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传》狸姐不理解

8、夙已剑 蛮儿！吾希

　　正当澹台月暗自思考，这阿狰和族长哪只大腿更靠谱时，重鸣这厮竟先来找上了自己。

　　虽说大家都喊阿蛮公主，但正主心里很清楚自己并不是重鸣的亲生女儿。
　　小时候，自己最羡慕的就是死对头鹞鹰。每每看见大鹞长老架着的藤椅，稳稳的载着小鹞鹰，她就忍不住想要揍这个有爹的小鹰崽子。
　　看着在天空自由翱翔的长鹰们，看着他们一同穿过黄昏的暮色竹林，一同穿越奔流的瀑布小溪，一同欢乐的戏水摸鱼，小阿蛮心中总是会升起无法控制的腾腾怒火，满是说不出的烦闷郁结。

　　长大后她才想通，这团火焰要画出来，着色必定是柠檬黄，而画作的大名大概应叫——酸。

　　听说，重鸣年轻时曾有过一个非常相爱的恋人，也是比翼鸟族的姑娘，两人青梅竹马，相守相知，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女方命不太好，在战争中早早夭折，深情如厮的男子至今终身不娶，为了防止无后，早早收养了一个可爱女儿……

　　正是阿蛮这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废柴玩意。

　　澹台月虽与族长重鸣接触不多，但能够敏锐的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非常微妙，好似若即若离的渣爹一般……

　　面对阿蛮的任性跋扈，大多数时间他都能给予最大限度的包容，但却始终无法给她父亲般的亲近感。

　　有时候，阿蛮甚至觉得，他在透过自己看别的什么人。

　　重鸣从不对废柴丫头提任何要求，甚至几月前，阿蛮偷入?之泽禁地，他也只是“看”起来狠狠的惩罚了她。
　　族人都心知肚明，比起“擅入禁地者格杀勿论”这般严苛的族规而言，族长的严惩实在是太过手下留情。

　　澹台月心里想，此种教育方式，要是被牧二师父知道了，定会重重的摇头不赞成。

　　用牧二的话来说：
　　“与其到外头给别的什么阿猫阿狗欺负了去，不如亲师父亲自动手！

　　——你好好想想，别人揍你，不仅不知轻重，还顺便丢了为师的面子，但师父揍你，保证力度拿捏的当！

　　慈师多败徒，等你有底气肆意欺辱他人时，方知为师的良苦用心！”

　　原先在魔界，澹台月总觉得是牧二这厮爱为难徒弟，整日拿一些胡说八道的理论来诓骗自己。
　　但此次来崇吾山，真实的看到对徒弟好到简直可以称得上纵容的重鸣，以及被惯坏的阿蛮，牧二的师父形象在她心中“蹭”的一下就伟岸了起来，甚至整个人都金光熠熠的闪着智慧的光芒。

　　但显然，比翼鸟小公主阿蛮并不这么想。这几个月来，接二连三的惩罚对她而言，已经是小姑娘活到目前为止所受过的最重委屈了！
　　重鸣本就不爱管束阿蛮，公主平时也没啥正事要找族长，于是禁足之后，阿蛮就理所当然的再也未见过重鸣，两人就这么自然的陷入了暂时冷战的状态。

　　此番，重鸣借着商量祭祀事宜跟族人一起来到了阿蛮的别院，要是照以往，爱耍小性子的公主必然先找借口避而不见。

　　但今天，在的可是洗心革面做鸟的澹台月！皮下住着魔族公主的阿蛮，可以说是万分愿意主动靠近这未来大腿！
　　她的心里在举旗呐喊：
　　“此回见面，哪怕和重鸣心灵上的距离拉近一分也是极好的！大佬求罩!”

　　老天大约是听到了这虔诚的内心独白。幸运如她，重鸣今日也似乎和澹台月心有灵犀。

　　指导完祭祀全部流程后，男子抬手吩咐族人退下，单独吩咐阿蛮跟自己到西边的厢房一叙。

　　在阿蛮的公主府中，西处的厢房不同于少女的闺阁，是公主院内为数不多的学习区域。一般教书先生也会在此传授课业，可以说既是正经书房，也是日常待客之处。
　　房间内，淡淡的檀木香隐隐透出，镂空的雕花窗格中照射着斑斑点点的细碎阳光。
　　两人对坐在书桌边。族长重鸣方位靠东，正襟危坐的端坐在蒲团上，而阿蛮的位置在靠门的一侧。外头鸟儿叽叽喳喳的交谈衬出屋内更加的寂静，此刻，少女正东倒西歪的跪坐一团。

　　族长长久的沉默仿佛在考验少女的耐心和定力……

　　阿蛮这厮纯属赌气，颇为记仇的不愿先开口；而至于澹台月……她目前心中根本拿不准这重鸣为何角色，哪敢随意开口……

　　只见重鸣微微皱眉，一脸凝重的表情。他始终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盯着阿蛮，饶是厚脸皮的澹台月也被看的都有些不好意思。

