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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棵小树 阿尔布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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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布做了一个梦。
梦是怎么开始的已经记不清了。她走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森林的正中央是一颗巨大的榕树,没人知道它存在了多少年,它枝繁叶茂,根系遍布整片森林的地下。
风吹过树梢,发出轻盈的簌簌声响。
阿尔布喜欢这棵大榕树。
她天生就对植物有好感,尤其是树,高大的、根系深深的大树。这可能和她的能力有关,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植物系变种人,没人告诉过她这个,但她从有意识起就没有太过强烈的痛觉,就算受了很严重的伤,哪怕肢体断裂,晒晒太阳就能很快恢复。
她在森林里一直走,慢慢的,树木变得稀疏,越来越多被砍伐的树桩出现在视野里。再然后,树林消失了,一座临海城市拔地而起,它那么高大,带着森严的阴冷感,将城市上空的日光都密密地遮掩起来。
韦恩塔上,石像鬼冷冷地展开双翼。
梦里阿尔布终于明白,这里是哥谭。
她继续走,梦境的尽头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间,正中央是她的小窝。尽管她的家在五层,顺着铁梯就能爬上楼顶的天台,但它此时突兀地单独出现在平地上,像四四方方的模型。
房屋四角的几扇窗没装玻璃,水泥墙壁和地面裸露在外,几乎和毛坯房没什么区别。
唯一精心装饰的那一小部分,现在只剩一个黑乎乎的大洞。爆炸把新洗的格子窗帘、两元店巨款的毛绒地毯,以及她缺了一个角的马克杯都炸得一干二净,化作一股浓黑的烟雾从屋里飘到半空。
只是远远看一眼,阿尔布就心痛到无法呼吸。
她的家啊!!!
没有了!!!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阿尔布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查到…化工厂…疏散…那片区域已经没人住了…B…”
一道略显年轻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
阿尔布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铺上,四肢像灌了水泥,沉甸甸地抬不起来。屋里没开灯,黑暗中能隐约看到吊瓶的轮廓,一台机器在她床头边哔哔叭叭地发出轻响。
哥谭的夜晚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似的,阿尔布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天亮。
她困在病床里艰难地蠕动两下,勉强把视线挪向声音飘来的方向。
病房靠窗的一角,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的那个头上有尖尖的耳朵,像蝙蝠,矮的那个穿着红绿两色的紧身制服,手里拎着一根细细的金属长棍。
听见动静,两人一齐将视线转向阿尔布。
两双在黑暗中深浅不同的蓝色眼睛定定看着她。
阿尔布看着高个男人做了个手势,提着长棍的男孩点点头,轻盈地跃上医院的窗台,长棍一撑,悄无声息地从窗口跃了出去。
头上支愣着蝙蝠耳朵的黑暗骑士迎着阿尔布的视线缓慢靠近。
高大的男人在病床上打下一道黑影。
蝙蝠侠低头打量刚从手术麻醉中清醒过来的小姑娘。
她安静地陷在床铺里,睁着又圆又大的绿眼睛,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当她睁开眼睛时,那种苍白孱弱的感觉从她身上飞速褪去,她不再是濒临死亡的受害者,一股勃勃生机从她浅绿色的眼睛里涌出来,像春天解冻的泉水。
“……这是哪儿?”
小姑娘张开嘴,喉咙被堵住的感觉消失了,除了声音有点小,她可以顺利地说话了。
蝙蝠侠经过变声的低哑声音从头顶传来:“哥谭市中心医院。”
“噢……那你是谁?”
“蝙蝠侠。”
让哥谭夜晚战栗的名字在阿尔布这里似乎稀松平常。她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蝙蝠侠漆黑的装甲,胸口那只反着银光的蝙蝠标志立刻唤回她的记忆:撞进室内的战斗,爆炸,还有梦里她冒着黑烟的小屋。
阿尔布:原来你就是帮我拆迁的其中一位。
她立刻端出自己最凶狠的视线,用力盯着蝙蝠侠,好让他知道自己毁坏了什么。但在两元店里徘徊许久,终于买到心仪地毯的悲伤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
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半夜喝口水被打成重伤,辛辛苦苦布置的房子也毁于一旦,也还是会忍不住生气的!
……她好不容易才团出一个像样的窝。
眼眶越来越酸,被医用胶带固定的鼻梁里发出轻微的吸气声,虽然身体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但眼泪还是开始在眼眶里汇聚。
“你能不能……站的离我远一点啊。”小姑娘哽咽着呜呜说道。
蝙蝠侠抿着唇,略微后撤半步,“对不起。”
一颗圆圆的眼泪晃晃悠悠地要坠下来,阿尔布连忙想抬起手擦。但她左手插着吊瓶的针头,右手也抬不起来。她在被子下面感知片刻,发觉整个小臂都被夹板固定住了。
她更委屈了,“你……你怎么右手也骨折了啊!”
