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川日常》杯倾川与溪

54、第五十四章

　　第三日 丹川野店
　　尹岐一行人连走了好几天，官道荒芜，既无像样的住宿又无可口的膳食，他们日日赶路，个个面如菜色，然而总算入了丹川界。
　　车夫将马车迁入离丹川城仅余数十里的不知名野店，灶台前升起袅袅炊烟。尹岳撩起帘子，扑鼻而来的香味令他不自觉的吞咽了一声口水。
　　同时响起的是尹岐肚子叫的声音。
　　野店不过是一间小村屋，临崖一面立了木架，密密麻麻地摆了不少陶罐与酒壶。另一面取地势高的地方装了栅栏，围成露台，以方便来来往往的村夫用食。
　　裴慎率先跳下马车，揉了揉几乎僵直的腰，店内的伙计将车凳搬下来，尹岐就钻出了帘子，颤颤巍巍地，步履十分艰难。
　　店小二和裴慎都伸手去扶他，尹岐苦着一张脸，哆嗦道，“丹川这个蛮荒之地，我还以为一路上是游山玩水，结果连个铺子竟然都没有，如今总算是有饭店了……”
　　尹岳支起身子，跟在尹岐身后下车，“五哥，你扶我一把，我坐久了腿又软又麻。”
　　尹峥拽着尹岳的一只胳膊道，面色尚算良好，“你五哥已经自顾不暇了，我扶着你，裴慎在底下接你，你踩着凳儿慢慢下。”
　　等尹岳、尹峥皆下了车，尹峥又回过头去扶李薇。
　　周遭荒无人烟，尹岳再也顾不得形象，就近抱着木桩大吐特吐，偏偏没吃什么东西，又吐不出来。
　　尹岐一脸嫌弃，然而动作却十分诚实地给弟弟递了条猪肝色的锦帕。
　　谁知，尹岳接过来一瞧这颜色，吐的更为迅猛。
　　“哎！”尹岐手足无措，频频回头望向尹岐寻求解决办法，“你这……！老六……”
　　尹岐的话话却僵在嘴边，因为尹岐此刻正扶着李薇下马车，二人纵然算不上是浓情蜜意，却也十分养眼。
　　“嘿！我就多余回头望这么一眼！”尹岐拍着尹岳的背，“你六哥是指望不上了，只有五哥，你将就将就吧。”
　　一行人之中，唯一面露欢愉、充满好奇的恐怕就只有李薇同她的两名宫婢了。
　　入店内，李薇与尹峥三兄弟挑了正中央的方几，四人凑一桌。
　　裴慎、马夫与李薇的宫婢玉瓶、玉盏被安置在窗边的邻座。
　　掌柜的上前掺茶水，回身于柜台拿了菜单，就听得尹岐唤他，他客气道，“您要点什么？”
　　“小二，给我来一个白玉无瑕。”尹岐此时只想吃口热乎的，顺带再喝口汤。
　　掌柜的一脸懵，“什么？”
　　尹峥望向旁边尹岐，“这外面不叫白玉无瑕。”随即他抬头，朝掌柜的道，“馄饨。”
　　李薇翻译道，“他要一个抄手。”
　　“抄手嘛！”掌柜的恍然大悟，提笔记录。
　　“内苑书堂的时候，婧婧教过我一些丹川话。”李薇朝尹峥、尹岐解释。
　　尹岳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几乎快睡过去，但听闻点菜，他扯着尹岐的袖子，“五哥，我要一份招财进宝。”
　　尹峥自信道，“金沙玉米。”
　　掌柜的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直到李薇硬着头皮翻译，“蟹黄玉米。”
　　“咱们店没有蟹黄。”掌柜的为难道。
　　尹峥无奈地瞧着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尹岳道，“那你给他用蛋黄炒吧，他不挑食。”
　　掌柜的皱着眉想象了一下，没见过要求这么古怪的客人，摇了摇头又埋头苦记。
　　尹岐笑得满脸灿烂，自认为有了李薇做军师，志得意满道，“再来一个内有乾坤！”
　　“什么？！”掌柜的满脸糊涂。
　　尹峥道，“包子。”
　　李薇再次翻译道，“小笼包。”
　　“小笼包哦！”掌柜的醍醐灌顶。
　　尹岐越发安心，“最后再来一个玉液琼浆。赶紧上，快饿死了！”
