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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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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宋文公一十三年夏。
宋王室发生了场变故,宋平侯发起宫变欲逼迫宋文公禅位。
“宋国有个绵延百年的传统,宋国每朝君主八月初七都要到烨庭山祭天祈福,然后在烨庭山的行宫小住半月。传闻宋国初期遭遇了场大旱,烈日炙烤了半年却是半点雨也不见着。一日夜里,宋国的开国皇帝宋庄公梦见烨庭山神女,神女白纱覆面,绸缎般乌黑亮丽的秀发直至脚踝,发上只簪着一支素白珠花。神女与宋庄公道:自己是烨庭山神女,不忍众生,愿梦中化相指点迷津。烨庭山顶崖边有棵樟树,树上开红花四季不败。樟树下埋着方玉璧,将玉璧取出供奉在王室宗庙中即可求来甘霖。
星辰幕幕,宋庄公蓦地在床榻上惊醒,镇定片刻待稳定心绪后,撩起拂散在床榻上的紫色珠链,问匍匐跪在外室的宫人:‘何时辰了?’宫人答:‘回陛下,快三更天了。’宋庄公一生峥嵘,从不信鬼神之说,以往深宫传鬼魅传的有鼻有眼的他也只觉无稽。这一次,神女入梦他却是蓦地信了八分。自己在尘世三十五载从未见过梦中女子,清丽素雅,一双含情目柔骨化水,久久难忘,如此风骨难存污沌的尘世,只能是太上忘情的神女。宋庄公一顿不觉触到枕畔突感一阵冰凉,一支素白珠花。第二日,八月初七。天方露白,宋庄公挑拣五名近卫随行,策马直奔东边烨庭山。至山顶,崖边果然立着株樟华树,枝叶上缀着星点罗布的红花,开的甚是火艳似晕开的落霞。樟华树下果翻土出了一方玉璧,玉璧一破土而出,红花纷纷拂落似一汪无边红海。
是日正午稍过,玉璧和神女留下的素白珠花就一同奉进王室宗庙,宋庄公携宋宗室礼拜之。礼毕,天边沉沉暮暮,风云残卷,大雨倾盆而下,这场雨下的痛快一天一夜方停歇。自此,烨庭山被奉为宋国圣山,烨庭山神女为护国神女。宋国添了个祖训即每朝君主须八月初七那日赴烨庭山祭天祈国运盛昌,民和顺遂。
半月前宋平侯逼宫那日正是八月初七,烨庭山。那夜星辰不现,虫鸟隐去,平侯现身宋文公寝宫,剑抚上年轻君主的脖颈。宋文公脸上未有惧色,斜斜扫了眼架在自个儿脖上的软剑,宝剑明渊,漠了会淡淡笑出了声,有一缕风穿堂而过熄灭一顶殿内宫灯。平侯蓦地倾倒,后背插着支凤羽箭,鲜红的血汩汩浸湿了平侯紫色华服。”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抚了把白须,以折扇闲闲敲了敲面前的檀木桌,不再置一词。底下有看客哄叫着:“然后呢,然后呢,你这老头又卡着,着实讨厌。”其他看客也连连附着,底下一派闹腾。说书先生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继续道:“想必诸位都知,宋平侯是当今君主宋文公的小叔,辅佐宋文公十二载,曾带亲兵肃清边塞戎狄,这么个峥嵘英雄,竟动了逼宫夺位的昏头,哎,莫生妄念,莫生妄念啊...平侯一府获罪,家眷仆役皆发配至北荒。宋平侯膝下无子,唯有一女,平侯这个女儿自小养在深宫府邸,极少示外,坊间传宋平侯这闺女面容粗鄙,宋平侯恐贻笑大方故捂得紧。但趣的是有一个不为人道的秘辛,晋国出访使者祁澜君曾于平侯府樟华树下见过此女一面,祁澜君回到晋国后便害了相思,命人在自家宅院里种上郁郁樟华树,聊聊睹物思人。不过…可惜啊,若真是位美人,委实可惜了些。”说书老头眉头深锁,一副扼腕之态。
“先生何以言此,小生却以为幸是位公主,我主仁德许过个三五载就接回宫了,史上尚德的宋明公和郑国武冀君都曾…”发问的是底头一着蓝裳的文人,名唤刘生,但他话未尽就被台上的说书老头打断。
“八月十二,宋平侯的女儿,宋国文衍公主自缢房中,玉殒。”
秦兮磕完手上最后一把瓜子,往桌上丢下几个铜板,想了想又丢下了三板,离开了茶楼。