她回想起蝙蝠侠背对着她用双臂格挡武士刀的姿势,或许那时候他的手臂就受伤了。
但她感觉不到痛,所以也没发觉。
一只摘掉手套的手轻轻拂过她的眼角,那只手很温暖,也很粗糙,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被妖魔化的义警其实有一双人类的手,那只手叹息般抹去她的眼泪。
“你伤的很重,”蝙蝠侠说,“对不起。”
“你刚才道过歉了。”阿尔布吸着鼻子说,“其实没关系的,我感觉不到痛。”
“晒晒太阳就好了。”她补充道。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蝙蝠侠看她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怪异起来。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
“这些伤本不该属于你的,你有能力。”
蝙蝠侠用的是肯定句。
阿尔布惊讶地看着他,他们相处不过半个晚上,而他竟然能在对抗敌人的同时观察到她身上的异常。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受伤看起来很吓人。
她懵懵地点头,“是的…我似乎是,嗯,植物系变种人。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有时候我会突然代替别人受伤,但我甚至都没见到过对方的影子。你还是第一个让我看到的人呢,蝙蝠侠。”
阿尔布很认真地解释道。
“这能力有什么限制吗?”
阿尔布点点头,“这个毛病是有范围的…不过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多远。而且也不是谁都可以,比如和你打架的那个红黑脑袋,我就不会替他受伤。”
蝙蝠侠回忆了一下和丧钟的战斗。
他在脑海中迅速标出几个异样的点,然后连起来围成一个半径大约一公里的圈。自从踏入圈内的范围,他就再也没受过明显的伤。
“在家以外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阿尔布点点头。
那就不是楼的问题,而是她的能力。
罗宾正在前往调查阿尔布家附近的区域。那里离ACE化工厂很近,十几年前发生过一次严重的泄露,附近的居民楼差不多都疏散干净了,这几年显得愈发破旧阴森。那片区域是哥谭边缘的鬼域,夜幕降临时,疏于维护的电网时常断电,像灯火璀璨的城市中一块除不掉的黑斑。
而阿尔布,她无知无觉地住在其中一栋未完工小楼的五层,没有纸质记录,没有身份证明——甚至整栋楼里连个邻居都没有。
他将丧钟引向此处时,原本是打算将损伤降到最低,没想到,误打误撞发现蜗居在楼里的阿尔布。
…...她就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吗,蝙蝠侠想。
耳麦里传来罗宾的声音,“B,我到了。屋里没什么东西,我在墙缝里发现一张两百美元的支票,大半都烧毁了,落款看不清,得回去查。”
“还有,”他的声音略显犹豫,似乎有些不忍心,“靠里的床头柜没被毁坏太多,我在里面找到一个相框。”
蝙蝠侠静静听着,注视着阿尔布有些困倦的绿眼睛。
“那里面没有照片,是一幅画。”罗宾说,“阿尔布和一棵树手牵着手。”
“这孩子似乎没有家人。”
蝙蝠侠叹了口气,还是说:“阿尔布。”
小姑娘打了个激灵,清醒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道。
蝙蝠侠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你的伤需要静养,有什么人可以照顾你吗?”
阿尔布歪过头,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今天会是晴天吗?”
蝙蝠侠沉默片刻,直到万能小助手兼搜索引擎罗宾在耳麦里好心提示“是晴天”,他才缓缓点头。
阿尔布闻言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那等天亮了,我出去晒晒太阳就好。”
蝙蝠侠又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小姑娘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你…”
蝙蝠侠垂眼看着她纠结。
阿尔布吭哧半晌,终于说完了整个句子:“…你能不能别打架了?”
“打架不好,”她一本正经地解释,试图说服对方,“如果今天没有我替你分担伤害,你会受很多伤的。你又不像我一样感觉不到痛。”
她停顿一下,好像也不太确定,毕竟蝙蝠侠战斗的时候一声未吭,“你确实会痛的吧?”
蝙蝠侠不置可否,像一尊黑暗中的石雕。
隔了半晌,他伸出手摸了摸阿尔布的头。
没有手套的阻隔,小姑娘长长的卷发摸起来像草甸一样柔软,她似乎有些震惊,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瞪着圆圆的绿眼睛看他。
“睡一觉吧。”蝙蝠侠说。
他收回手,调节了点滴的流速,轻轻打开镇定剂的开关。他低头凝视阿尔布,她看上去茫然又困倦,勉强支撑着打架的上下眼皮。
陷入睡眠的前一刻,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谢谢你。”
虽然你炸坏了我的屋子,虽然我并不会感到疼痛,但还是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