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枝桠》犹自音书

10、第一封信

　　陈垣和许衡二人并排走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林荫道上，还是没有人说话，说不上死一般的沉默，气氛却有些微妙。

　　陈垣停下了脚步，预备看着许衡消失在楼栋里。他突然叫住她，“我们，都好好想想吧。”

　　许衡回头注视着陈垣的眼睛，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的背影离开自己的视野，愣了愣神。

　　许衡走到413宿舍门口，心跳声还未全然静下来，她试着把手贴在自己左胸腔的第二根肋骨旁，感受自己的心跳，并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预备开门进宿舍，伸手一拧才意识到自己没拿钥匙，许衡掏了掏外套的衣袋，才想起在来的时候钥匙被冯如绘要走了。

　　她干脆抱着双臂靠墙蹲下，下巴枕在自己的臂膀上，冬日的墙壁沁得她后背冰凉，她借此让自己全然冷静下来。

　　宿舍走廊响起轻快的脚步声，冯如绘把玩着手里的钥匙，一上楼就见到许衡蹲在宿舍门前。

　　“许衡，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啊？我刚刚溜去取了个快递。”

　　许衡抬头看了看她，唤醒了自己的手机屏，“小绘，快开门吧。”

　　“你怎么啦？跟丢了魂似的。”

　　许衡没再理会她，冯如绘也察觉到许衡的异样。

　　“衡衡，衡衡，不会是我没等你，你生气了吧？”冯如绘故作撒娇语气轻撞了许衡一下。

　　许衡坐在书桌前，回头看着冯如绘，笑着说，“没有啦，我赶作业去了，你也快写吧，调查报告写不完老肖是会挂人的。”

　　按照许衡的一贯作风，调查报告这种作业早就提前写完了，不过她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暖黄色的灯光挥洒在白皙的纸张上，幽微书纸香气混合些许油墨味氤氲在空气中，许衡提笔落字。

　　「陈垣，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一封信。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心情，也许这封信你永远都不会看见，但我还是写了。

　　我们十岁就认识了，那个时候我爸妈还没离婚，你第一次到我家来玩，我妈让我叫你哥哥，我怎么都不肯叫。

　　我不肯叫姚瑶表姐，也不肯叫你哥哥，那时的我想着，要一直和你们玩在一起，要做你们的老大。

　　我们一起玩了这么多年，有时候甚至模糊了亲情和友情的界限，我觉得你和姚瑶就像是我的家人一样。

　　可现在我们长大了，我也不得不试着去面对另一种感情。有时候我不知道是相处太久的惯性还是错觉，我会不自觉地依赖你，在意你，甚至是依恋，为你因为误会失去理智还跑来质问我而感到心悦，这种感觉就是爱情吗？我不知道，但我好像也没有对其他人产生过这样的感情。

　　在你身边我会感觉到安全，我不用刻意地控制言语间的细节，也不用顾忌一些我认为没必要的事情。在你身边，我可以安心地做自己。

　　但让我有些愧意的是，我到现在才意识到我们之间感情的变化，或者说，我不肯面对你对我的在意是出于爱情，我也不知道你对我感情变化的节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我主观上刻意避开了你的感情，可我却懦弱得不敢承认这一点，由着自己继续自我欺骗。我努力说服自己对你的感情只是出于长久的友情，出于习惯，有时候却从他人言语间感受到我们之间微妙的暧昧。

　　我知道你跟我一样，不知道该不该跨出这一步，也许是因为友情永远是比爱情更加长久而稳定的关系，我不知道如果我们之间建立起爱情的结构后，它会走向何种地步，我也不知道这个爱情的结构一旦坍塌，我们的友情又会到何种归途。

　　很多时候，我对爱情与友情的界限感知是十分模糊的，我需要你，但好像并不满足世俗意义上那种关于爱情的认知。请原谅我面对感情的犹疑，这也是我出于慎重和理性不得不思考的过程。

　　——许衡写于大一学年平安夜前夕」

　　许衡把信纸夹在笔记本，关闭了台灯的开关，紧接着又按亮，明暗切换间闭上了双眸，沉浸在光线明晦变化带来的不同感受中。

　　“她怎么了？”肖颖一回来就看到许衡这不同寻常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冯如绘刻意压低了音量，看着肖颖说。