夏日的芜山郁郁葱葱虫鸣鸟叫,百无禁忌,宜居宜室。秦兮行至山腰,发现一顶空置的小茅屋蔽在绿竹后,旁立着株樟华树,亭亭如盖,透着似有似无的雅致。只是小茅屋摇摇欲坠有些倾颓。她蓦地觉得亲切,至于这亲切从何而来她本能不愿细想,只是觉得一切很好,本该是这样的,连着觉得摇摇欲坠的小茅屋也很好。她本是无家可去之人,不多想就这么欢天喜地地搬了进去,进门第一件事是乔迁礼。她在屋内翻了会找出个锈迹斑斑的脸盆,在屋外的竹林里扯了些竹叶覆在盆中,再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来,哗一下将盆里的竹叶点燃。火起的猛,有些烟缭起,秦兮离得近没留意呛了起来,脸熏的有些发红。她恭恭敬敬地捧起火盆放置在茅屋门关处,自己退出门去,絮絮念叨:吉星高照,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尔后跨过火盆进到室中,“呵,行过礼,正儿八经你就是我的茅屋啦,小是小了些,但我很喜欢。”自顾自话一番秦兮咯咯咯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不慎又吸进了不少未散的烟气猛地咳了起来,脸涨地通红,熏得泪在眶内打转,她愣了愣,木木地抬手拭到眼角的泪。她笑的更大声了,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小,她环抱自己蹲下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如小兽一般。山中清凉,山风徐徐。
山里日子闲的很,何况还是块荒山。秦兮自小就对避世居士神往得紧,只是可惜这些年头人口激增得有些厉害,百姓们对购地置宅抢占地盘热衷的很,哪都熙熙攘攘,尘世烟火别说王都连各个山头都烧的厉害,所以当她听闻郑宋交界的芜山还是块未开发的荒山,甚是喜的很,这喜悦一上头也就来不及细思其中的荒的缘由了。九月,山中的秋意渐浓,秦兮在芜山已住了个小半个月,在这小半月里,头三日她描了好些院落小样,花了半日光景在众多小样中挑出一幅来,细致打量一番满意地叹了声好,又花了三四日到山下的集市采集了好些吃穿用度,剩下的时日兴致颇高地扎进了院落小景布置中。这个世上有忙人就有闲人,她阿爹曾说她是顶顶个闲人,还是个喜欢瞎折腾的闲人。她私以为这是个赞美,人生须臾,都说世界繁华三千,短短人世几十载看个囫囵三四已很是圆满,至于折腾嘛只是期许自己能雁过留痕罢了。一日夜里,因白日里砌房砌瓦翻土翻新一番身子实在乏的很,秦兮在床榻上睡的沉还生起了迷幻的梦魅,迷蒙之际抬眼看到了一个污头蓬面的女鬼,散发蔽下的一双眼还渗着血泪,素白的月光落在女鬼的手腕上,一片惨白。秦兮一个激灵,虽害怕得全身鸡皮乱颤,脚却还是灵活的,抬脚就往那女鬼脸上兜去,女鬼悲呼一声后就扎实地砸在地上。
“我的脸啊喂~~你这小姑娘,咋这么野蛮呢。”女鬼捂着自己脸哀呼好一番后从自己的小兜里掏出一面小铜镜借着微微月光瞧自己的脸,“啊啊啊!”显然女鬼突地一下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而且看上去吓的不轻。几丝神智回过秦兮清明中,她寻着这几丝神智懵懵懂懂地悟出个味来:女鬼还会被自己吓到?呃,怕是个新生的还不习惯做女鬼吧,万事开头难,认知自己难,何况要重新开始认知自己,难上难啊。况落在这荒山之处,多半半个人没有,吓人的行当生疏了也是有的。秦兮一通胡想千回百转最后生出了些同情之情,微风将云吹散了些,倾地皎月的光华流水般淌进屋内,繁星点点月溶溶。那是…影子? 那女鬼有影子? 所以…
“你…是人?”秦兮揪紧丝被的手明显一松,声音却还是不稳。
“我不是人,是仙。”那“女鬼”踉跄地站起拍了拍白裙想掸去尘灰,狠狠道。说罢,抬手施了个诀,桌上的火烛噌地一下,顷刻通室明亮。随后又拂袖往脸上用力抹搓一番,现出一个十分灵秀的脸,鹅蛋脸,柳叶眉,杏子含情目,是个美人。
仙?秦兮少时读了不少神鬼志怪,以前隔壁头还住了个摆摊算命的刘半仙,多的是耳濡目染,鬼魅精怪多狡黠,仙恭谨严明,哪有这般不体统。秦兮按捺思潮,不过既然知道对方不是鬼,那一切好说好说,探探虚实也罢,遂恭谨地作辑朝“女鬼”一拜,“在下唐突仙者了,对不住对不住。在下秦兮,不知仙者名讳。”出口后又觉得张口就这样直白了些,想了想,恭敬道,“嘛,与仙子于尘世相逢足见世间事之谲然,若有幸知仙子芳名也算不负这妙法缘机了。”秦兮性子生的活泼,爱打趣人且颇能一针见血,但小时候家里的家教好拘得她性子温顺了些,她略略大些明白了顶着些浮世虚名头后就不免做些恭谨谦逊的做派来,所以尤善于将一句话编排一番,好让对方听起来愣是挑不出理来,有时候还颇感愉悦。
“女鬼”似乎很开心,噔地一下凑到秦兮面前,眨眨眼睛,“卿卿,我叫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