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枝桠》犹自音书

13、我喜欢你

　　“我们尽力了，眼下的情况你们家属好好考虑吧。”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搁下这句话，拿起病历本离开了。

　　陈垣听罢，后退了小半步，他拧眉，扶着一旁的向蕊含，二人在医院长廊的排椅上坐下。

　　医院长廊总是夜夜灯火通明，二人心中那盏灯却愈发微弱。

　　“妈，能不能不要放弃治疗，外婆她还有希望的，我前天还带她出去散步，她精神可好了，还说病好了要给我做糖醋排骨……”

　　“你别说了！”向蕊含无情地打断了陈垣的话。

　　“陈垣，你也大了，让你外婆安心地走吧，再这么下去，于她而言也只是无谓的痛苦。”

　　向蕊含起身，脸颊上一行清泪滚落，又迅速拭去。

　　陈垣双手抵着前额，低头静默。

　　今年，临州市的冬天没有飘雪，淅淅沥沥的雨却挂了很多天。傍晚，华灯初上，临州市人民医院侧门外的小路上有一双人影，融进这茫茫人海中，背脊刺骨的凉。

　　“老婆子，我来接你回家了。”陈垣的外公推着老婆的轮椅，缓缓在车水马龙外的人行道上移动。

　　“老头子，你冷吗？”老妇人的眼眶微微湿润，见到丈夫眼角还是带着笑意。他半蹲下来，她把自己的围巾系在他的颈上。

　　“老婆子，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多久了吗？”

　　“人老了，糊涂了，记不得了。”老妇人摆摆手。

　　他轻笑，老妇人把她枯瘦的手搭上他推轮椅的胳膊，“我知道我没几天日子了，我先去下面等你，你别急着来找我。”

　　“说什么胡话呢。”

　　无边的夜色蒙住了二人的背影，老妇人渐次被雨淋湿、被风吹散，消失在漫漫余生的光景里。

　　他借她平凡一生道来日方长，借一方乐土让她容身。

　　临州旧俗里的葬礼总是很热闹，死后哀荣点满了整个仪式。陈垣的外婆生平不爱被人打扰，也恼了这聒噪嘈杂的无意义仪式。

　　于是，葬礼遵从她老人家的遗愿，一切从简了，只设个灵堂供亲友吊唁便罢。骨灰在葬礼后洒进大海，回到万物循环中滋养这个世界。

　　许衡和林向前女士也前来礼堂致哀，陈垣帮着向蕊含张罗着葬礼上里里外外的事，接待叔叔伯伯，不肯让自己闲下来，许衡似乎也看不出他的情绪起伏。

　　陈垣自从外婆走后，已经十多天没联系过许衡，许衡也不敢贸然去打扰他，两人第N次陷入这种沉寂里。姚瑶还是经常去范锐锐家的炸鸡店，许衡决定上几天家教课挣点零花钱。

　　“陈垣！”他耳畔边传来女孩的嗓音。

　　“你在这发什么呆！”她好像比往日活泼了些，却有些说不上来的牵强。陈垣惊觉自己已经在河边的木椅上坐了一下午了。

　　“我没有。”

　　“我还不知道你。”许衡顺势坐在他身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刚上完课，在这边看到你。”许衡神情有些不自然。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接着说。

　　“好啊。”

　　“我妈说在我还没什么记忆的时候，我爷爷就去世了。那个年代在农村，家里穷，生病了也没医院可去。爷爷腿脚也不好，哪里都去不了，他去世前病了很久，叔叔伯伯、姑姑和我爸也照顾了他很久。”

　　“爷爷渐渐觉得自己是个负累，最后喝农药寻短见了……”

　　“我妈跟我说到这的时候，我猜叔叔伯伯应该都很为爷爷的离开而伤心吧。”

　　“难道不是吗？”陈垣拧过头来看着她。

　　“不是，反而是一种释然，甚至在外人看来有些冷漠。如果死亡是注定的，它允许人不顾折磨挣扎着求生，也要允许人以更温和的方式离开，不是吗？”

　　“后来呢？”他注视着女孩的眸子。

　　“后来，叔叔伯伯给我爷爷办了一场热闹的丧事，他们有的下海经商，有的找了份外地的工作，姑姑嫁人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许衡歪了歪头。

　　“那你呢？如果你到了最后，你会选择挣扎，还是选择放弃？”

　　许衡唇边抿着点笑意，看向陈垣。

　　“我应该也会选择后者吧。我生命的到来是一个偶然，如果死亡是必然，如果活着会更痛苦，那也许更珍贵的是，关于死亡的选择权。”

　　陈垣释然地笑了笑，眼眶潮红。

　　他的左手突然环过来把许衡抱住，下巴触在许衡温热的肩上，右手轻抚许衡的发。

　　许衡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男孩身上清淡的香气撞了个满怀。

　　瞬时，她僵住了，任由他抱着自己。

　　男孩缓缓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这辈子和一个人相爱相守？”