　　“今天我男朋友的室友还问我她在哪儿呢，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肖颖也悄声说。

　　“你男朋友的室友？是不是上次来咱们教室给许衡送课本那个？”冯如绘问道。

　　肖颖点头如捣蒜，“对啊，怎么啦”。

　　“她不会是失恋了吧？”冯如绘开始猜测。

　　“你们还真以为这么近我听不见你们在嘀咕什么啊。”许衡立起身来。

　　“噗嗤——”二人尬笑。

　　“哎呀，衡衡，别不开心了，想想下周圣诞节我们怎么过好不好？”冯如绘蹦跶过来，摇着许衡的胳膊撒娇，一脸腻歪样。

　　“好啦，你们定吧，我奉陪。”

　　“这可是你说的哦。”冯如绘心下已经鼓捣起坏主意了。

　　“医学僧瑶大姐”发来一条消息。

　　“你和陈垣是不是吵架了？”

　　此刻已是深夜，许衡睡眼惺忪，寂夜中手机亮屏的光显得尤为刺眼。

　　“没有。”

　　“那就是……他跟你表白啦？”

　　“表白？”

　　“那不然还能是什么，你们两个这么多天没一个跟我联系，都不吭声，我一猜就是有问题。”

　　“……”

　　“你都不知道，我们毕业后唱K那次，苏林那家伙把你拉出去，陈垣也差点冲出去了。”

　　“……”

　　“我说他吃醋了他还不承认。”

　　“好啦，姚瑶，你别说了，睡吧。”

　　许衡熄灭了手机屏幕，月色入夜，轻抚着两颗躁动不安的心。许衡在床上翻来覆去，忍不住去思考过往的种种……

　　“陈垣，你今天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啊？你不会背着我们通宵玩游戏了吧？”林逸、陈垣和杨宇三人走在综合教学楼前的校园道上，一旁的林逸顺手邀着陈垣的肩。

　　“你小子眼里只有游戏，我看他是失恋了吧。”杨宇接着调侃道，陈垣还是没吭声。

　　“不会被我说中了吧，兄弟。”

　　“没有。”陈垣沉声说道。

　　“这不能啊……”杨宇疑惑。

　　至少现在还没有，陈垣心想。

　　“诶，那个是不是你发小？傅言也在，他跟我说想追她呢，上次还非要跟着我去蹭她们系的课。”林逸指了指综合教学楼左侧楼梯口旁边的两人。

　　傅言一手拎着一份早餐，预备把其中的一份递给许衡。上次在活动教室，他目睹陈垣把她拉走，心下已经凉了半截，料到二人多半关系匪浅，可还是想着试探一下许衡。

　　“不用了，我吃过了。”许衡不出意料地婉拒了他，拔腿便要上楼。

　　“你等一下。”傅言提高了声量。

　　“上次来找你那个男生，是你男朋友吗？”傅言单刀直入。

　　许衡顿了顿神，“嗯”。她挎着帆布包，迅速上了楼。

　　陈垣注视着二人的方向，他看在眼里，低头含笑。

　　不仅没有失恋，还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了某人的男朋友呢。

　　“不是吧大哥，你发小被人追你这么开心啊？”林逸这话在陈垣听来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你再胡说小心我削你啊。”陈垣也有了点开玩笑的心情。

　　“不是，我说真的啊……喂，你别急着走啊……”

　　“好了，你是想在陈垣的雷区疯狂蹦迪吗？可别牵连我啊。”杨宇给了林逸这家伙一个爆栗。

　　“好啊，你丫的还真削我，小心我收拾你。”林逸追了过去。

　　思修课上，“医学僧瑶大姐”发来一条消息。

　　“今年圣诞节我来找你好不好？”

　　“你没课啊？”

　　“废话，周末啊，而且我好不容易连着三天都没课。”

　　“别了吧，元旦过后马上放寒假了，亲。”

　　“￣へ￣你好无情啊呜呜呜”

　　“你消停会儿吧，机票不要钱啊。”

　　“机票钱是小case嘛。”

　　“你当姑姑姑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你这个小表妹倒替我妈管起你表姐来了是吧。”

　　“好啦，专心听课吧，小心期末真挂科了，还治病救人呢，自救都来不及，救人临时翻书都不知道查哪一页。”

