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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五章 潘多拉之匣 她是可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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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你觉得,我捡到两个神奇生物的概率,有多大?”
“什么神奇生物?”兔子正在吸溜速食面,对蹭不到玛依拉的病号餐十分怨念,她之所以能忍受疯疯这种不做人的举动跟她成了室友,除了是因为自己实在无处可去之外,还有一大原因就是疯疯家的伙食实在很好。不像很多人喜欢买半成品加工或者直接用智能管家下的“烹饪师”系统做菜,疯疯的厨房是她的领地之一,除了洗菜备菜这类繁琐活她会交给机械手外,只要涉及到烹饪程序她都自己动手。兔子以前还以为她竟然是个老派人士,后来才发现她完全只是控制欲太强。
“我只是喜欢做饭而已。”当然疯疯决不承认,“人类把一切生活都交给机器,其实就是在替机器打工。”她一边搅拌酱料一边赶开在自己脑袋上跃跃欲试的机械手,“况且,这些肉,蔬菜,米,酱料,甚至是醋,盐,酱油,糖,他们这一刻的状态都与下一刻不同,菜谱和流程表是很有用,但如果不亲自尝尝,亲眼看看,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是食物口感的最佳时期。”她又谨慎地试了一口炖锅里的汤:“就好像今天的米和昨天的米,看着一样,其实不同,昨天加的水量和今天的水量,就要有分别。昨天买的萝卜,跟今天买的萝卜又不一样,昨天可以煮十分钟,今天或许就要十一分钟。程序不会出错,但也绝不会给到你最好。”
“那只是因为现在烹饪师用的只是既定程序。”兔子试图与她争辩,“真正的人工智能,思维方式与大脑一模一样,他们也能辨认米和萝卜的状态,不会一成不变地加水。”
“当然,那种强AI是这样,不过让强AI来做饭,还是再等个十几年吧。”她揭开盖,撒上一把翠绿的芫荽末,“强AI们可是背负着拯救世界的重要任务的,还是让那些君子们远离厨房吧。”
兔子放弃与她争论,专心吃饭。她虽然知道自己确实吃不出人工烹饪和机器烹饪的区别,但是她也必须承认,她喜欢看薇拉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身影,这让她真正意识到,这世上竟然有人会真正把她当人看。
“反正你要做病号餐的,让我蹭一口。”自从薇拉把新室友接回来,就没有好生做过饭,她吃了不少速食品和半成品,最后只能妥协,让阿尔戈斯去打开家庭管家中的“烹饪师”程序。每个公司开发的管家系统中,烹饪师程序都不太一样,不过一致的就是基础程序只有二三十道常用菜,想要增加新食谱就要买新程序,菜越复杂,程序越贵,如果想要复制什么米三星餐厅的招牌菜,买程序可能比去那些餐厅吃一顿fine dinner还要贵。薇拉不怎么使用这个程序,家里的还是基础款,要让兔子自己掏钱去升级,兔子舍不得,想了半天,只好时不时继续吃速食品凑合。
“她的病号餐都是糊糊,你凑什么热闹。”薇拉拿勺子打她,“一边去。”
兔子感受到了曾经她同学跟她诉苦的“老大的心酸”,那些有多个孩子的家庭,最大的孩子总是被父母亲一开始珍爱,等弟弟妹妹出生时,又被一脚踹开。她暗暗下定决心,疯疯再来跟她说有关玛依拉的事,她一定全程讽刺。
“你知道吗,她的肝肾功能报告,接近正常了。”
“怎么可能!”
“给你看。”薇拉把平板摊在她面前,向她解释那些数字。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兔子一时忘了自己的谈话方针是“全程讽刺”。
“你说,她会不会……会不会能逆转?”兔子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不可思议之事,顿时觉得在玛依拉身上的现象也并非不可接受。
“不太可能。如果能逆转,那为什么不能逆转病毒复制进程?”
“有可能她能逆转的只是她自己本身的细胞,病毒属于外来者。”
“还有,她不是16岁,骨龄报告是错的。她刚刚亲口告诉我,她出生于2035年。”薇拉抛出第二个重磅信息,不停顿地说下去,“如果能逆转,那她身上的淤青和伤口应该一并消失才对,就像你一样。”
“骨龄也不对?她不会是在骗你?”
“她那时的表情不像。总之,就算她不是2035年出生,她也绝对不止16岁,我能看出,在她16岁的时候一定发生过什么,但她现在没有决定要不要说实话。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就算急性肝肾衰竭可逆,但我从没听说过因为过量注射了毒品之后,这样的肝肾衰竭还能可逆!实验室里的新器官都快培育好了,只等她身体再好一点就做移植呢。”
“确实神奇。不过,有关BX过量导致的肾衰病例也不多,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个可能。”
“我知道,但你想想,她的骨龄也不对,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薇拉焦躁地敲打桌子,“兔子,我简直觉得,事情越来越怪异了。你就已经够怪异了,还有我,现在又来了一个她。”她站起身,狂躁地走来走去:“我感觉有大事发生。”
“Le van baszva!”她突然暴怒,咆哮了一句。
“什么?”兔子一惊,立马改口,“行了,你别说脏话了,起码你不要在玛依拉面前说。”
她这句话不说还好,一出口,就见薇拉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兔子心中警铃大作,惊恐地问:
“疯疯!你要干什么?你干了什么?”
