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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过往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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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和贰年三月,晖宗皇帝昭告天下:太子迟兴阔联合镇国大将军宁悬趁边关征战之际,通敌叛国意图谋逆。宁悬及其子宁铄于战场伏诛,太子迟兴阔于天牢赐死,太子妃宁朝华携子畏罪自戕。镇国将军府宁氏一族满门抄斩。
迟兴闰拿着诏书逐字逐句念给我听。末了他问我:“宁晚暮,草包如你,一定从来不曾想过,你宁家会是如今这个下场。”
我反问他:“宁家是灭族之罪,你藏着我不怕惹火上身吗?”
他轻轻地“嘘”了一声说:“我上奏的是你已经伏法。你的夫君当场将你一箭穿心,手底下的人全看见了。圣上夸赞你夫君深明大义,不仅没有牵连他,反而册封他为亲王。你开不开心。”
说起来,兴阑的两次晋封都是因为我,一次是娶一次是杀。
我就算再蠢,如今也该明白我是被自己的枕边人算计了。长姐曾说世家女子最悲惨的结局无非两种,一是连累母族;二是所托非人。长姐连累母族,而我所托非人。
果然一语成谶,占了个齐全。
“为什么要让我活着。”我怒极反笑,“都已经要置我于死地了,为何还要救活我。”
迟兴闰笑得十分开心,看起来心情好极了,他说:“我觉得许多事情你肯定还没有想明白,我想全都告诉你,一五一十地告诉你,让你好好了解了解你的家人,还有你深爱的夫君都是些什么货色。你放心,我绝不添油加醋,句句实言。”
我冷声道:“我不想知道。”
“那可不行,我非得让你知道。”他笑呵呵道,“留着你是因为我不想放过你,我憎恶你们宁家,尤其是你姐姐。可是你姐姐死了,我只能把账算在你头上。你全家都珍爱你,疼惜你。我就偏要糟蹋你,作践你。我要让他们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迟兴闰搬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似是要与我长谈,我并不想理会,倔强地别过脸。他狠狠地捏着我的下巴,逼迫我与他对视。他问我:“你仔细想一想,你幼时的记忆里可有我?”
我挣开他的手冷漠道:“没有!”
“到底是宁家人,一样的凉薄。”他搓搓手指似是无奈道,“你很小的时候我和你姐姐带你逛灯会,我还抱着你把你放在我的肩上看焰火。我也曾像你姐姐一样疼爱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说的这些好像的确发生过,但我仔细回忆却实在记不清。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刮过我的侧脸,我登时汗毛倒竖,厌憎地避开。
“你姐姐宁朝华,原本应该是我的妻子。”他轻轻地舒口气,目光变得缱绻又温柔,语气轻缓,声音平和:
“我跟朝华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我是皇室嫡长子,她是将军府嫡长女,圣上虽没有明确指婚,可整个京城都默认了我们的婚事,感叹我与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胡说,”我打断他,“若真如此,我为何不知。”
“你不知的事情可太多了。你们全家都拿你当废物养,能让你知道什么!”
他瞪着我,过了会儿收回锐利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语气再次缓了下来,接着说:“只是后来圣上顾忌我母后一族势力庞大,断然不许我与将军府联姻,便把你姐姐指婚给了迟兴阔。我自知无力回天,便与你姐姐商量愿意放弃一切带她私奔,天涯海角隐姓埋名。可她拒绝了我,说绝不能给家族蒙羞。在你姐姐眼中,你们宁氏一族的尊荣高于一切,我与她的情意轻如鸿毛。她不选我,我不怪她。可是大婚后朝堂上的风向就变了,迟兴阔凭着将军府的扶持竟然能与我抗衡,最后跟着圣上一起陷害我,囚禁我母后,逼死我发妻……”
“王妃是自尽。”
“她不是自尽,她怀着身孕根本不可能自尽。”
我苦涩一笑,觉得既可悲又讽刺,我告诉他:“你低估了一个女人的绝望。怀着身孕又如何。我长姐还不是抱着孩子跳下宫墙……”
“你闭嘴!”他扑过来用力扼住我的脖子,红着眼睛嘶吼,“我能走到今天这般田地全部是拜你们宁家所赐。她抱着孩子去死又如何?那是迟兴阔的孩子,就该死!就该去给我那未及出生的孩子殉葬!如此还远远不够,你姐姐背叛我,将我的真心弃若敝履,你姐夫夺我心爱之人还觊觎本就属于我的皇位,你的父兄陷害我、折辱我、想杀我,我即便是将你们全族赶尽杀绝,掘墓鞭尸都难销我心头之恨……”
我没有挣扎,任凭他的手越攥越紧,要不了多久,我就解脱了。
可是最后关头他却突然放开我,我瘫倒在床边,剧烈呛咳,本能地大喘气,喉间一片腥咸。
他突然褪去脸上的狰狞,又是那副让人生厌的带笑面容。他笑吟吟道:“其实你的夫君对你们宁家的恨意不比我少。若我不告诉你,你大概这辈子都想不到,你的父亲——宁悬,与他有杀母之仇。”
我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你父亲当着他的面杀了他母亲。你能想象当时的画面吗?”
我来不及仔细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眼泪先不由自主地下来了。
迟兴闰笑得更开心了,显然我的痛苦让他很舒畅。
“什么生在棺材里的煞星全都是瞎扯。他的母亲是我姨母。是不是很有趣?”迟兴闰哈哈大笑,“当年帝后离心,我母后为了维系家族恩宠,便设计让我姨母进宫并怀了龙种。圣上最恨旁人算计,命太医堕胎,我母后和姨母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不仅没有如圣上的心思,甚至还能拿到皇室玉牒,圣上想不认账都不成。我母后一族手掌两位皇子,圣上如何能忍,暗中派人杀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你父亲亲自出马,那年兴阑大概六七岁吧,他亲眼看着你父亲带人处死了他母亲,若不是我算准时辰赶过去,他没命活到与你成婚。后来我苦心安排,使得圣上以为迟兴阑视我与母族为死敌,是一颗偏执古怪容易操控可以待用的棋子……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发觉,这颗古怪的棋子,是我的,也只有我才知道该怎么操控利用这颗棋。”
我捂着耳朵不愿再听。迟兴闰攥住我的手逼近我轻声低语:“他救你是我安排的,娶你是我安排的,让迟兴阔那个蠢货逼他上战场也是我安排的。从你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你们就都是我棋盘的死棋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抬手敷衍地抿去我眼角冷掉的泪珠,叹息道:“当初安排他英雄救美只是做个铺垫,想着有这一层,以后你们的婚事更好推进一些。我万万没想到你们宁家人竟然也长人心,你喜欢他我挺意外的,不过也省了我许多事。哎呀,你爹这样一个薄情寡义之人竟然能养出来一个情种,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晚暮妹妹啊,你说这算不算是报应?”
我再也忍受不了,拼尽全身力气推开迟兴闰向着柱子撞去,房门“嘭”地一声被踢开,我跌进一个人的怀里……
是久违的熟悉的心跳声,却让我觉得浑身发毛,异常恐惧,我奋力挣扎起来。迟兴阑牢牢地将我摁在怀里不肯松手。
“我错了,迟兴阑,就当是为你母亲报仇雪恨,你让我去死吧,我活不下去了……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迟兴闰颇为无奈地啧啧嘴:“寻死觅活的,当真无趣。”他疾步过来,猛得将我从迟兴阑怀中拽出,骤然抬手,随即我的后颈一震,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