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那是秦兮第一次见卿卿,在天高地迥芜山一隅,于九月的暮暮溶月。
晨光曦曦,草木上的清露泛着光华。卿卿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显然是个话痨,絮絮叨叨不停差点将自己祖上十八代都交代了。秦兮抬眼看着蒙蒙的天光,又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心里很是奔溃。也是奇了,不是都说独居久了,说话容易不利索,严重的还可能患失语症,她倒是不,话还忒多了些。她又想了想,不过照卿卿说的她在这芜山独个呆了快十年头,好不容易来了个不怕她的,往大来说是知己难求,难得有缘遇到个能看着自己的,一激动说话的潜力就都给出来了也未可知。卿卿语言组织能力明显不好,东拉西扯一堆,但还好秦兮的理解能力和抓重点能力尚可。简之又简述之:卿卿是个得道的琵琶仙,在芜山避世十载,一介散仙修无为道。平日里若有无辜百姓上山,她就扮鬼吓退,守着山中清修,久而久之芜山也就成了块没啥人气的荒山。秦兮思虑,得道的琵琶仙,唔,真身是把琵琶,真身倒无谓作不作假,姑且信之。至于身份名头上就不得不琢磨一番了,从前邻里的小张在隔壁镇谋了个衙府小厮的差,回了家却和亲朋好友们说自己当上的是捕头,干的是除暴安良的侠义之事。那这位莫不是是个匿于深山老林修炼的琵琶精,因觉着妖精这个名头不好,就说自己是已得道的仙,嘛结合之前扮鬼吓人的昏头事来说的也说的通了。
…
…
山中岁月容易过,秋思叶落,玉树银花,草长莺飞,烁石流金,四季一轮。就这样秦兮和卿卿相伴居于芜山,两人一见如故,甚是投缘,彼此相亲相爱欢欢喜喜地打趣玩乐,日子过的也是十分野趣。
眨眼已有一年光景。
刚开始,卿卿总念叨秦兮扰着自个清修,“凡夫俗子顶顶没用,怕磕着怕碰着,娇气吧啦的。”歪头想了想又叨了句:“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是回家里使小性哭鼻子最合衬。”秦兮默了会,“我没有家,家里有了场变故,就剩我一个。”她从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只是那日夜里的月亮圆的正好,有些扎眼。那以后,卿卿再未置一词。
深山里若居着个风流少年,妙龄少女,世人大概会叹--只羡鸳鸯不羡仙啊。可若是一对女的,唔,怕是会啧啧嘴,怕不是山里居着对狐魅子,要勾去途道的白脸书生精魂罢。和卿卿在芜山的这一年光景,秦兮是从未见过卿卿吸人精魂,倒是经常看她干些扮鬼吓路人离魂的不入流勾当。每每思及,秦兮总抚额:“真是个没出息的妖精,没心没肺,没心没肺啊。”所谓前尘往事,翻过去了是佐酒的段子,翻不过去是镣铐禁锢。人终其一生不过在情与欲中浮沉,五谷俗人困于红尘烟火。秦兮指腹摩挲着面前的青瓷酒盏,脸上有微醺红晕。虽还只是早秋,但山中入夜还是有些寒意,瑟瑟的秋风拂过,拂下了星星点点茉莉,一朵飘飘然落在秦兮发上。她抬头看着头上的月,又是一轮圆月,心中疑惑怎么又是圆月,有些好气,又有些失神,忽地像想到了什么,使劲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来,喃喃道:“没心没肺——吗?幸事,幸事…”第三个幸事还未说出,就一头倒在了面前的竹桌上。一阵风悄然拂起,院内茉莉花纷纷飘落,一室芬芳。
后来秦兮晓得自己错了,困于红尘烟火的不单五谷俗人,原来神仙精怪也是会的。
卿卿有个习惯,每月都会下山一趟,在外面呆上个十天半月,照她的说法是去外面游历一番,且将世间百态观上一观,权当解闷消乏。只是每次从外回来,秦兮观她总是有些低落,有些落魄,像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还有一点有些奇怪,卿卿爱美,一天要花个把来个时辰拾掇折腾,衣裳发簪都是挑顶尖的货,因银两不缺,施法变幻也就有了,那在装扮上自然不会委屈。可这么个精致的美人,腕上却从不戴玉翠,总系着个泛白的红绳,那绳儿挂了个锈了的小铃铛,她颇为宝贝,不曾取下。卿卿经常望着红绳发呆,那时的卿卿像湖水上笼起的水气氤氲,朦胧迷离的很。秦兮刚开始以为是个古董,可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这个铃铛红绳有何特别,像是给孩童戴的保平安的小玩意。一次,红绳的合扣松了,落了下来。秦兮俯身拾起,指腹摸到那个小铃铛,有些异样的手感,低头一看,铃铛上有两个很小很小的字,几乎不辨,“方寻”。卿卿提着裙子急急跑过来,眼里尽是慌乱不安。秦兮笑了笑,递过去:“诺,你的。怕我吞了不成?”
