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万千世界中平庸至极的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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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tea's gone cold, I'm wondering why I got out of bed at all,
the morning rain clouds up my window and I can't see at all,
And even if I could it'd all be grey, but your picture on my wall,
it reminds me that it's not so bad, it's not so bad.
——Eminem/Dido《Stan》」
耳机里传来Dido自然而舒缓的歌声，深夜的雨水在玻璃窗上吵嚷着，预示着下一轮寒流的到来。微皱的试卷安静地躺在书桌上，一个随意而潦草的红色数字“76”赫然显现，在暖黄色的台灯下十分显眼。许衡安坐在家里的书桌前，小狸花猫“元宝”趴在她的腿上细声打着呼噜，她仰着头靠在木椅上，默然盖住了眼睛的帘。
沉浸在这样的歌声中，许衡默默在心里洋溢起一种悠闲的幸福，可是高中时的她也跟许许多多奋力赶路的学子一样，总无法消除这种时刻悬于顶的紧迫感。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在意的事情寥寥无几，而学习她却始终没办法不在意，因为一个高中生能抓住的东西实在是有限，如果不学习也怠于处理人际关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
她一边听着歌，一边暗暗感叹姚瑶送她的头戴式耳机是在是太好用了，这个小富婆的生活可真爽，虽然她们在一起时总喜欢玩笑式的互呛几句，可要是没有她在自己身边，校园生活总是有些令人无措。
许衡的数学成绩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长进，林向前女士心下比许衡还着急，许衡自己倒是已经预料到这个情况了，一如既往偏科的她已经哀莫大于心死。在歌声中她无意识地缓缓睡去，很多年后想起，竟然觉得这样平淡的夜晚是她最想留住的时光。
“你寒假去补补数学吧，我给你报了个补习班。”林向前女士咬了一口油条，接着对她说，“再这样下去，你这数学成绩到高三怎么跟得上啊，我和你爸都操心呢。”
“好。”许衡欣然同意了，这事即使她不说，许衡也会主动跟她提，她必须得把数学成绩提上来。
许衡三下五除二清扫了盘子里的早餐，起身说，“妈，我上学去了，晚上见。”
“我送你的耳机好用吗？”许衡一落座姚瑶这个小妖精就跟过来了。
“超好用哦。”许衡笑着答.
“怎么你今天不嘴硬啦？”姚瑶一脸得意。
“金钱的力量吧，我被收买了。”许衡决定逗逗她。
“切，跟姐混，姐不会亏待你的啊。”她随意说着，一边打开了书包拿出了语文课本，“我妈说她和舅妈商量过了，寒假给我俩报了数学补习班，你知道了吗？”她问。
“我知道啊，这不挺好的嘛，拯救我们的数学，完成弯道超越！”许衡故作一本正经地说。
“行吧，小书呆子，我也认了。”她那张脸上居然没什么夸张跳脱的表情，许衡看着有点失望。
姚瑶和许衡其实很不一样，如果说许衡是十分清醒理性地权衡着自己的一切，姚瑶却有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天赋，稍微学学也能保持成绩中等，大概是因为这家伙从小家庭和睦、家境殷实，她这任性骄傲但是又没什么耐性的心性有大半都是父母给惯的。
一个穿着长款黑色呢子大衣，梳着中分扎着低丸子头的中年女性走进了教室，扩音器被她放在配备多媒体设备的讲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扩音器打开的尖锐噪音划破了教室里学生们的细碎议论声，顿时静下来。
“今天上午这两节课，第一节课背文言文，第二节课我讲试卷。”周语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又要背课文了。”姚瑶对着许衡悄声说道。