　　“(￣.￣)”

　　许衡结束了和姚瑶的一番推拉，413宿舍的圣诞节企划又开始了。肖颖提议去吃火锅，胡吃海塞一顿，以填补每天吃食堂而空虚的胃。冯如绘嫌弃吃火锅老生常谈太没新意，比吃食堂好不到哪儿去，干脆去欢乐谷。

　　许衡和许若晗两人基本没什么意见，甚至想在宿舍躺尸，冯如绘针对这样的“堕落”思想进行了严肃的“批判”，最后决定欢乐谷和火锅都安排上。

　　圣诞当日，欢乐谷的节日氛围尤为浓厚，从上午开园起就大排长龙，各色游乐设施也纷纷被装点成圣诞主题的，还增添了一些圣诞特供的游乐项目，连旋转木马的音乐都换成了《Merry Christmas》。

　　许衡、冯如绘、肖颖和许若晗四人结伴走在偌大的欢乐谷里，被淹没在节日的欢闹声中。

　　欢乐谷周边店铺里，冯如绘顺手拿了一个麋鹿犄角的发箍给许衡戴上。

　　“这个好看吗？”冯如绘主动问三人。

　　“还不错，挺应景的。”许若晗戴上发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许衡戴着冯如绘给她的发箍，笑着说，“就这个吧，我们一人来一个。”

　　或许许衡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这些天是第一次这么放开来笑。

　　大摆锤、云霄飞车、瀑布飞车、空中飞椅、跳楼机……大部分的游乐项目都被四人玩了个遍，旋转木马这种入门级别的游乐项目在冯如绘口中成了索然无味的“孩童玩物”，接下来只剩最后一个挑战项目——鬼屋。

　　许若晗提议要去鬼屋，算是让冯如绘这个“欺软怕硬”的家伙踢到铁板了。她支支吾吾说没必要去，其余三人却偏不信这个邪，嘴上要逗弄她一番，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面对鬼屋，许衡也有些发憷，只不过她没其他三位那么夸张，刚入洞口就哆哆嗦嗦、尖叫连连。只是人总是会对未知的神秘异世界感到恐惧，即便这个异世界是被设置好的满足快感的游乐项目。

　　许衡心下不得不说鬼屋确实没那么好糊弄，一入洞口就感觉到某种诡异的氛围。洞穴里闪烁着红绿两色的光源，灰泥土外地面铺满了圆形方孔的纸钱，墙边时不时闪过几个NPC扮的鬼影。

　　越往里走，诡异奇谲的氛围感就越无处不在地笼罩着四人，时不时刺得人后背发毛。四人排列着竖向队形，每人的手搭着前面一人的肩膀，许衡打头阵。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许衡无所畏惧，而是经过实验发现，她至少不会在鬼还没现身时就尖叫连连，惹得后面三人纷纷退散。

　　刹那，四人的左后方闪过一个鬼影。

　　“啊——”四人集体尖叫。

　　待许衡转过头，刚刚的那个贞子装扮的长发女鬼已经闪到她的面前，还对她做了个鬼脸。

　　“呀啊——”许衡遭到惊吓，情急之中狠狠踢了那个女鬼一脚。

　　扮演女鬼的NPC吃痛地单脚立起，蜷抱着他的腿，嘴里嘀咕着，“痛死我了”。

　　许衡用双臂格挡住自己的面部，突然听到眼前这个“鬼”说了句人话，而且声音自己还有点熟悉。

　　她缓缓地挪开自己的手臂，露出一只眼珠子偷瞄了一下。

　　她眼轱辘一转，“苏林！你怎么在这儿？”

　　此情此景，空气都凝结了，两人不知道谁更尴尬，在惊慌恐惧情绪中戛然而止的413宿舍三人也是一头雾水。

　　“废话，我是来这兼职的NPC。”苏林被一脚狠踢得有些发毛，像遇到天敌的刺猬般立起尖刺。

　　“实在是抱歉，太对不起了，我也没想到是你，我一时情急，就……”

　　苏林接着戴上了假发面具，“快往前走吧，我这工作呢。”

　　四人正要往前走，苏林又说，“等一下，许衡，你们……对我同事轻点。”

　　许衡有些难堪，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