　　她好像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感知到两颗心脏共振，察觉到他冰凉的泪落在自己的肩上，感觉到他情绪又一次的不冷静。

　　许衡安慰地拍了拍陈垣的背，“说没想过，肯定是假的。但这个世界上‘相爱相守’的话本子，最流行的好像就只有一种，那就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然后呢？结婚生子吗？”

　　“可是我既不想踏入婚姻，更不想孕育一个偶然的生命，偶像剧里梦幻的大团圆结局，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对我来说，这不意味着幸福。”

　　“为什么？”陈垣问她。

　　“因为我不觉得爱情的结局只能走向结婚生子，声势浩大的灿烂婚礼总是在刻意营造某种最美的意象，把所谓的‘幸福’烘托到了顶点，而在这之后的一地鸡毛呢？这些不存在吗？不，不是不存在，是这一切消失在了叙述的世界里。”

　　“可是，现实中没有不夹杂任何痛苦的幸福。”他说。

　　“我并不是要纯粹理想化的幸福，我是觉得这种爱情的模式不能令我感到幸福。”她言语间透露着恳切和坚决。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幸福？”陈垣反问。

　　许衡闭上眼睛，默默聆听着这个世界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也许幸福飘散在某个角落，我偶然拾起一片，那就是幸福；也许自由能让我感到幸福，也许奋斗的艰辛中掺杂着幸福。”

　　“那你知不知道，按照你关于幸福的逻辑，我抱住你的时刻，也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幸福朝我涌过来。”

　　天地一片默然，许衡听着陈垣的话，陷入沉思。

　　他转而握住她的双肩，直勾勾注视着她的双眼。

　　“许衡，你明明早就知道我想说什么。”

　　“是，正因为是你，我才反复犹疑，我思考着我们之间的可能性，你和我想要的爱情到底是不是契合的，我们到底兼不兼容，到底能不能相伴一辈子，这些我都想了，但始终没有确切的答案。”

　　许衡话里有些哽咽，抬眸直面男孩的目光。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理智，陈垣心想。

　　“也许是因为，我们相遇得太早了吧，所以我暂时没办法迈出这一步。在我心中，友情是更珍贵而稳定的结构，我不想因为任何东西而失去它。”许衡接着说。

　　“许衡，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的友情有意思吗？你我都知道彼此的心思，你觉得我们还能做得了朋友吗？一边暧昧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朋友吗？”

　　陈垣言辞激切，看向许衡，又顿觉刚才的自己失言了。

　　“答应我，别再害怕、别再逃避了好吗？”

　　他说完，手上握许衡双肩的力度再缩紧了些，他缓缓低头，唇靠近许衡的右耳，温柔的声音在许衡耳际萦绕。

　　“你要不要留在我身边，或者说，你愿不愿意让我以恋人的身份，留在你身边？”

　　许衡霎时愣住了，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她知道自己在逃避，但一直以来的犹疑并不只是因为害怕，也出于给两个人更多的空间去思考的目的，但在他眼里却成了所谓朋友之间暧昧的借口。

　　“陈垣，你冷静点行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以为我这么多天的思虑你是懂的！”

　　她释放着自己的愤怒，奋力挣开陈垣双手的钳制，拔腿就往前走。

　　陈垣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往回一拉，又撞了个满怀，他左手环住她的腰，右手摩挲着她软嫩又粉扑扑的脸颊，俯下头靠近她的唇，轻啄了一下又意犹未尽地离开。

　　“我喜欢你，许衡。我不想以朋友的身份旁观你的生活，你也要勇敢正视你的心，知道吗？”

　　“我是你可以依赖的朋友，我也想做你愿意依恋的恋人，我们的感情只增不减。至于未来的事情，无论怎样，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的。”

　　温热的泪从女孩的瞳中溢出，她踮起脚尖，双手攥住陈垣的外套，轻捻他的唇。

　　陈垣顿在原地，瞪大了双眼，他将她抱得更紧，回应着女孩浅浅的吻。

　　“我许衡，不是怂货。”她撇嘴。

　　“你还不怂啊，晾了我这么久。”陈垣看透了她的傲娇属性，迎着她斗几句嘴。

　　“你还没有跟我说你喜欢我呢。”他得寸进尺。

　　“我不喜欢你，大坏蛋。”她推开他，羞涩笑着往回跑了。

　　“诶，你给我回来！”陈垣跑上前，攥住女孩的手，十指紧扣。

　　“干嘛呢。”她不好意思地挣开。

　　“怎么了，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牵我女朋友？”他的适应速度快得让许衡觉得他有点无耻。

　　“噗嗤……”许衡红着脸，还是被他逗笑了。

　　许衡想，自己真是一个妥妥的“爱情理论建构者”，她总是在思索着什么样的路径得出什么样的结果，推导着什么样的尝试会有什么样的不测，却忘了要把喜欢的人抓住，勇敢地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一双影子把夕阳甩得越来越远，二人之间洋溢着甜甜的气息，快乐就像月光洒下的纱一样笼罩他们周围，时间的指针见状也飞速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