“嘘——”许衡嘟着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迅速投入到了背课文的行列，课堂渐渐被不绝于耳的读书声笼罩着。
冬日早上的第一节课是犯困的重灾区，早餐吃饱过后总觉得人的精气神都减了大半，上肢酸软无力，但是读书声仍然没有减退，焕发出一种为了学习而坚毅奋进的目标感。
到了课间，班上的脑袋倒下去一大半，都趴在书桌上贪婪地小憩以应对接下来的课程，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同学□□着。
“这次的语文考试大家整体考得很一般，最高是许衡135分。”周语慧说道，接着她的目光投向许衡处，许衡刚抬眼就瞬间和她对视，顿了顿又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试卷。
“又是你诶。”许衡遭到姚瑶惯性的肘击。
许衡不打算理睬她，继续投入到听课的节奏中。她总察觉到忙里偷闲的时间总是被拉得很长，认真专注的时刻却相对快速地消逝了。
“许衡，你出来一下。”下课后，老周在教室门口探头望向许衡。
她得到指令即刻走出教室，周语慧已经倚在栏杆边的大圆柱旁等着了。
“你语文成绩是不错，但是你数学得抓紧补上来，知道吗？到了高三再补就晚了，你这偏科太严重了。”她叮嘱道，少了平日里管学生的严厉气息，多了一丝和蔼。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许衡应声答道，接着周语慧便用胳膊夹着书走掉了。
刚回到座位上又遭到了姚瑶的质问，“老周找你干嘛？”
“能干嘛呀，还是说我数学成绩的事。”许衡说。
姚瑶轻叹了口气，“下午还有两节数学课，这可怎么活呀？”说完，她像泄了气一样用手撑着脑袋，眼神迷离。
高二时，每次直面自己的数学成绩时许衡还比较淡然，因为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考名牌大学的料，只是在一股脑的想不停地向上走。每次想提升却总是落空，她不想体味这种失控感，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挣扎，无法呼吸却只能隐约看见水面上的浮藻，不断逼近的窒息感包裹着她。
“来一份藤椒鸡柳，再要一份鸡排。”姚瑶对炸鸡店店员说道。
“我跟她一样。”许衡动了动嘴。
放学后，许衡和姚瑶在校门口对面的夜市一条街买些吃食。
炸鸡店门口飘散着一股股浓郁的油香味儿，发潮的地面上遍布着斑驳的泥脚印，踩在门口的地垫上还有些附着着干油污的黏腻感，小店里安置着几张木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块锃亮的混着灰色颗粒感的大理石瓷砖，瓷砖压着有些皱的印花桌布。
“要辣椒和番茄酱吗？”一个店员穿着橙红色围裙，头戴印着炸鸡店品牌Logo的黑色鸭舌帽，她抬头问。
“我的只要一点辣椒，她的辣椒番茄酱全要。”许衡悉数答道。
许衡无事开始观察这个店员，她戴着一次性手套专注地盛小盆里拌好的炸物，正准备装进纸袋子里，眼前的这种熟悉感把许衡的思绪扯回到远足那天的中午，她是老周让陈垣去送午餐的那个一班同学，范锐锐。
许衡在范锐锐的仓促忙碌中接过炸鸡，和姚瑶一起往回走。
“她是那个年级第一！范锐锐。”走过炸鸡店一段路后，姚瑶搀着许衡的胳膊，一边嚼着炸鸡一边含糊地吐出这句话。
“我也知道，上次老周派陈垣去送午餐那个女生。”许衡回复她。
“一边打工还能考年级第一，挺佩服她的。”许衡接着说。
“那个好像是她爸爸盘的店，她每次放学回家都会在店里帮忙，上次咱班副班长也看见她了。”姚瑶答道。
傍晚的夜市一条街琳琅满目，遍布着卖煎饼果子、烤冷面、烤面筋、新疆切糕和凉面等小吃的各种小推车，此起彼伏地冒着油烟和热气，烤地瓜的香甜味也氤氲在空气中，街口的水果摊上高音喇叭扯着嗓子叫卖得正欢，一只只蓝白条纹的校服小精灵穿梭其中自在地觅食。
她们走出这条街，街头的光线更偏晦暗，一边吃炸鸡一边漫步，很快就到了要分道扬镳的岔路口。
姚瑶蹦蹦跳跳地跑到另一条路上，街边驶过的汽车远光灯从她的后方倾泻而来，强光照得她头顶飘着的几根发丝闪耀着光，她开口说，“我回去啦，拜拜！”
许衡应声道，顺手挥了挥。
