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米糕娘》鸽一天

3、第 3 章 暂居别

　　暂居别院那几年，姜甜时常半夜惊醒，披衣在庭院内静坐。

　　月光如水，树荫绿意葱葱。

　　那人最爱名贵奢靡之物，常移植花卉于园中，无论是青松柏柳，花瓣重叠的并蒂粉莲，飘落如雪的白樱，庭院内四季轮换，总有绝美景色欣赏。

　　而自己也是那价值千金的收藏之物。

　　可植物有月光作陪，她只有一盏昏黄的孤灯。

　　重生数月后，身若浮萍，愁丝纠缠难以散去，任由自己平躺在床上静思发呆，外面院子大门却被人敲响。

　　姜甜一愣，摸黑披上衣服去开门，想必是母亲她们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

　　门外情形有些出人意料，宋娘面色稍加不郁，似是有心事，随手将怀中包袱递给女儿，扶着宋老太转身进屋了，坐在床上半晌，才缓过气来，眉眼下垂瞧着疲倦极了。

　　“用些饭菜吗？”桌子上摆放的饭菜留有余温，老人摇了摇头，反而拿起包袱抖搂出几块布料，拎着一块烟紫色素锦布，在她身上比划了比划，“紫色就是好看，衬人起色，瞧着也贵气。”

　　“祖母，你们去兴德镇了？”姜甜认出这布料的来历，是姜家表姨绸缎铺才有的好货。

　　难怪她们那么累，临宁镇跟兴德镇距离不算近，来回路程少说七八里，走起来可不轻松。

　　“你快到说婆家的年纪了，该准备几身体面衣服。”转头向宋娘叮嘱道：“明天去找周婶，帮忙量下姜丫头的尺寸，她手艺好，做出的衣服样式也新，不会浪费难得的好料子。”

　　宋娘神色黯淡，言语又止，又点点头。

　　瞧这情形，绝对不是去买布料那么简单。

　　联想昨日的对话，宋娘大概率是回兴德镇，给自己说谈亲事，却被表姨吃了闭门羹，用几块好布料打发回来。

　　姜甜瞧见母亲为自己奔波忙碌，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姜平与她刚成亲时，不是眼下这般烂泥扶不上墙，也有过几年恩爱时光。

　　那时候木匠铺生意红火，他身为师傅工钱高，除了余钱被拿去赌博，没有置办家产，衣食住行上非常舍得花钱。

　　姜甜从小就被娇养，没有下地干过活，皮肤白皙细腻，笑起来甜美可人，是镇子上出了名的美人坯子。

　　每到逢年过节走亲戚，那些亲戚邻里都抱着她不撒手，打趣要跟姜家结娃娃亲。

　　可惜，后面姜平赌越来越大，不但四处借钱，还学会了酗酒打老婆。

　　刚开始亲戚们还会上门来劝，后面被借钱借怕了，就躲着姜家走逐渐断了来往。

　　所以在亲事上面，姜甜看的明白。

　　有这样一个赌鬼亲爹，是不可能跟以前一样，嫁给富裕人家做主母得，但她样貌出众，肯定不愁人娶，至于男方家境，就没办法挑挑拣拣了。

　　可惜母亲未必能看清，她心疼女儿，又怕女儿走自己老路，一心想找户好人家照顾自己下半生。

　　不过…这倒是让姜甜松了口气，至少不担心婚事定下太快，没有时间做买卖了。

　　—

　　晨曦初现，天色朦胧时，公鸡站在围墙上，高昂的发出洪亮的叫声，代表新的一天来到。

　　姜甜蹲在木板上，剁碎野菜洒在鸡圈内，母鸡们相互争抢，瞬间炸了窝。

　　刺耳的鸡叫，跟老母猪的哼哼声，此起彼伏，整个小院充斥着农闲的生活气息。

　　她惯例在稻草内掏出温热的鸡蛋，脸上浮现一丝真切的笑容，简单朴实的生活，最能治愈人心。

　　秋儿懒散惯了，躺在温暖的被窝内不想起来，外面传来说话声，她翻了个身将头蒙住，继续睡觉。

　　啊，好烦……

　　是什么在叮叮咣咣的敲打，家里找来木匠做什么？

　　尚未彻底苏醒的双眼，迷迷瞪瞪的向外瞧去，看见表姐正在锯木桶，瞬间傻了眼，散去最后一丝睡意。

　　"朝食在厨房大锅内温着，趁着下面的水还热，赶紧去洗把脸。"

　　秋儿含糊的应声，视线滑落在吱吱作响的木桶上，她记得这只木桶坏了许久，今天怎么又给翻出来了。

　　是要继承父亲手艺，做一名女木匠？

　　“表姐，你是想修好它吗。”

　　姜甜停下动作，稍显尴尬：“不是，我要把它手把锯掉，拿来做甑糕。”

