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茉莉花瓣 后来那片花 ...
-
赛诺家里唯一一抹翠绿，悄悄开了花。
五片金黄花瓣组成的花朵在顶端绽放，鲜亮的色彩不逊于灼灼的日光，被锯齿形的细长叶片簇拥着，如同塔顶高贵耀眼的金发公主。
制服穿了一半的大风纪官盯着这朵花发愣，回过神来后在手机上搜索起来。
它叫做时钟花。
并不是什么罕见的花，但有着有趣的特性。每一株时钟花的开合都遵循着规律的生物钟，它的花朵同开同谢，奇特无比。
严格守时的花，就像踏实自律的人。
提纳里大概就是这样的人，越是接触，越是能感受他身上有许多优秀的品质，内核是纯粹的善良。
赛诺回忆着相处时的细节，将最初那份打满红叉的名册摊在桌上。
黑色的墨水在纸面上晕出一个浓重的点，像蓄势待发的弓箭。而箭已在弦，赛诺却迟迟没有动。
要涂掉这个名字吗？
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时，他来不及深入思考，而是陡然一惊。
赛诺的直觉曾指向过提纳里。
身为异化体，他从未质疑过自己的直觉，这于他而言就像人的左脑否定右脑一样可笑。
毋庸置疑，他们已经是朋友关系，但赛诺并不是没有其他朋友，也不认为仅仅是朋友就会让他几乎主动地改变固有的认知。
……
赛诺盯着窗台上的花看了很久，极好的视力连花瓣上细腻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半晌，异管部的电话打来，应该是有事找他处理。
白发的大风纪官被嗡嗡的震动叫醒，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意义不明的声响，也可能只是一次稍微重了点的呼吸。
制服尚且敞开着，于是两根手指搭到了光滑的金属纽扣上，触感冰凉，捏住扣子的手指突然就卸了力。
赛诺闷不吭声地脱掉了制服外套。
还穿什么制服。
人都被制服了。
-
异管部依旧一派祥和，毕竟忙的人都外出执行任务了。
除了监测组。
监测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法定节假日能喘口气，每天不间断地接待定期来接受能力与心理检测的异化体。
副部长从一个监测组组员那里拿了今天来检测的异化体名单，深沉地搓了搓下巴。大家见他故作深沉的样子，也围了过来，结果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集体回忆起了被某观察报告支配的恐惧。
——提纳里。
这位更是重量级人物。
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这个名字真是从部长的观察报告里闻了太多次了，很难不期待一下真人，看看究竟是什么狠角色让异管部一度陷入罪恶的粉红泡泡之中。
赛诺进来的时候，那群人已经散开了。
他起初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照常坐下来处理需要他过目的文件。过了一段时间后，周围渐渐骚动起来。
这群家伙好像有点迫不及待，时不时探头探脑往门的方向看，而且动作越来越频繁。
赛诺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被他们影响到，忍不住也抬头看了一眼。
深棕色的门安安静静地关着。
他有点懊恼自己的工作状态轻易就受到了影响，脸色微沉，一言不发地扫视了一圈。被他冰凉的目光扫到的脑瓜顶都赶紧安分下来，兢兢业业地埋头工作。
正当赛诺也准备重新低下头时，耳边忽然响起了门开的声音。紧接着，屋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员工们直接炸开了锅，吸气声和嘘声此起彼伏。
“请问这几张资料是交到这里吗？刚才有人让我来这边。”
清澈的声音，礼貌的语气。
但赛诺却像耳膜受到了强烈刺激似的，猛地一下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弹开半米远。
难怪今天都这么兴奋。
原来是等着看他的热闹。
以及他堂堂部长怎么不知道有资料需要交到这里？
然后赛诺僵硬地点了点头，活像个刚出厂的机器人，“放到我桌上就行。”
提纳里的脚步也有点犹豫。
从他踏进门开始全场目光就集中在他身上，那么热切，就像快饿死的人突然见到烤得流油的火鸡。
聪慧如他也不明白这场面是为什么。
好在对面的赛诺能给他一些安定感。
提纳里定了定神，朝赛诺走过去。
门与部长的办公桌之间是一条直线，而直线的两侧是一张张整齐排列的员工办公桌。提纳里往前走，两边热切的视线也紧跟着移动，行注目礼。
脚下踩着的仿佛不是瓷砖而是红毯，不是社恐也感到一丝尴尬。
提纳里闭目，加快脚步。
他当然想象不到对面的赛诺其实比他还要慌，好在大风纪官的自我调节能力很不错，至少接过资料的手没有发抖。
赛诺刚刚意识到自己不寻常的感情，就猝不及防地见到了人。他在这方面有一点迟钝，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对待一份……爱情。
