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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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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之浑身上下没一点力气,被那黑壮家丁生拉硬拽,极其粗鲁地丢进了幽室。锁上门前,沈怡颜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冷哼一声,“别指望着哥哥会来看你。”
沈喻之听着沈怡颜这番话,便明白沈景辰必定是被她用了什么法子困住,短时间内难以抽身。也罢,她没对任何人抱过希望。
等到外头没了声响,沈喻之才慢慢起身,她浑身上下筋骨酸痛,嘴角火辣辣地疼,头痛更是几欲断肠,快要叫她昏厥过去。
想到生死未卜的碧沉,沈喻之硬是挣扎着坐了起来,她强忍头晕目眩,拍拍脑袋欲让自己清醒一点。
借着幽室昏暗的灯光,沈喻之粗略打量了番这间幽室。视线移转,沈喻之倏地目光一锁。她隐约看见蜷缩在角落的人,保持着一种胆颤的姿态一动不动,似是昏死了过去。
沈喻之心头一紧,顾不得自己身上的毛病,连滚带爬冲向了角落的人。
看清了碧沉的脸,沈喻之颤抖着指尖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
松了一小口气后,沈喻之却愈发清晰地闻到碧沉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烛火昏暗下仔细一瞧,碧沉的青色布衣早已破烂不堪,被一道道血迹染得殷红,那些伤口皮开肉绽,令人触目惊心。
沈喻之眉头紧锁,连忙从身上撕扯下几块布条,小心翼翼地为碧沉包扎着伤口。望着疼到昏睡过去的碧沉,沈喻之心生愧疚。她没料到天降的倾盆大雨,更没料到横空出现的小侯爷,让碧沉替她受了这么些苦。
沈夫人知道,沈喻之有老爷护着。随意严惩,在老爷心中难免落下个心胸狭窄的印象。沈老爷未曾纳妾,看重的无非是那些沈夫人假意营造的温柔和善,这一点上,她自然要做得天衣无缝。
沈夫人也看得出,沈喻之待人冷淡疏离,事事圆滑避让,一举一动看似怯懦,却难以让人有把柄在手。沈喻之最是看重这个婢子,那便随意寻个由头,先拿她开刀。身为一家之母,处置一个下人,需要什么正当理由吗?
沈喻之抽扯嘴角,她早看透了沈夫人的伎俩。她暗暗打下算盘,入宫前,要将碧沉先安置妥当,若是脱不了奴籍,至少先离开沈家。
这么想着,正在沈喻之迷迷糊糊快要睡去之时,却隐约听见了门外锁扣转动的声音。
沈喻之本能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警惕地望着那扇门。
没过三两下,门便被吱呀一声打开了。事发突然,沈喻之只得缩在角落暗暗观察。只见来人一袭黑色长袍,似要与夜色融为一体,欣长的身形在月光下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逆着月光,硬朗的轮廓隐约可见。他略显随意地站在门口,挺拔的姿态和通身的贵气却显露无疑。
沈喻之暗道不妙,这不是沈府中人。
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屋内,少年的目光顺其自然落在了沈喻之身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角落里是一张略显熟悉的小脸,玉坠的主人。
少年蹙眉,眼前的少女凌乱不堪,一袭素纱白衣被扯得破烂,和上次见面一样狼狈。不同的是,在月光投射下,他看清了那对眸子,分明是双稚嫩圆溜的杏眼,却透着面对未知的恐惧和拼死一搏的凶狠,像只幼虎一般。
他分明只要了一块玉坠赔偿,人却被关到这阴森之地来了?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沈喻之瞧不清少年眉眼之间的深色流转,那道锐利的目光对她来说简直像是审判。一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半夜三更闯进府来,还到了最为隐蔽凄凉的幽室。此地阴森异常,平常压根不会有人,把手的侍卫却是府中之重。且不说他是如何绕过层层侍卫、又是来做什么的。被自己瞧见了,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儿,沈喻之心头一紧。她按捺下心中的惴惴,同时头脑飞速运转。
瞧见沈喻之这幅紧张盘算的模样,少年不禁有些想笑,他扯扯嘴角:“你我互不相干,谁也不碍着谁,如何。”
少年音色如玉灌耳,月色之下却显分外凉薄。分明是疑问的语气,沈喻之听来却含着命令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沈喻之抿着嘴不回答,那少年也没有要管她的意思,自顾自走进屋,没半点做贼的心虚,若无旁人开始翻找起东西来。
沈喻之咬着唇细想,幽室在秘园之中,虽然荒凉,久无人烟,沈老爷却一直派着层层侍卫把守。想来的确十分奇怪,莫不是里面藏着什么沈家的宝贝?
