只见窗户边上站着一个人的身影，那人手中不知道拿着什么，有两点微弱的光芒在不断地飞舞。
　　秦晗出声道：“张艳，是你吗？”
　　那人没有回答，秦晗迅速地走到房间门口，摸索着按下了门口的开关，屋内瞬间一片明亮。

　　秦晗看到窗口站着的是路泽宇，紧张的心顿时松了下来，随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还瞥见，原本分开的两张单人床，如今已经被拼到了一起。
　　秦晗：“……”

　　路泽宇手中拿着一个玻璃瓶，缓缓走向秦晗。随着路泽宇的不断靠近，秦晗闻道了一股淡淡的酒气，她皱了皱眉，发现他手里拿着的好像是一个酒瓶，里面装着两只飞舞着的萤火虫，刚刚那两点亮光，应该就是萤火虫的亮光。
　　“萤火虫，送给你。”路泽宇将瓶子递给她，他一说话，酒味就更浓了。
　　秦晗接下那瓶子，将它放在一旁，继续问道：“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路泽宇“哦”了一声：“我和你的同事张艳，换了间房，我把我的大床房给她住了。”

　　秦晗不知道路泽宇和张艳“暗中勾结”那些事，张艳不但把他们团建的行程发给了路泽宇，还成了他的探子。张艳一点没有背叛了程明远的羞耻心，几人白天在竹筏上时，她就把程明远给秦晗披外套的照片发给了路泽宇，路泽宇顿时怒火中烧，问她要了他们的具体位置。
　　后来王昶落水，秦晗让张艳打电话找救护车，张艳想到了附近有一个现成的医生，比救护车七拐八弯地绕进来可快多了，于是她没打救护车，直接将电话打给了路泽宇，所以路泽宇才犹如神兵天降地第一时间出现，救下了王昶。
　　王昶因为替张艳捡手机才落的水，间接地，张艳算欠路泽宇一次恩情，所以当路泽宇提出和她换房间的时候，张艳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不但能报恩，还能住上大床房，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秦晗以为张艳只是被大床房给勾走了，一边心中暗骂张艳的不仗义和没有原则，一边无奈地看着路泽宇这只带着醉意的酒鬼，她抚了抚额，无奈地说道：“我让前台再开一间房吧。”
　　秦晗刚一转身，路泽宇从身后拦腰将她抱住，口中喃喃道：“不要走，秦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