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枝桠》犹自音书

9、震耳欲聋

　　南城的冬日夜里，C大校园早已披上了皑皑白雪。许衡倚在阳台栏杆上，她手中的陶瓷杯冒着热气，眼里放空，任温热驱散刚从外面带入的潮冷气息，门外传来许若晗和冯如绘两人的声音。

　　“诶，你怎么一个人在宿舍啊？肖颖呢？”冯如绘放下她的课本。

　　“我刚回来啊，小颖子应该回家了吧。”许衡说。

　　“外面这雪还挺大的，我围巾全湿了。”许若晗摘下脖子上的围巾，露出光洁的脖颈，她乌黑秀丽的长发也沾上了雪水，却反衬得她愈发楚楚动人。

　　“怎么样？话剧好看吗？”冯如绘挤眉弄眼的，没打算放过盘问许衡的机会。

　　“哟，许衡你这么老派啊？这年头还看话剧，文艺青年啊？”许若晗也跟着调笑许衡。

　　看话剧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总有些假文人的酸腐气，可许衡才不管这些，她感兴趣的东西即便无人问津，也得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给它翻个底朝天。

　　许衡把陶瓷杯搁置在桌上，笑着回怼道，“什么老不老派的，看话剧就老派了啊？”。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就爱老古董行了吧。”

　　“许衡，咱下周学滑板改到活动教室了，你可别忘了啊。”冯如绘提醒许衡。

　　“知道啦。”

　　“下个月就期末了，我这专业课还没学明白呢。”许若晗顺手翻了翻桌上的课本。

　　“咱要能这么快学明白，那进肖老师的课题组不就指日可待了？”冯如绘答道。

　　“进老肖的课题组估计也是帮忙打杂，做调查问卷，写论文是轮不上我们这群菜鸟的，我还是好好琢磨学年论文咋写吧。”许衡望着冯如绘。

　　冬日清晨的C大刚从黎明中被唤醒，校园路上相比往日少了很多骑自行车的人，莘莘学子们一手拿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挎着背包，行色匆匆。

　　肖晨照常身着正装，一手提着电脑包，一手拿着《社会学概论》走进了阶梯教室。冯如绘、许若晗和许衡三人坐在阶梯教室的右侧后排位置，几乎将整个教室一览无余。

　　“今天我们来看到第六章……”肖晨按部就班地开始上课。

　　“那不是林逸那小子嘛，小颖子男朋友，他怎么来了？”冯如绘低声说。

　　许衡的目光望向左前方的位置，一个穿着黑色面包服的男孩正漫不经心地翻开笔记本。

　　他旁边的人……傅言？

　　“许衡，他旁边那个不是教你滑板的学长嘛。”冯如绘问。

　　许衡“嗯”了一声。

　　“我记得他俩都是计算机系的，怎么跑到我们社会学系来上课了，不会是来找小颖子的吧。”冯如绘接着说，肖晨往她们这边瞟了一眼。

　　“别管了，老肖看过来了。”许衡肘击旁边的冯如绘。

　　第一堂课毕，综合教学楼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股脑儿的往外涌，林逸和傅言二人往冯如绘这边赶。

　　“冯如绘，你们宿舍肖颖呢？怎么没来上课啊？”林逸走上前问。

　　“亏你还是她男朋友呢，她生病了，医院打点滴呢，这你都不知道啊？”冯如绘无情怼道。

　　林逸顿时恍然，“哥们，我先走了啊”，他拍了拍傅言的肩飞快走了。

　　“学长，你怎么过来了？”冯如绘看着傅言。

　　“我……我没事，林逸非拉着我陪他过来的。”他言语之间有些含糊。

　　“南城理工大学滑板社组织了一个交流展示会，你们去吗？”他接着说。

　　“这事我们都还不知道呢，群里也没通知啊，况且我们刚学，这三脚猫的功夫，能展示啥啊？”冯如绘说。

　　许衡戴着兔耳朵毛绒手套，挽着冯如绘的胳膊，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没事，就是不会才要跟人家交流学习嘛，就当看滑板表演了。”傅言解释。

　　“许衡你去吗？”冯如绘“老肩巨滑”，一动就让许衡的小脑袋落了空。

　　“我不去了吧，我现在连基本的滑行都还没完全掌握，先学会再说吧。”许衡仍然实事求是。

　　“那改天我教你吧。”傅言就坡下驴。

　　“可是，难道本来不就是……你教我们吗？”许衡犹疑着。

　　冯如绘见傅言这话，立马对许衡使了个眼色，许衡没再说话。

　　“我们先回去了啊，有事微信联系啊哈哈……”冯如绘尴尬地笑了笑。

　　冯如绘、许衡和许若晗三人迅速消失在傅言的视线外。

　　“许衡你是不是傻！你没看出来傅言的意思啊？”许若晗扯了一下许衡的胳膊。

　　“许衡你桃花也太多了吧，看话剧的那个还没应付完，又来一个帅哥学长。”冯如绘看起来比许衡还激动。

　　“废话，我当然看出来了，你没听出来我拒绝了呀？”许衡答道。

　　“可惜了了啊……”冯如绘这个戏精故作伤怀状，“这么个大帅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她故意瞥向许衡。

　　“好了，两位，赶快回去吧。”许衡想赶快逃出这个氛围。

　　肖颖打完点滴在宿舍躺了一整天，终于在晚上又活泛些，413宿舍开启了日常的宿舍夜话活动。

　　“问你们一个问题啊，什么样的表现，才叫喜欢啊？”许衡问。

　　“许衡，你什么时候也会问这种问题了？”冯如绘的调侃永远少不了。

　　许若晗也在一旁笑着，肖颖窝在座位上吃药。

　　“我说认真的，你们快跟我说说。”许衡有些急切。

　　“喜欢这件事，是很个人化的，你呀，就自己慢慢体会吧。”冯如绘话音刚落又开始笑了。

　　“喜欢就是你没办法抑制自己对他的在意吧。”肖颖说。

　　“陈垣”发来一条信息。

　　“听说你们滑板社要集体去南理大啊？”

