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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心相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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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骤然惊觉,也许长姐为了宁氏一族牺牲许多,也许我也应该如长姐一样顾全大局。可我终究不是长姐,我是自私的,我做不到。即使知道自己此种行径是忤逆不孝,我也仍旧说服不了自己低头妥协。
我是个坏孩子啊,我只想成全自己。
天寒地冻,年关将至,人人都沉浸在烟火气里的热闹,我却在这种无望的煎熬里病倒了。
自那一日争吵过后,父亲没来看过我。阁楼落了锁,我困在房里,淡漠地听着家里的热闹。
兄长在边塞立下军功,不久便要还朝。平王迟兴阔被册立为太子,长姐受封太子妃。典礼月底举行,大家都很忙。唯独我这个无用之人闲得多余。
如今我宁家掌兵权,近太子,手里还握有一个皇长孙。眼看权势滔天,大抵用不上我再去牵系哪族世家了吧。既然用不上那我这样不听话的纨绔废物留着还有何意义?
一想到我要与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成婚,同床共枕一辈子,为他生儿育女,我就反胃恶心,就觉得人生无望,就难以抑制地想去死。
是,我是如此偏执,我受不了,我没办法忍着恶心与那个人朝夕相处走完一生,我真的受不了。
夜深了,我打开窗,雪停了,没有月光,微弱灯火下一片白茫茫,我觉得这个颜色太惨淡,一点都不好看。
我摔碎杯盏,捏住一片碎瓷,许是天太冷的缘故,手腕被划开时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血珠落在雪地上,溅出一朵一朵小红花,总算有点好看了……
父亲闻讯赶来,见着我气得眼眶通红浑身颤抖:
“我……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这般糟践自己的?从小到大你犯错闯祸,我……我都不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就连训责都少有。你……宁晚暮啊,儿啊,你对得住谁?你的良心呢?”
我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很难过,可我是真的做不到“服从”。
“爹爹,”我一张口,眼泪便下来了,“我知道这么做让你难过了,可是爹爹,我不愿意啊,我是真的不愿意啊。我……我可以认命,迟兴阑我不要了。但是爹爹,也请你不要将我许给别人,您想想办法回了赐婚旨意,我不想嫁,您就这样锁我一辈子吧,求您了。”
“儿啊,儿啊,你打算将为父至于何地啊!”
父亲终是没有给我任何答复,只是命人将我看管地更严了。
我静静地躺在房里,回想着自己的荒唐行径,无比绝望。我想念长姐,想念哥哥,想念那个我思慕的人,我想再见他一面,再看他一眼,哪怕就一眼。
伤很疼,我辗转难眠。半梦半醒间看到床榻边站着一个人,我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我急忙坐起身,在确定不是梦时,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他在我床榻边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手,缓缓卷起袖口,盯着我腕间厚厚的一圈白绫看了许久。他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良久,听到他颇为无奈地叹气。
他来看我,想必是我自尽的消息没能瞒下来还是传出去了。他本就不受待见,我又这般一闹怕是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我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祸害,我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无妄之灾。
想到这儿我心里一阵发苦,问他:“我是不是做错了,给你添麻烦了吧。”
他低声道:“对,确实麻烦。”
“对不住,”我把手从他的掌心中挪出来,滚着泪低着头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多谢你来看我。”
“很疼吧。”他问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眼泪愈加汹涌。
他的目光如寒潭深水一般沉沉地落在我脸上,他说:“你当真是胡作非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从他责备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心疼。
他伸手拭去我脸上的泪:“我未经许可擅自闯入你房内,若是被人察觉你名声尽毁。”
“我不在乎这些,”我赤脚下床在他面前跪下,俯身一礼,“此番大礼谢过当年你的救命之恩。如今是我牵累了你,我知错,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如三年前一样,我绝不提及关于你一字一言。你可安心离去。”
我确实是伤心了,大概我的存在总是让别人不好过,那我还去招惹旁人做什么。他救过我的命,我的所作所为大抵算得上是恩将仇报了。
他皱眉,一把将我抱起放在榻上,拽过架子上的披风裹住我,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夜半翻窗乃小人行径,我做出这等下作之事不是来向你兴师问罪的。”
他的脸上显出少有的平和,声音亦温柔许多,他说:“我想看看你。我放不下,难以自控。”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放不下,是放不下我吗?
他扶着我躺下,替我掖好被角,站起身说:“我该走了。你好好养伤,绝不可再肆意妄为。成婚一事交给我。”
他俯身低头注视着我,沉声道:“宁晚暮,我只问你,可否后悔?”