若是真让这人取走了这样重要的东西,恰巧自个儿又被关在这,以沈夫人那泼脏水一把手的脾性,口舌上能放过她不成?诬陷污蔑下,怕是连沈老爷也要扒了她一层皮。
可她这幅羸弱的身子,敢说半个“不”字,那少年动动手指就能要了她的小命。看上去横竖都是死的局,沈喻之想,既然不能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你要找的东西,我知道在哪儿。”沈喻之强装镇定,脸不红心不跳说出了这句话。
似是十分奏效,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沈喻之每说一句话,都做好了下一步就被锁喉的准备。
好在少年没什么危险的动作,只是慵懒地半倚在檀木制成的门橼框边,双手随意地环在胸前,轻轻“哦?”了一声。
“你要找的东西,被沈老爷藏得隐蔽极了,寻常人根本无法破局。”沈喻之故作神秘地胡诌。
少年却突然直起身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你喊他,沈老爷?”
女儿家是对父亲有多么大的仇恨,才连一句爹都不肯叫。
沈喻之一愣,这少年抓话的重点实在清奇。她平常便这么喊沈老爷,一是她自己习惯,二是沈家母女觉得她根本不配喊那句“爹”。所以这件事全府上下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这陌生少年却突然提起,实在叫她摸不着头脑。
“家长里短罢了。”沈喻之简洁地搪塞过去。
兴许是因为深有同感,少年也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他挑挑眉尾,示意沈喻之继续说下去。
沈喻之深吸一口气:“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帮你找。”当务之急,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一个沈家人,我凭什么信你。”少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
“沈家人?你没瞧见沈家是怎么待我的么?他们瞧不上我,我也早不把自己当沈家人了,还有必要替沈家恶人守着东西吗?”言语之中,沈喻之尽力阐述自己的悲哀凄惨以及对沈家的心灰意冷:“我常被关在幽室,早就发现了这里的异常。我知道东西的地方。”
“可是若现下告诉你,取走了东西,沈家必定拿我是问。”沈喻之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放低了姿态:“还请阁下给条活路。等我被放出幽室,必定协你找到东西。”
少年嗤之以鼻,少女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一看便是用手撕了,当做裹布给一旁不省人事的包扎用。可他一进屋,余光便扫到了左侧柜子上的专用药裹,一旁的细灰显示摆放了有些时候,一个经常被关押在此的少女怎么会不知,情急之下还要用那不顶用的纱布包扎伤口。
一个庶女,又怎会轻易知道那东西的位置。
少年一眼便看透她的谎,却没有直截戳破。
“你怎么知道,我就找不着东西呢?还是说,你这么小看我。”少年收起懒散的姿态,几字一顿,步步紧逼角落的少女,语气中是满满的危险。
分明是十一月凉的秋夜,沈喻之却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
“阁下只身入府,必然身手不凡,喻之不敢小看。”沈喻之摸索着少年的脾性,一字一句满是试探性的口吻:“只是那东西并非凡物,若非沈府中人,得不到半点蛛丝马迹,找来找去也只是白耗心力。”
少年拉长声音“噢”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沈喻之刚要松一口气,没成想少年冷不丁又来了句:“可我凭什么信你?”
“翻脸不认人的话,我不就亏大了。”
“阁下身手不凡,能进得了幽阁,又怎进不了栖园?我若是反悔,来寻我便是。”沈喻之一咬牙说出了这番话。他一个小贼,若是非要来,到时候请沈老爷坐庄也好、报官也罢,来一手严阵以待,等他自投罗网。
少年做出一副勉强应允的样子,“行吧。”
他转身便要走,没有半分逗留的意味。行至门口犹豫片刻,还是从怀里掏了瓶东西,随手朝沈喻之的方向扔了过去。
沈喻之本能地接住,不解地望着月光下眉目如画的少年。
“养了伤,便快些替我找东西。”盛怀聿道出她眼中的疑惑。刚撂下这句话,一眨眼的功夫,少年便消失在沈喻之的视线里。
沈喻之开过瓶子,仔仔细细闻了片刻。她精学过草药,确定没有半点毒草气后,将瓶中的两粒药丸一并喂给了一旁的碧沉。
秋夜的凉风略过椿树,树影婆娑,浸润了如霜月色。枝丫上斜斜坐着那黑衣少年,眉目如画间,将少女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