　　“嗯，你怎么知道的。”

　　“我室友林逸跟我说的，那你去吗？”

　　“应该不去吧。”

　　“应该？”

　　“嗯嗯”

　　陈垣没再说话，失落感上了心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许衡问他。

　　聊天对话框停留在这一句，两人沉默着，与深夜一同寂静。

　　许衡和冯如绘这周还是照常去练习滑板，许衡本打算这周先不去，冯如绘这个“卷王”连练滑板也“卷”起来了，非拉着她去。

　　许衡眼见想避避风头的招数没如愿，舍友说的傅言对自己的心思，目前也只是她们的臆测罢了，也许人家没那个意思，于是依旧采取公事公办的态度。该练还得练，躲着也不是事。

　　“喜欢就是你没办法抑制自己对他的在意吧。”肖颖的话回荡在许衡的心涧，她坐在活动教室的软垫上，揉揉自己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背，神情呆滞。

　　初雪夜，剧幕落下，她帮他戴自己的兔子毛绒手套，她注视他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却突然说不出来。

　　“陈垣”发来一条消息。

　　“我以为你知道我为什么问这个。”

　　短信提醒声把她的神思强行拉扯回现实，这大概是第一次他的回复间隔这么久，远超往常的时限。

　　许衡拿起手机，对话框上的字出现又删除，最终她还是沉默了。

　　“干嘛呢？可别偷懒哦。”傅言踏着他的长板，笑着从许衡面前一闪而过，神情明媚。

　　许衡又投入到了练习当中，她如今已经可以做一些需要基础的技巧动作了，虽然稍显笨拙又比较吃力，但基础的滑行已经如鱼得水了。

　　万事万物都是一样的，练滑板也不例外，人前耍酷就得人后受罪，哪有那么多的天才，哪有那么随随便便的一蹴而就。摔几下就放弃，那就不是她许衡了，更何况她还没怎么摔呢。

　　谢然出现在活动教室门口，棕色大波浪自然垂顺地搭在她的肩上，面色白皙，散发着温柔又不失坚毅的气质。许衡的目光扫射整个教室，也没瞧见冯如绘，这家伙估计偷溜了。

　　“许衡，外面有人找。”谢然注视着许衡的方向，高声喊道。

　　“好，你让她先等一下吧，我再练会儿。”她想着把这个动作学会，今天的时间也刚好差不多了。

　　陈垣身穿黑色长款呢子大衣，显得他身形颀长纤细，银框眼镜下的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眉间微蹙，心境相较往日有些急躁。他在教室门外踱步，听觉许衡话音刚落，就径直走进教室。

　　他的目光霎时锁定许衡，许衡刚好对上他的双眸，电光火石间许衡凝神，陈垣直接走向许衡，拉着她的手腕就预备往外走。

　　他掌心的温热触到她手腕的冰凉，让许衡从瞬时的凝神中抽离，一下有了实感。

　　他到底想干什么？她来不及去思考。

　　“诶，我的外套。”许衡抓了一下陈垣的外套袖子。

　　他拉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替她拿起软垫上的外套，许衡感受到陈垣手上拉着她坚定的力度，也顾不得教室里响起的阵阵起哄声，二人迅速走出活动教室。

　　冬日室外的体感温度骤降，呼啸的寒风无情地拍打着穿单薄卫衣的女孩。陈垣把手上的外套披到许衡身上，隔着外套拍了拍她的肩胛处，一双宽厚的手最终紧握着她的双臂。

　　许衡从来没见过陈垣这样的举动，她看着陈垣握着她双臂的大手，接着望向陈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找林逸问了你室友，她说的。”

　　“你突然找我，到底什么事？”许衡想起二人停滞的聊天对话框。

　　“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问你去不去南理大吗？”陈垣微驱着身子，直视女孩的眼睛。

　　许衡感受到陈垣眼里不具名的炙热，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做什么，心底有些脱离既定轨道的慌乱，目光开始恍惚躲闪。

　　“许衡，你看着我！”陈垣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言语也高了一个声量，神情愈发坚定。

　　他让许衡的目光无从闪避，他们四目相对。

　　空荡教学楼的走廊上传来远处篮球场切磋的回声，寒风拨动许衡的发尾，二人神思游走，仿佛万籁俱寂，什么也穿不透这堵无形的心墙。

　　“陈垣，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你为什么突然跑来质问我？”她这句话好似玻璃珠落在玉盘上，掷在陈垣的心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很清楚。”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很清楚，许衡，你还不明白吗？”

　　许衡的心无法抑制地加速跳动，震耳欲聋，她无法忽视。

　　“你如果去南理大，是不是为了去见苏林？”他接着问。

　　“苏林？他在南理大？”许衡蹙眉回问他。

　　陈垣握着许衡双臂的手突然松了，“我以为你知道”，他说。

　　“对不起。”陈垣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么莽撞，不由分说就把女孩当着众人的面拉出来，自己真是醋意上头冲昏了头脑，刹那间，平日的理智没有钳制住自己。

　　许衡的双臂挣脱了陈垣的手，“所以，我这次去了南理大又能怎样？你凭什么质问我？”

　　陈垣沉默了，他要说吗？她会怎么回答呢？

　　二人又是相顾无言，只有心跳声不断敲击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