　　但此刻，在稳重男子眼中，对面的跋扈少女，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表现出毫无规矩的自由散漫样，那白皙的小爪子一刻没闲着，歪坐在桌边抠手抠脚，抓耳挠腮，各种小动作不断。

　　“唉…怎的一点没有遗传到安语端庄大方的样子？”重鸣在心里暗自叹息。

　　反反复复犹豫后，他终是说道：

　　“吾儿阿蛮，虽然在你眼里，我不一定算个好父亲，但你定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顽皮也好，任性也罢，嚣张跋扈或是其他小毛病吾都允你，但凡事皆有底线。我的底线，就是我比翼鸟族的安全！无论如何，这是万万开不得玩笑的……”

　　看见少女有些走神的晃了晃脑袋，重鸣的面色更加凝重，他大声的拍了拍桌子，严肃的看着阿蛮接着说道：

　　“蛮儿！吾希望你以后能勤加修炼，肩负起你作为一族公主真正的责任！”

　　面对这苦口婆心的大叔，澹台月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毕竟自己属于打小酷爱学习的优等生，甚至连魔族不让学的神术禁书，自己都吭哧吭哧的在那偷偷钻研。

　　“唉……实在是没当过废柴，没想到被别人劝学是种这么富有羞耻感的体验。”

　　而正主本人显然没听进去，还在一旁摇头晃脑的默默神游。

　　她根本感受不到这位学渣公主心里有哪怕一丝触动，甚至依旧任性的瘪了瘪嘴，透露出一股不耐烦的意思。

　　重鸣见少女毫无反应的面色如常，完全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他微微俯首，认命般叹了叹气，凌厉的眼神逐渐变得柔软起来，似是卸去族长的身份，想同女儿说几句心里话。

　　他侧头望向窗外，缓缓道：

　　“今日祭祀，你可曾想过为何此次由你前去祭拜？”

　　“因为族长您内定呗……”

　　澹台月心中的揶揄还未道完，对面的男人已缓缓转头，径直朝她看去，眼神中透露些许伤感。

　　重鸣接着问道：
　　“世人都道万物有灵，祭祀之意就是为了悼念先人之灵，你可知我比翼鸟族如今悼念之人为何人？”

　　说话的艺术正在于此，之前的纯说理实在无趣，既不能激起废柴阿蛮的兴趣，强硬的态度还容易引发少女的逆反心理。

　　重鸣一改之前的沟通方式，换成极其温和的语气加疑问的句式。

　　澹台月不由的默默赞叹：“妙啊，女人果然都吃这套，即便是学渣公主，也不得不动脑思考！不过，意料之中的，这阿蛮一思考，魔女就发笑……”

　　不出意外的，废柴阿蛮面露难色……

　　“不会吧？笨鸟公主你多大了？这种基本鸟族历史还是要多学学的吧？”

　　在心里默默吐槽的澹台月幻想着，如果此时是自己操纵阿蛮的身体，阿蛮这厮白眼应该早已飞上天。

　　“你不知道虽也是应该的，可我认为，没有人你更应该牢记今日。因为今日，不仅是全族的大祭，更是你的生母——前族长夙安语的忌日。”

　　重鸣浑厚而沉重的声音铿锵有力的击打在阿蛮的心上。

　　突如其来的，此时的澹台月仿佛能切身感受到少女内心震惊而悲伤的情绪。
　　原主的情绪过于强大，澹台月渐渐失去自主意识，连最后一句“算我错怪这丫头……”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与此同时，重鸣仍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丝毫没有察觉阿蛮情绪上的波动。

　　只见他闭了闭眼，仰起头接着说道：

　　“蛮儿，我同你讲个故事吧……

　　十万年前，天帝颛臾（zhuān yú）被凡人大禹杀死后，诸神混战加剧。久战过后，轩辕、神农两大部落逐步发展壮大，几乎能算得上二分天下，势均力敌的瓜分着天族的一切资源。

　　当年，上古天神九黎部落建立之初，不过仅有数名将士，我比翼鸟族将领作为元老，跟着他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地盘抢夺之战。

　　九黎帝性格火爆，嗜好杀戮，长久的战争后，他发现以他的神力打败几个神兵虽容易，但要在短时间内，打败几十甚至几百神兵，还是非常有难度。
　　于是，他想尽办法制造出各种可怕的兵器，从而成倍地增强自己的杀伤力。

　　就在部落由北向南扩张之际，九黎带着自己的将领路过一处渺无人烟的山脚。偶然之下，族长夙安语在山间的溪流中发现一种神石。

　　比翼鸟一族本一向作为探路的前锋，但此回九黎帝却命其他部下先行赶路，加速霸占北境都广野，留比翼鸟族陪同自己驻守荒山，挖掘神石。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经过长期的观察，每到初冬，神水都会从此山奔腾而下，冲刷出很多这样的神石，它们的质地都极为坚硬。多种尝试后，九黎命精通火术的比翼鸟一族的纵火烧炼，从中提取出一种红橙色之稀物。这种物质经过炼造者的神力倾注塑化，就能锻造以一敌百的绝世兵器。