　　昨天思索许久，在没有铁甑锅的情况下，还是用木质的最省钱，随便找个废弃的木桶，就可以解决模具问题。

　　再用铁挫里外打磨一遍，去除掉烂糟碎木后，破旧的木桶总算能拿来做饭了，剩下的便是食材问题。

　　甑糕做法简单，却也有门道。

　　糯米想要熟透不夹生，先用大火蒸一遍，盛出来后加入凉水重蒸，二次吸收水分后，可以多出三成的量，成本也能节约三成

　　赚钱的门道，都在细节之处。

　　因为是初次制作，用得也是家中的食材，姜甜只做了少许份量。

　　一层糯米一层红枣，再加一层红豆，结结实实的压严后，扎上几个气孔，就大功告成了。

　　为了更符合本地口味，又特地在外围铺上一圈荷叶。

　　等大火烧开热水，红枣被蒸熟后，混合着荷叶的清香，从小院内飘散开来。

　　“秋儿，今天你家又再弄撒子，怎么这么香。“抱着小孩闲逛的老人，站在原地好奇地闻了闻。

　　秋儿嬉笑的随意回复两句，然后丢掉手里的尾巴草，转身跑回屋内，吃力的推开壁橱，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倒数三排，抽开松动的墙砖后，竟有一个放着陶瓷罐的小洞。

　　“八六三一、八六三二…九六七四。唉…只有这点钱够做什么。”

　　“要不拼一把？”

　　她自顾自的感叹，似乎被停在窗外树枝上的小鸟听到，发出清脆的叫声“吱吱~”

　　—

　　小院内的香味一直飘散到晌午，米糕做好之后，要放置微凉才会更甜。

　　姜甜掐算着时间一到，就急忙打开木盖检查成品。

　　用铲刀切下一小块，装入白瓷盘中，莹蜜如琥珀，诱人食欲大发，糯米混合红豆口感软糯绵密，配合红枣的甜，荷叶的清香，口感醇厚回味悠长。

　　悸动的情绪充满胸腔，她许久未曾如此开心了。

　　姜甜一直觉得，自己是能忍受世间疾苦的人，哪怕被亲人卖入花街，成为陪笑的怜人，还是被权贵圈养在金丝笼中，日夜孤独聊以度日。

　　她也只会望着窗外发呆，收复好情绪，告诉自己至少还活着，没有辜负恩人救命之恩的活着。

　　……也只是活着而已，如同行尸走肉。

　　但现在，她似乎找到了人生的乐趣，才发现曾经学习糕点制作，并非是打发时间，而是真的热爱，用双手创造出美味食物的感觉。

　　吃下去后，胃会暖暖的。

　　"好甜……"姜甜偷偷擦掉眼泪，再吃一口糕点，只觉得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不过甑糕制作成功，不代表万事俱备了，她现在缺少启动的本金。

　　还有如何说服母亲，同意她去做商贩，毕竟是走街串巷，身强力壮的男人尚且会遇到危险，更何况是柔弱的女孩。

　　就在这时，秋儿大大咧咧的跑了进来，“姐，米糕做好了，你竟然不叫我，一个人偷吃太不够意思了。”

　　看着她活力十足的样子，姜甜不由得笑道：“胡说，我不过是尝了尝味道如何，你也帮我尝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说着用铲刀切了一块，递给表妹，木桶内已经不剩多少了。

　　“嗯，好吃，真好吃，又甜又香，还从来没有见过。”秋儿眼前一亮，又塞进嘴里一大块，呜咽道：“刚才我在门外，就有人闻着香味，跑过来问是什么好吃的。”

　　“咱们多做一些拿去卖钱吧！。”

　　姜甜先是被哄得开心，又被她后面的话吓了一跳，半真半假的说道：“母亲正在给我寻觅婚事，哪里有时间去做这些。”

　　秋儿顿了顿，一咬牙将实话说了出来，“姐，我知道你想做生意，那天集市我跟在你身后全都看见了。”

　　说完感觉太急躁，似乎有逼迫之意，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跟踪，就是有些好奇你在做什么，而且我特别理解，想入股跟着你一起做。”

　　说完猛地在身后抱出一个陶罐，呼啦的全都倒在案板上。

　　突如其来的发展，惊的姜甜不知如何作答，但看到那些铜板又感觉喉咙堵塞。

　　要知道扛货的工人，一天工钱也不过百钱，秋儿的私房钱，快抵上工人两月工钱了。

　　虽然祖母心疼孙女，却也只是不缺吃穿，邬氏有钱恨不能都花在儿子身上，根本懒得管女儿，她是如何一分一分的攒下来的呀！

　　“你…你先告诉我想干买卖的缘由。”

　　原本高兴的秋儿，脸色瞬间暗淡，自嘲道：“其实有个掉钱眼里的娘，挺没安全感的，虽然姑父爱赌不当人，让你受了不少罪，但我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例如这次的赵员外，幸亏我长得一般，但凡有姐容貌半分，早被她送去相看了，这种好事哪里轮得到姑妈头上。”

　　随着她年龄越大，对母亲的了解越深，攒钱的决心越重，只为在危险来临是，有能力保全自己。

　　原本心生诧异，听完这番话后只剩下无奈，有双不靠谱的父母，对孩子的影响是格外甚远。

　　姜甜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想法，但说是做买卖，可咱们谁都没有经验，赔了赚了的都是没把握的事，所以你想加入可以，但是把钱收起来，不能用你的私房钱做本金。”

　　听到同意入伙，秋儿猛地上前抱住她，开心道：“千万别自谦，我就是尝过手艺，才如此相信你的，不比过节亲戚们送给祖母的糕点差，我们以后一定能赚大钱。”

　　少女力气太大，被她抱在怀里呼吸都困难，姜甜不由得泼冷水，“我明白了！但做买卖不是小事，肯定要同你姑妈讲，祖母的意见也很重要，如果她们不同意……”

　　“我们就偷着干！”

　　“呸，如果她们不同意，就劝到同意，谁也不能阻拦我成为糕点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