他离我太近,近到我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我蓦然伸手扯住他的衣领,闭上眼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印下一个轻吻。
我回答他:“迟兴阑,我心悦你,愿嫁与你为妻。至死不悔。”
他慌忙直起身,呆若木鸡般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转身丢下一句:“胡闹!”便仓皇离开。
但我还是看到他的耳朵红得快要熟透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在阁楼养伤,直到有一天长姐来看我。
“你清减许多,伤还疼么?我……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开身,所以,现在才来看你。”长姐在我床边坐下,她的脸色不比我好多少。
我没有说话。长姐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也跟父亲说过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你高兴,自由自在便好。只是我没想到你偏偏看上迟兴阑。”
“为什么不能是他,就因为他生在棺材里,是个孤煞吗?”
“你这孩子,到底是被我们养废了,”长姐叹气道,“宁氏军武世家,铁血戎马。父亲征战一生会忌讳这虚无缥缈的生死鬼煞一说吗?”
“那是为何。”
长姐看着我,许久才道:“罢了,如今说什么都太迟了。陈国公突然悔婚,圣上不好拒绝,已经收回成命。前日圣上召见太子和父亲商议你的婚事。”
“我这么大的脸面吗?劳烦太子与大将军这般操心。说吧,你们把我卖给谁了?”
长姐点着我的脑门儿:“你呀,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信迟兴阑不会负我,但我害怕他拧不过我父亲。所以我想好了,赐婚诏书我会乖乖接下,因为我不能抗旨害了我家,但我也绝不违逆本心,我答应过迟兴阑便不会食言。这次,我会真的自我了断。
“迟兴阑突然奏明圣上求娶你。所以圣上才会召父亲商议。”
“父亲能答应吗?他说纵然锁我一辈子也不会应这桩婚事。”
长姐的脸色有点悲切,她十分怜惜地抚着我的发说:“父亲原本是不答应的,但太子竭力劝说,父亲……”
太子劝说,那出发点肯定不是为了我。
长姐说:“太子羽翼渐丰招惹圣心不安,册封礼之后便将迟兴闰复位了。”
我一惊:“他不是被发配了吗?”
长姐说:“皇长孙出生时,圣上特赦天下。他自然也在特赦之中。”
我明白了,原来自那时起,晖宗皇帝已经有心打压了。由此看来,封太子也不是什么好事,再将赟王复位拿来制约,免得朝堂失衡,不好把控。
“如果这个时候再将你许配高门大户,难免有拉拢党羽之嫌,但毕竟你出身贵重,纵使再顽劣不堪也不能将你嫁于寻常人家。所以,你的婚事不好安排。恰逢迟兴阑求娶,给了双方一个台阶。圣上已然动了赐婚的心思,若是父亲不允,圣上必定猜忌。”长姐缓了缓,继续道,“太子有太子的考量。迟兴阑不得圣心,虽然朝堂之上无所助益,但好在是个皇子,与他联姻,宗亲之中便多颗人头。纵然将来圣眷不在,为避免株连宗室也不至于打击太过。另一方面,圣上未曾废后,所以赟王仍旧是嫡长子,尊贵程度不逊色于太子,他日大统承继,恐有人在此事上做文章,皇亲宗室有话语权,所以咱们手里多一位皇子便多一重保障。父亲虽有顾忌,但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父亲是懂的,所以,父亲答应了。”
长姐讲这一大堆,我根本听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朝堂之事,党羽之争,从小到大也没人教过我。不管为着什么,总之父亲答应了,迟兴阑做到了,他要娶我了。
长姐勉强一笑说:“你是真的很高兴。”
我说:“嫁给心爱的人,当然高兴了。”
长姐说:“只要你是真心高兴,长姐便高兴。只求他是真心待你,不图其他。”
我愣了愣说:“就算他有所图,也无妨啊。若是娶我对他有所裨益,我也是乐意的。”
长姐笑着摇摇头:“孩子话,太傻。”
“过不了多久诏书应该就来了,你好好养着不许再胡闹。”
我笑道:“我如了意,自然不会再胡闹。”
长姐静静地看了我许久,轻轻地叹口气说:“长姐不求别的,只愿你好。二弟快回来了,你一定要好好养着,他最是疼你,你这个样子要惹他难过了。”
我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腕上的伤口太深,大夫说这道疤恐跟我一辈子。现在想想我的行为确实混账。
我笑着安慰长姐:“没事,我遮起来,不让哥看到。只要你们不说,哥就不知道。”
长姐语重心长地说:“无论何时都要好好活着,不能再有这样的举动了。父亲年事已高,你若有意外,让他怎么活。”
我用力地点点头。觉得好好活着确实好呀,随心顺意地活着就更好了。
腊月二十八那日,圣上下诏:封皇七子迟兴阑为悯郡王,指婚镇国大将军宁悬第三女宁晚暮,迁出茫苑另开郡王府,于年后择吉日完婚。
我终于成了他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