　　九黎发现此奥秘后，大喜。命比翼鸟族的族长夙安语在涿（zhuō）鹿之战前，给他打造出一件天下最厉害的兵器。

　　王命在上，族人在前，族长陷入两难，她深知铸剑必须抽尽煅烧者的全部灵力方可得绝世。于是，既不愿牺牲同类性命，又不敢违抗君命的夙安语，竟干脆以身殉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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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此剑就是沈渊中的夙已剑？”少女的疑问脱口而出，只见她独自沉默了一会，似在无声思考，而后接着发问：

　　“所以，祭祀所需召唤的神器夙已剑竟是我生母用命所铸？重鸣叔叔，你只是为了教育我而骗我吧？”

　　阿蛮虽嘴硬，端着满口不相信的说辞，但其实此时的她早已满眼通红。

　　她哽咽的看着重鸣，难得安静的说道：

　　“小时候，下人们总是嘲笑我没有母亲，我仗着自己是公主，深知他们法术虽比我高，但因为怕你而不会同我动手，每一次都狠狠教训了这些碎嘴之人。尽管他们对我冷嘲热讽，众人说我嚣张跋扈，但没人知道，我心里一直是没有底气的。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也许在某一天也会对我撒手不管，所以我总是闯祸，吸引你的注意，试验你的耐心。
　　我想知道，讨人厌如我，不学无术如我，亲生父母都能随意放弃的我，会不会被别人坚定的保护……”

　　少女仍沉溺在回忆的感伤中，重鸣却突然情绪激动的回应道：
　　“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关爱，没能好好教育你，但你不能这么说你的母亲！她从未想放弃你！”

　　男人其实一直知道的。在阿蛮还是只小小鸟儿时，她曾时常偷跑来看自己，她想要自己的关注，所以总是在书房外傻傻的站着。有时，他明知其他的小雀嘲笑她是个假公主，但他却始终不敢挺身而出，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对蛮儿解释她的身世，默许她肆意回击嘲笑欺负她的鸟儿。
　　所以，即便族人说他纵容也好、溺爱也罢，他只希望安语的女儿能够开开心心的长大。

　　他早就发现自己错了，凡是过往，皆成定局，因此，男人对阿蛮对自己的误会统统都不想回应。

　　但对重鸣十分在乎阿蛮如何想夙安语，他认为，“无论如何阿蛮都不应该误会安语！”

　　过往的种种走马灯似的飘过，顿时，中年男子心中的挫败感油然而生。他第一次清楚的认识到，是自己的犹豫不决导致她的女儿如此不受教。正是这番自作聪明的苦心隐瞒导致阿蛮错怪了她的生母这么多年！

　　“蛮儿，今天起，你要记住，你的母亲是比翼鸟全族的恩人！她从未放弃你，也从未放弃任何一个族人！
　　当年，九黎研究武器成痴，铸剑时甚至不惜抽干煅烧者的全部灵力……
　　我想，你再糊涂也应该清楚，没有灵力的比翼鸟行同丧尸！

　　在这时，族长挺身而出，毅然决然选择以身殉剑，以换取九黎许下不再动比翼鸟族的承诺，才使得之后再无比翼鸟为锻造武器殉身一说。

　　你的母亲，用自己的性命保全了比翼鸟全族！”

　　重鸣默默抬头掩面，眼中充满哀伤，仿佛夙安语以身殉剑的一幕就在昨天。

　　他语气有些哽咽的接着说道：

　　“蛮儿，这么多年，每每祭祀，我都想将这些告诉你。
　　我在万千族人中选中狰儿做王储，正是看重他重情重义，我苦心培养他保护你，就是希望你能不必同你母亲一样背负这么多，天真快乐的过完一生。

　　但你却总想逃离，甚至擅闯禁地！

　　祭祀将至，我不得不告诉你一切……

　　你要时刻牢记，你有你的背负，你母亲用命保全的比翼鸟一族，绝不可被你抛之脑后，今日你且好生准备，由狰儿陪你一起完成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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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鸣走后，阿蛮自发的认真翻阅着他所带来的祭祀注意事项。少女的心绪似乎久久不能平复，而澹台月的意识此时正如同一扯就断线的风筝，一上一下的盘旋在阿蛮的周围。

　　要她说……这种事情就该早点告诉孩子！这小公主也是惨，从小到大爹不疼还没有娘的，扭曲这么久了的心里一时半会恐怕也掰不回来。

　　不过，阿蛮这废物倒是有个英雄母亲，也算是头戴半个主角光环了……估摸着之后也没那么容易死。

　　真希望她重鸣叔叔循循善诱的教育方式，可以挽救她那破罐破摔的上进心，督促小美人抓紧时间好好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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