薇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她每一个毛孔都洋溢着幸福和愉悦的气氛,一改之前狂躁的态度,走了出去。
“疯疯!你干点人事!”兔子在后面探出头大叫。
薇拉愉快地在兔子的叫喊声中走上楼梯。她正打算去干点人事呢。
薇拉想不好自己对她的感情。无论是一开始救她出来,还是千里迢迢把她带回来,自己心里对她都没有多少真正的感情,要实在说是有什么的话,那就是控制欲。她十分清楚,自己是一个控制欲奇强无比的人,也是因为这样可怕的控制欲,她不满于控制生活中所有能看见的、能触碰的事物和人,她还想要控制一切她看不到也摸不到的——比如梦境,比如人的潜意识,甚至人身上所有的细胞,每一个信号传递,每一个神经元脉冲,每一次心肌收缩和每一次肺泡扩张与气体交换。许多人想不好她的科研动力从何而来,在枯燥的一次次实验和一次次失败中,她到底用什么心态来说服自己永远不停歇地摸索下去,很多人以为那是她的热爱,但其实不是,唯一的答案只有一个——控制欲。
玛依拉是一个完美满足她控制欲的范本,甚至她刻意希望那孩子不要太过温顺,这样才有点挑战性,若是对方对她百依百顺,她恐怕早就兴趣索然。薇拉每踏一步楼梯,在心里澎湃的热情就多一分。她天生喜欢刺激,喜欢挑战,只要一天不让她做点刺激的事,她怕是连梦游都会想随便蹦个极。这个社会不缺少刺激,蹦极,跳伞,赛车,攀岩,高山滑雪,游乐场内种种把人甩成大摆锤一样的大型游乐设置,以及可以接管部分大脑神经元,实现浅人机交互功能的全景沉入式游戏,除了削弱了大部分痛感与恐惧感,人在游戏中能真正地设身处境,打虫族也好,打妖怪也好,都足够可以让人成打分泌肾上腺激素,然而她却并不怎么热衷,因为她觉得那些都有保险。她想做的,大概就是蹦极割断绳子,跳伞不带伞包之类的“绝地求生”项目,什么保险都不要,孤注一掷,失败了就失败了,输了就输了,大不了重头再来。好在她还是有作为人的理智的,因此并没有把无限的热情放在诸如不系保险带就飙车,或者徒手去攀少女峰之类的事情上,所以这些追求刺激和挑战的热忱放在了科研与其他事物上。
就算当时她不是因为服用那止痛药而有小小副作用,她骨子里热爱冒险的精神,也难保她不会出手混入搜查队之中,她表现上人畜无害,甚至美狄亚一开始都认为她是个极端害怕麻烦与琐碎事物,不愿意与人打交道,只愿意隐藏在幕后做技术和资金支持的人,然而很快她的行为就让美狄亚大呼失策,她们在与灯塔守塔人进行了几次“友善协商”之后,守塔人终于默认她可以出任务,但不许她动手。不过,恐怕在经历过这次她擅自灭了暗网分部小窝点并捡来一个人之后,美狄亚与守塔人也不太愿意再把她放出去做什么任务,回来一个多月了,美狄亚都没私下联系过她。
好无聊,真的好无聊。
不过,幸好,这种无聊在今天晚上就要结束了。
哪怕她现在愉悦得发抖,也不得不先处理自己终端上弹出来的三四封邮件,其中不光有她担任特别顾问的实验室主管发来的道歉与客客气气的有关实验建模方向的询问——她下午才毙掉了他们进行了一半的实验,勒令在明天补交新的实验设计,还有一封是来自她自己的古典学博士导师迪斯林教授的邮件,催着她立刻交稿,她这才想起,这一个月光顾着玛依拉的事情,她负责的残片整理才完成了一半多,而再下周就是要交稿的日子了。
她只能转身溜进自己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拼命干活。实验室主管的邮件回不回无所谓,让他们自己琢磨去吧,迪斯林教授的邮件不可以不认真对待。
她的书房在一楼,本来是两间房间,她在装修的时候特意把中间的墙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拉门。两间书房虽然都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柜,装修风格也都相同,但明显其中一间冷冷清清,在角落里有个孤孤单单的清洁机器人,清洁臂挂在墙上,像一根死了很久的常春藤。另一间的桌子上则堆满了笔记和书本,三四台显示器亮着休眠灯,花瓶里插了一大把尤加利叶子,旁边是一个玻璃沙漏,不知道她有多久没有擦那个沙漏了,沙漏上满是灰,顶着两三片掉落的干枯尤加利叶子。现在那拉门紧紧扣着,窗帘也严严实实地拉着,书房里所有的光源都来自那些显示屏与一盏移动长臂护眼灯。那超大型显示屏上放着扫描件,其他分屏上放着的是各种资料和字典。她拿着支笔不时写着什么,白板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神秘符号和字母,时不时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她埋头工作了不知多久,最后终于敲完最后一个字,心满意足伸了个懒腰,电脑也不关,就推门往楼上走去。
屋里黑黢黢的,路过地下机房所在的位置时,还隐隐能听到细微的隆隆声,兔子向来要熬夜到五六点,现在不知道她是在打游戏,还是在做自己的事情。随着她的走动,沿墙角的小夜灯依次亮起,智能管家放低了声音询问:“请问您是否想要睡前点心?”