期末考试许衡的数学成绩仍然没有起色，寒假没过几天，她就开始了家、补习班和菜市场的三点一线生活。林女士交代她采购每日食材的重任，于是每次和姚瑶一下补习班后她就直奔菜市场去了。
临州市是个小城，这小城的菜市场坐落在护城河岸旁的广场底下，本就潮湿的地面在阴冷冬日的笼罩下更加湿滑了，下午的时段菜市场相对没早晨那样嘈杂，各个小店铺旁立着零星几人挑拣菜品，摊板上的最上层蔬菜已经蔫儿了。越往下走地势越低，也愈发湿冷，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香辛味和肉腥味。
许衡目测左边一小店摆出来的蔬菜相对还算新鲜，于是就去挑了挑，上海青、大蒜叶和莴笋每一样都买了点，准备再去挑点五花肉就打道回府了。
“陈垣？”许衡回头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外套，戴着银色镶边镜框眼镜的高个子男生在卖鱼的店铺门口站着。
“喂！”许衡跑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右肩，并故意高声吓了他一下。
他猛一回头，说道，“你吓死我了”。
许衡少见的笑得后仰，吓他的小计谋真得逞了。
“你来买鱼啊？”许衡接着问他，“我感觉你应该不经常来菜市场吧。”
“我妈让我来的，家里来客人了。”他微笑着答道。
“我也是被我妈差遣来的。”许衡无奈地说，两手一摊。
“对了，上次图160那个模型的事我还没跟你说呢。”他盯着许衡的眼睛。
“不是吧，大哥，你还惦记我那个飞机模型啊，我就知道你一提这个准没好事。”许衡心下已经明白了个大概，升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我们能不能打个赌，就赌下学期期末成绩谁高，我输了我就再也不跟你提图160的事，你要是输了你得把它借给我。”他的诡计再也藏不住了。
“我凭什么跟你赌，我现在成绩本就比你差点，我才不上赶着输呢。”许衡不出意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这个对她来说有点莫名其妙的赌约。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挪步，眼见快要越过这个菜市场的闸门了。
“诶！小伙子，你鱼不要了？”鱼店老板穿着溅湿了大半的塑胶围裙，上面沾了几片鱼鳞，戴着手套提着袋子向陈垣走过来了。
陈垣立刻走去接过袋子，用方言回道，“不好意思叔叔，我给忘了。”
“你鱼都忘拿了，还跟我赌呢，这事没商量。”许衡再次回绝，快速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你再考虑一下啊。”他高声说。
其实许衡知道陈垣这小子跟她一样很喜欢图160“白天鹅”战略轰炸机，她是因为迷恋俄式暴力美学，他是迷恋“白天鹅”的军工设计，而许衡她爸则是个妥妥的军迷，要是许衡把他的宝贝借出去，她爸得念叨她好久。她为了避免自己预知的失控发生，决定暂时冷处理。
许衡自觉陈垣打她航模的主意已经很久了，可她却不知道陈垣打她的主意也挺久了。她总觉得自己对于周围的一切都心知肚明，唯独对爱情却懵懂，或者说，她也分不清爱情和特别好的友情到底有什么区别。偶尔听说高中几对地下情侣的恋情，或是班上谁暗恋谁的八卦，总是把它们当作不值一提的谈资听听便也过去了。
这个寒假许衡决定给自己的补习加量，到了晚上写着数学大题就卡壳了，她一向对自己的智商有自知之明，她绝不是什么思维奔逸、智勇双绝之辈，但总不至于脑袋像块废铁吧。现在她真想自证自己的垃圾属性，好早点安放在某个臭气熏天的回收站，她是个实用主义者，好歹还能废物利用。
坐了良久，索性把笔一扔，走到床边，“扑通”一下倒在床上摆了个大字。
许衡自觉她就是万千世界中平庸至极的一个灵魂，性格淡漠，还算稍微有点姿色，成绩中等，而现实世界是一个神奇的过滤网，把她这颗微茫的砂砾撒在这里，大概率也不会给她安排什么超脱现实的爽文情节吧。
“我好像就只是日复一日地为生活而生活着，为学习而学习着，这就是我吗？这就是现实的荒诞感吗？”她在反复思索后无意识地睡着了。
也许这个问题，要靠一生去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万千世界中平庸至极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