宋文公一十四年冬,
十二月十三,卿卿下山未归,旧人至。
着一身锦服的公子负手立于樟华树前,似一座玉山。秦兮从溪边浣衣归来,行至自家院落,抬眼间,刹那心里像是有方砚台蓦地被打翻,浸染了素白宣纸,墨汁沿着宣纸边角一滴滴落在地上,震耳欲聋。脚像不听使唤,不自觉自己已走到锦衣公子身后。
脚下有踩碎落叶的声音,细不可闻。锦衣公子转过身来,好看的一张脸。棱角分明,冷冽的眸子,凉薄的唇,风姿卓然,似冬日里凌然的梅,独领万千风华。锦衣公子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秦兮一会,“你这里不错。”声似一汪深潭,水波不惊,廖若无痕。
秦兮:“山野尔尔,笑话了。”
锦衣公子不语,秦兮肩上有碎叶,他欲伸手拂去,秦兮急急地退了一步,锦衣公子收回手背到身后,神色不变,“你…可还好? ”见她不回答,他顿了顿,抬眼目光最终落在她眼下小小的痣上:“你---若愿意,过去的,不会变,只要你愿——”
秦兮:“公子可曾悔?”秦兮直直迎上他的眼睛。
锦衣公子眸子里有片刻的挣扎,他摇摇头,“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如此。”
秦兮:“说的不错。家父曾说过‘谋事者担不起悔字,当九死尤不悔,既有所取,就该懂得有所舍。什么都不付出,就什么也得不到,秦兮既成了公子因势利导的弃子,公子就当弃的彻底些。况——沧海桑田,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锦衣公子眼里像一片茫茫无望的冰霜,“你说的不错,是我糊涂了。”
秦兮:“如若公子觉得亏欠,能否帮我做件事,从此以后,我们之间也算两清了。山高水长,求仁得仁。”
锦衣公子:“何事?”
秦兮:“找个人,此人为我友人的执念,我想帮帮她。”
锦衣公子喃喃,“执念…吗?”,他垂下眼睫,睫毛上像染有淡淡的霜,“好,三月为限,必给你答复。”
寒冬过去,万物复苏。第二年的春分,秦兮果然等来了消息。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出现,递给她一个信笺,“这是姑娘想要的东西,在下已带到。”少年欲言又止,终是开口,“主人他,他这两年过的并不好。主人其实是真的真的,对姑娘你—— ”少年抬眼深深地看了秦兮一眼,“罢了,是在下僭越了。”他微微颌首,“姑娘…保重。”
为什么要找方寻。秦兮很久以前就朦胧觉得,卿卿在找一个人,在等一个人。每月下山是去寻他,在山中长长地发呆是在想他,腕上的红绳是她的烟火红尘。卿卿从来不说,所以秦兮也当自己睁眼瞎从不知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既然方寻是她的执念,找到他,她才会真的欢喜。至于自己为什么要趟这浑水,秦兮开始很不解,她自认为自己不会毫无缘由做一件事,做任何事都是有些道理的。她默默想了好几天,总算得出了个结论——她自己不愿承认,但她其实有点羡慕卿卿,世间有些感情真挚动人,就算自己没有得到,但是帮助别人得到,那自己也是欢喜。秦兮觉得自己算是孑然一身,无牵挂了。虽然还有些烦心事但不过庸人自扰尔尔,她自信过段时日也就想开了。万事终有果,她已经得到了结果,虽然有些残酷,但好在明白也没什么好怨的了,过去抛弃了她,那她也抛弃过去好了。但是卿卿不同,她从没得到个结果,万一是个好的结果,万一呢。
卿卿听到方寻消息后的反应,在秦兮的预料中。一碗热气腾腾的竹笋焖肉,可惜对上的是两个怀揣心事的人,彼此相顾无言,吃的了了,无甚细品。卿卿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纱裙,发上一支金步摇,日头下熠熠生辉,娇俏可人。“你给我说了个故事,我这儿也有个,你想听不想听?”卿卿撑着头,看着面前一双竹筷发呆。秦兮从善而流地夹了片笋到卿卿碗里,“你若不想,就不必说了。”卿卿咧嘴笑了笑,一派天真,“我想啊。”尔后,又自嘲般笑了笑,喃喃道,“我想啊,我——怎么会不想,我——我其实想的不得了。”声音越来越小,像梦中呓语。说罢,卿卿抬手一抚,轻轻唤了声,“现。”面前立刻现出了一面水镜,堪堪空悬在半空。随后她又施诀变幻出酒盏,“不过我故事讲的不好,还是看罢。”
水镜现出的前尘往事,是真的镜花水月。浮生若梦 ,为欢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