　　掌柜的听尹岐点菜就头疼，“不是，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他望向李薇，又又又一次寻求帮助，“姑娘他到底在说啥？”
　　尹岐比划道，“你给他翻译一下。”
　　这次李薇也不知道尹岐说的是什么，支支吾吾猜测道，“他应该是想喝酒？”
　　“不是酒！不是酒！”尹岐急道，拍尹峥的肩膀，描述道，“就那个白的那个稠的。”
　　尹峥跟着比划，“豆腐脑。”
　　“豆腐花。”李薇接着翻译。
　　掌柜的一拍手，如释重负地将酒坛子收走道，“豆腐花就豆腐花，还玉液琼浆，我还以为是你的脑花嘞！”
　　尹岐不懑，“他怎么这个态度！”
　　而李薇悄悄给尹峥递话，“在院子里的时候，从没听过这些乱七八糟的菜名。”
　　尹峥侧过头，压低声音道，“这名字太故弄玄虚，我就让宝泉改了。”
　　待掌柜的喊“上菜”，尹岐激动地摇醒睡熟的尹岳，“还睡！开饭了！”
　　结果一揭开盖子，与尹岐众人想象的完全不同，无论是豆腐脑还是抄手，面上都漂了一层红彤彤的辣油。
　　甚至连白生生的小笼包，内里都是辣牛肉馅儿的！
　　掌柜的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地慢悠悠道，“男人吃不来辣子，生不出女子。”
　　尹岳也傻眼了，他要的不是蛋黄玉米，甚至不是金沙玉米或蟹黄玉米，而且嫩白菜内里卷着丸子的那道菜。
　　尹岐与尹岳对视一眼，兄弟俩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
　　“这丹川和新川还真是不一样，女子们都自由自在的。”李薇行至街头满眼艳羡。
　　尹岳没说话，至少这副景象对于自小接受严格礼教的他而言，形成了巨大的冲击，完全不敢想象若此景发生于新川……
　　他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冷战，又十分庆幸淑恪郡主来自于胭川。
　　安抚好受到惊吓的心，尹岳将同情的目光投向他五哥。
　　马车渐渐停稳，一行人鱼贯而出。
　　裴慎解释了丹川宫建立于水面，只得乘船，所以要舍弃马车，尹岳扒拉着尹岐，“五哥我快饿死了。”
　　尹岐也慌，“那咱们快点进宫，我也快饿死了。”
　　“好热闹，”李薇落后尹岐兄弟俩几步，跟在尹峥身侧，兴致勃勃道，“早在九川轶闻录中看到，说风平浪静之时丹川的男女就会在水边嬉戏，果然是真的。”
　　尹峥闻言笑了笑，只想到另一件事，“看来水患已经解决了。”
　　“那是自然，”裴慎拍着马屁，“少主亲自出谋划策，哪有不解决的道理。少主英明神武，药到病除，手到擒来，圆满成功……”
　　尹岳实在听不下去，“得得得，这马屁拍的怎么这么刻意呢。”
　　尹峥也轻斥裴慎，“胡言乱语，语无伦次，真应该送你去上上学。”
　　途径拱桥，尹岐啧啧两声，“该说不说，这儿的姑娘是真水灵。”
　　顺着尹岐的视线，尹岳将目光落在河岸一侧正在打马吊的四个姑娘，个个容颜姣好，但又思及丹川女子的性格，他拍了拍尹岐的肩膀，“丹川自古出美人，但五哥，也得有命享受这福气才是。”
　　尹岐数落他，“十弟！不是我说你，狭隘，太狭隘了！你怎么能由你五嫂的性子便概括全丹川女子的性子呢……”
　　话音未落，只见其中一个清丽女子，一抬脚踩上了牌桌，“今天一个都不许走！必须给老子血战到底！”
　　尹岐的话全噎回去，转身就往尹岳身后走，头都不回，“这是什么，这太吓人了！”然而桥对侧，他又见另一个姑娘拿着鱼叉就穿起了一条活鱼。
　　“太凶残太残忍了这个！”尹岐紧紧地挽住尹岳的胳膊往后缩，尹岳不怀好意地笑着，冲尹岐指了指正前方。
　　三个男子跪在地上，“夫人，我们错了！”女子斥骂道，“你们几个也不回家做饭，让老娘喝西北风啊！”