她摇摇头,索性命令智能管家进入休眠。
她蹑手蹑脚上了二楼,推开了玛依拉的门。
玛依拉已经睡着了,但在薇拉把手指放在门把上的瞬间,她还是被惊醒了。她做了一个噩梦,或者说她又陷入了自己的记忆中,醒来时浑身冷汗,胸口闷得发慌,觉得四肢都不是自己的。在黑暗中,她没听见渺小规律的监护仪滴滴声,自从她清醒时间变长,可以自主进食之后,各种监护仪就已经拆掉了,她现在全身都是自由的。她松了口气,悄悄挪了挪自己的手臂,凝神静听着黑暗中的推门声,像被蛇盯上的小耗子一样绷紧了全身,过了几秒,那门静悄悄合上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安全的,现在推门进来的,是薇拉。
她闭上眼,假装没有醒。
薇拉轻轻拉开护理床下的陪床,机器滑轨的声音十分细微,但玛依拉依旧被这声音惊得再次绷紧身体。薇拉不是没在这房间里过过夜,不过通常是睡在沙发上,这还是她第一次拉开陪床。
随着轻微的咔哒声,陪床完全滑出,滑轨固定了。玛依拉听见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然后有个身体躺在了她身边的床上。
她的身体再度绷直,几不可查地往另一边挪了一下。她感到有个躯体慢慢挪到了她的床上,朝她这边贴了几分,又缓缓扯着她身上的被子。她这才反应过来,陪床上没有被子,即使室温恒温并不冷,但若是不盖点什么睡着,她还是会着凉。于是她平躺着,任凭薇拉扯过了一点点被子。
恍惚间,她回到爱丁堡的宿舍里。有一天她用香肠引诱了一只小野猫,把它关在自己的宿舍里,晚上给那小猫喂水时,小猫不识趣地打翻了水杯逃走了。她的被子被打湿,于是她就蹭到了凯西的床上。那天晚上,凯西与她也是这样肩并肩躺着,并排盖一条被子,因为担心巡夜的辅助系统发现宿舍异样,他们一整晚都没有说一句话,连呼吸也是悄悄的。
身边的躯体热热的,无意间碰到了她胳膊,她紧咬嘴唇,拼命呼吸着,平缓自己剧烈的心跳。薇拉躺下之后就并没有翻身,也没有其他举动,但这个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她甚至可以听见她缓慢悠长的呼吸声,特别深,特别长,令她无故想到爱丁堡那划过教堂尖顶呼啸着的风;她还可以在黑暗中辨识出两种心跳,一个是她的,是可怜无助被绑上手术台被电击的小耗子,单薄无规律地狂跳,一种是薇拉的,沉稳有力,每一下都像是巨大的牛顿摆球撞击发出的声响,这声响规律极了,稳定又延续,完全能量守恒且动量守恒。
在这种摆球撞击的规律声响中,她睁着眼,竟然慢慢又睡着了。
直到她觉察到有只温热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那手从她衣服下摆伸进来,熟门熟路绕过她身上还没好全的插管伤口,像爬楼梯一样一格一格掠过她的肋骨,最后停在她的胸口上。薇拉的手心温度一直偏高,玛依拉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立刻就让她羞愤不止。
玛依拉的泪水无声划过脸颊。所有的祈盼与希望在这一刻都幻灭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依旧处在痛苦与罪恶汹涌的海底,这辈子都不会有真正的阳光透进来。
原来这才是她要把自己带出来,又这样好吃好喝对待她,让她养好病的原因?自己为什么总是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她生下来就是为了成为玩物吗?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满足自己的欲望与乐趣的吗?就连她以为是真的会对自己好的人,也只是进行某种“养成计划”,将她饲养得温顺而知感恩,于情于理都不会反抗,处处妥协,然后彻底把自己变成一个满足欲望的玩具?
她想死。她无数次地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