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里繁花身是客》天下苍愚

23、（二十三）见时难 何媛媛看清

　　何媛媛看清他的样貌时，却是不自觉的颤了颤。短短几年时间，不想他却苍老至此。本应是正当年的男儿，却已有华发染双鬓。那双原本有神的眼睛，也变得有些浑浊。眼角的皱纹，更是将他的年纪凭添上十多岁。
　　一滴泪水悄悄滑落，也许是为卞孤峰逝去的年华，也许是为她自己埋葬的青春哭泣。也许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也许什么也没有……
　　何媛媛愣愣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她悄悄爱着这个男人很多年，在她决定付出牺牲也要为父报仇时，也依然忘不了这个男人。可当她看到他时，那份爱里又多出更多敬佩的情绪。很早她就知道，眼前的男子是个可以顶天立地男儿。只是生不逢时，偏要选了暗无天日时降生。
　　婼凝秋同样也惊讶，她们早已知道卞孤峰的实际年龄，应是不到而立之年。可眼前的男子，却如过了知天命的年纪。那种肉眼可见的苍老写满全身，就连同他那略显佝偻的身板，也在注释他的衰老。
　　他经历了什么？
　　婼凝秋二人无法理解，是什么让一个才华卓著的人短短六七年时间就变得如此苍老。
　　“我们认识吗？”卞孤峰虽然看不清她们三人的面容，却真切看到眼前人流下的眼泪。这些年来没人为他流过眼泪，即便是以前的好友，更多不过是叹息。不知为何，当他看到眼前人流下的眼泪时，会觉得心中一痛，似乎那滴眼泪中蕴含着让他心疼的情愫。
　　“不，不认识……”何媛媛强忍着悲伤，轻轻摇头。
　　“那你们来是有何事？”卞孤峰何等聪明，又怎会不知眼前三人就是来见自己的。只是不知为何又不愿承认，反而想逃避。这让他觉得不解，偏偏又想不出自己在何处认识过眼前三人。
　　“不知卞大人为何如此憔悴？是经历了什么吗？”婼凝秋走上前，轻声问。
　　听到她的问话，卞孤峰愣了。想想后又轻轻摇头，用一种苍凉无奈的语调说：“我本命不久矣之人，也不存在憔悴不憔悴，不过是苟活于世罢了。若非当此天灾世道，本就无心于此间事。”
　　“哦！”婼凝秋听闻他的话，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只是短短几息时间，她就察觉到卞孤峰体内有团郁结之气，正在不断消磨掉他的生命。
　　卞孤峰没想到来人会如此无礼，可他偏又无力挣脱。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一只绵软的手抓住，同时有股奇异的力量涌入体内。
　　“你们究竟是何人？”卞孤峰终是有些惊慌起来。
　　“你有很重的心病，否则你的寿元将近。”婼凝秋看出他的生机将逝，那种不断啃噬他生机的气团太浓郁。如果他不能放下心中的郁结，很快就撑不过今冬。
　　“我本朝廷命官，你少来江湖骗术唬弄！”卞孤峰努力挺直腰板，无奈他本就体虚，再努力也少了几分气势。但作为文人的气质，还是能从这具羸弱的躯体中迸发出来。
　　“是不是江湖骗术你自己知道，又何必强撑。我想你应该见见她，或许那是不坏的事情。”婼凝秋回身朝后一抹，让何媛媛的身形真实显露在卞孤峰面前。
　　此时的何媛媛穿着一身素袍，头发只是简单的披散在肩头。一张清丽悲恸的脸上，因常年食不知食而显得瘦削，却也平添出几分孤寂清冷的气息。偏偏她的眼里含着泪花，那灵动中闪现几分聪慧与哀愁。
　　此时她的朱唇轻咬，欲言却止的望着卞孤峰，似有千言，却终止于礼制的束缚。纵有万般柔情，还是萦怀于心不敢轻吐。
　　“何小姐！”卞孤峰却是急促的脱口而出。这个身影他思念太久，也痛苦了太久。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只知自她父亲溺亡，她便失去踪迹。虽也有人曾言在玉阳城中似曾见过，可他去那寻了数日也不曾找到。唯有在午夜梦回时，他才能见到她的只影片缕。
　　如今她却站在自己面前，如梦似幻，如真似假。
　　何媛媛也不曾想他会一眼认出自己。她自然知道婼凝秋将她的真面目显现出来，可她却没想到卞公子能在几年后一眼就认出来。要知当年他们只是远远相视，不要说不曾眉目传情，就连简单的言语也不曾说起。只是有他在的聚会，她必然会去，就那般静静看着他以文采引来众人赞誉，那她便也欣然欢喜。
　　可她不知，他的每次聚会，都有意让人告知她。他知她欣赏自己文采的那刻，欢快得像个小孩，以至他母亲还会笑他不够稳重。到后来，当他能作出才情俱佳的文章，得到众人赞誉时，他总能在她眼里看到别样的光。那时他便明了，他们二人虽不曾相处，却已是相知。
　　可还不等他上门提亲，何家就已遭逢巨变。那个原本身体健朗何大人，却溺亡在一处不深的水渠里。
　　那时整个玉阳城里风言风语传了很多事，却在一日后所有流言终结。也是在那时，何家小姐也失踪了，卞孤峰找遍所有能找的地方，也再寻不到那个清秀静美的女子。他想了很久，也思考了很长时间，知道一切都与玉阳城方家有关。可他只是一介书生，还因为得罪方家无法出仕。想要查清此中详情，根本就无从着手。
　　最后他只能找到朋友代为周旋，这才能进入肃州城府。他原本是想在此地干出一番功绩，再经营出一些手下人，如此才能为找到何家小姐，替何家申冤打下基础。只是他努力了这么些年，所有的想法都无法实现，自己也渐渐陷在无用的杂务中。
　　有时他甚至想，哪怕只是为肃州城百姓创造一个更好的环境，那样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失价值。但到了现在，他已经开始失望，甚至是绝望。觉得一切都是不值得的，一切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美好，何小姐也早已埋骨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