　　尹岐捏紧了尹岳的手，“老十，不知为何，我来到这感觉膝盖发软……”
　　李薇莞尔，说起来头头是道，“早就听闻丹川的男子都是怕老婆，以照顾老婆为荣，忤逆老婆为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啪嗒！”途径的书生将折扇一收，蹙紧了眉头，上前斥道，“这位夫人此言差矣！”
　　书生面容涨红，义愤填膺，“小生纵然不知外川如何评价我丹川男儿，但丹川男子对夫人的爱远不是你们外乡人可以理解的。”
　　若是上官婧或上官妩在场，当即便可以辨认出，这名书生则是那日水果冰粉摊位前，朝云霓递玉佩的江肃。
　　“咱们丹川男子是爱老婆，而不是怕老婆！”江肃掷地有声道，“女子素来柔弱，生儿育女何其艰辛，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能替妻子受生产之苦，只能替其承养育之责，方可令妻子有其大展身手的一方天地！这世道总对女子苛责，我丹川可不兴盲婚哑嫁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一套，既择了对方作为执手一生的伴侣，若不爱护疼惜她，枉作人也。”
　　江肃的同窗，略胖的左思更是白了这群人一眼，连声附和道，“以照顾老婆为荣，忤逆老婆为耻，是丹川男儿的祖训。惟有修身如此，家宅安宁和睦，才可谈治国平天下，你们这群不守男德的外乡人懂什么！”
　　话落，书生的几个同窗上前来簇拥住他俩，“走走走，你俩同几个外乡人鸡同鸭讲个什么劲儿，他们三妻四妾奢靡惯了，是听不进去的。”
　　“嗐，江兄，别同他们一般见识！”
　　“江兄被心仪的姑娘拒绝了，如今正郁闷呢，由他泄泄气也挺好，别憋坏了身体。”
　　江肃缓缓摇头，正色道，“我并非是借题发挥，而是当真不认同外乡客人对丹川男子的误解。若是不纠正，恐怕来日如雪球，再无改正之日。”
　　尹岳气不过，这书生一口一个“外乡人”，令他十分不适，挺身欲争辩几句，却被尹峥一只手拦住。
　　只见他六哥文质彬彬地朝着江肃行礼道，“这位兄台说的极是，受教了。”
　　江肃的另一同窗，汤阴一见礼数，便知是新川人，“嘁”了一声，外加眼神鄙夷了一番，到底并未再多言，拥着江肃，说起书堂趣事与夫子布置的课业，一行人嘻嘻哈哈地过了桥。
　　“这眼神，什么意思？”尹岳不懑道。
　　李薇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又歉意地望向尹峥，尹峥安抚地拍拍她的头，“无事。”
　　尹岐仍惊魂未定，扒拉着尹岳，“老十，我有种不妙的感觉，仿佛这有一群上官婧……”
　　尹岳将尹岐死死抓住他袖口的左手，挪回到尹岐的橙底棕纹长袍上，嘟哝道，“五哥，这还用感觉吗？”
　　这话将尹岐一噎，他差点昏死过去，“这就是地狱，我要回家！”
　　“出息！”尹岳挡在尹岐面前，“五哥，你可不能给咱们新川丢人……”
　　尹岐急道，手忙脚乱，“丢人？丢什么人，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再待下去，待会丢的可就是你五哥的命！”
　　正在二人的争执间，桥对岸遥遥传来一声清朗的女声，“二位少主请留步！在下丹川尚宫司徒瑾，特奉主上之命，前来相迎！”

　　这厢丹川主诏司徒瑾与上官婧往丹沛殿有要事相商，而上官妩则陪同云霓。
　　上官婧略有不放心，一步三回头，惹得上官妩笑着斥她，“行了，我又不会吃了你的云霓妹妹，川主等着呢！快去吧！”
　　就连云霓也欢快地朝上官婧挥手，她才收回视线离去。
　　丹沛殿外，日光和煦，花树簌簌落英，惹得上官婧贪婪地伸了个懒腰，望向来人，“我就知道姐姐怎么可能只放司徒入内，却叫我在殿外候着，原来是唤了六姐。”
　　上官婵刚从练武场归来，身上的暗红色披风尚未褪去，“不仅如此，长姐于书房处理政务，咱们怕是要在殿外稍后片刻了。”
　　她伸手拂去上官婧肩头的落花，“这段时日在新川过的如何？”
　　上官婧掩了掩神色，“就那样吧。”
　　然而，上官婵观察入微，岂会不知她情绪，“不开心？”
　　“没有。”上官婧否认道。
　　上官婵叹了一口气，“婧儿，我与长姐皆愿你喜乐……”
　　“六姐，不过只是夫妻间的一些琐碎的杂事，你就别担心了。你可别告诉姐姐，省的她既要操心政务，又要替我忧虑，这些事情我能够自己解决的。”上官婧含糊道。
　　见状，上官婵遂没追问什么。
　　新婚夫妻，皆需一段时日来磨合脾性，纵使她与苏樾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年初成婚时，也常常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斗嘴，闹得哭着回丹川宫，何况婧儿与妹婿从前素不相识。
　　罢了，只要婧儿没受什么天大的委屈，她不愿意说就算了。咱们丹川宫的姑娘，个个都是金贵的，婧儿爱住多久住多久，谁也奈何不了。
　　丹沛殿外洛凰卫林立，并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界，具体的情况，需待入夜才便详谈。
　　如是想着，上官婵聊了聊信儿的境况。
　　少倾，姊妹二人闻水嬷嬷开路，“丹川主到！”
　　上官妍揉了揉太阳穴，见了两名妹妹，难得绽开一抹笑颜，示意水嬷嬷留与丹沛殿外，只带上官婵二人入内密谈。
　　以上官妍为尊，上官婵与上官婧皆落后一步，分立其左右两侧。上官妍仍执凤翎杖，上官婵腰间佩着翾秀剑，上官婧则手持翊青枪，三人迎面而来，纵然气质迥然不同，但仍不得不说是嫡亲的姐妹。
　　因上官婵于司徒瑾麾下为副将，素日里常作军中装扮，是以映衬着上官婧的风范与上官妍更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殿内的司徒瑾一见三人入内，即刻起身行礼，恭敬地禀道，“主上，新川来的一行人已经进宫。”
　　“进宫了又如何，”上官妍登临凤位，才慵懒地开口，声音清朗，言辞笃定，又不容人有任何的反驳，“孤的妹妹，不想回去就不回去。”
　　上官婧为难道，“姐姐，但现在事态严重了，新川主派了三个儿子过来，其中还有个是嫡子，我要是再不肯回去，那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
　　浅浅抿了一口左侍郎递过来的茶水，上官妍冷哼一声，“什么九川和盟，说白了就是牺牲女子来维持关系。孤已经决定了，三年后所有的丹川女子都不参加选拔。”
　　上官妍漫不经心地反问道，“孤护得住她们，难不成还护不住你吗？”
　　“姐姐，”上官婧愁眉不展，上前一步继续道，“丹川屡遭水患，我就算再不懂事，我也知道这个时候正是需要新川帮助的时候。三年的时间太长了，咱不能现在就跟新川对上。”
　　上官妍放下茶杯，定定地凝视上官婧，“丹川再弱，也有九川最强的水师，无论如何新川也要忌惮三分。你不用管这些，只问自己情愿不情愿，你若不愿意，就算那新川主亲自来了，孤也护得住你。”
　　上官婧的心漾起涟漪，她心知，姐姐纵然登临这至高的位置，面临着无数的权衡，然而对妹妹们的爱，却从未曾改变过。
　　她不知这是否是正确的决定，只是尹岐令上官婧感到十分疲惫，她真的需要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于是缓缓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