看热闹也要适可而止，副部长很有眼色地向他们提起了一处露天花厅。
花厅平时是几个女同事一起打理的，面积不大，摆满了花期不同的花卉，无论哪个季节都花团锦簇，颜色丰富。
入眼是大片的水粉矮牵牛，娇艳欲滴，其间伴着几株纯洁无瑕的茉莉。浓艳与清雅混合，意外地相称。四周还有许多拱形栅栏，爬满了翠绿的藤蔓植物。
两人进来时随手关上了门，独处在鲜花的馨香与温暖里，氛围有些微妙。两道视线都想偷瞄对方，结果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对视，然后又触电般连忙错开。
不过，提纳里是看到赛诺先错开视线才跟着错开的。
……赛诺为什么要错开？提纳里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在朵朵鲜花间，忽然心中察觉到了什么，眸光一闪，飘忽的视线再次凝实，大大方方地盯着对面的人看。
“我——”
“我——”
赛诺也同时出声。
为了防止谦让导致再次异口同声的场面，他们又默契地都选择了再次噤声。
“……”
赛诺的心态从来没有如此不安定过，曾有过生死边缘的经历都不及此时混乱动荡。他的行事风格向来直截了当，不会犹犹豫豫，但现在却踌躇起来。
他没有过感情经历，甚至从未认真了解过。赛诺不知道是否应该直接把感情说出来，也不确定对方是否与自己心意相同。
提纳里的双眼始终澄澈，像一汪清池碧水，倒映着他的身影。
“我要说喽？”提纳里眨眨眼，尾巴莫名躁动地扫过细碎花枝。
说什么？
“我喜欢你。”
赛诺夕阳色的眼瞳睁大。
轻风卷着云朵的尾巴从太阳面前掠过。那声音轻飘飘的，散尽便没有回响，仿佛过于紧张产生的幻听。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
喜欢的，就要牢牢攥在手里。
“我也喜欢你。”想不出什么华丽的词藻，气息也紊乱得像是刚跑完三千米。
但提纳里笑得很开心，眉眼盈盈。他指间不知何时拈了一片茉莉花瓣，在日光下有些透明。
后来那片花瓣被覆在了赛诺的唇上，微凉，带着茉莉淡淡的芳馨与柔软的纹理，在唇齿厮磨间被一点点碾碎、揉烂，流出晶莹透明的花汁。
-
副部长闯进来时，提纳里正在向赛诺介绍男朋友的权限，包括但不限于耳朵、尾巴……以及更多地方。
于是，副部长一推开门，就看见上司的双手放在好友那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上，顺着毛轻柔地抚摸，好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品。
副部长震惊，了然，微笑，离开，关门。
顺便在心里吐槽提纳里是真的重色轻友，嘴上说熟人都可以摸摸耳朵，实际上根本没让他碰过！
-
按理来说，新鲜出炉的小情侣应该时时刻刻都不想分开。然而也许是好事多磨，他们俩还没来得及发展更多，赛诺就突然接到了去崎市出差的通知。走得仓促匆忙，甚至没有当面告别的时间。
然后失去联系整整一天。
提纳里下班回家后，照常做饭，辅导柯莱学习，又拿出工具把家里的边边角角都打扫了一遍。
柯莱趴在写字桌上看他，忽然说：“你今天好像有点浮躁。”
“有吗？”
“有。”柯莱点点头，肯定地说：“就好像有什么很想做的事情憋在心里。”
提纳里确实有心事。
既然和赛诺确定了关系，就要把一切都坦白。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是还没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赛诺就匆匆奔赴崎市了。
“菌丝”之于提纳里，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他只是继承者而非创立者。前段时间，察觉到感情萌发的迹象后，他就开始设想关闭“菌丝”，并且在昨天付诸实际。
“菌丝”已经关闭了，就在昨天。
那扇门，不会再对人开启了。
它是上一个混乱时期的遗留，本来就不该延续，只不过“菌丝”的上一任主人对提纳里有恩，并在去世前将“菌丝”交给了他。提纳里的道德观念很强，却并不太在乎那些针对异化体条条框框，实际上大多异化体都不在乎，除了隶属于异管部的。
他接手后的“菌丝”再也没有沾过违法的交易，然而“菌丝”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被允许的，也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至于坦白之后，异管部对他的处置……
总之，现在该做的都做完了，只差等赛诺回来。可提纳里却始终有一种没来由的不安感，怎么都压不下去，像一片让人窒息的阴云笼罩在心头。
他一整天都在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企图转移心里莫名的焦虑不安，但似乎没什么效果，柯莱轻易便看出了他的异常。
既然这样下去也不行，那……去吧。
直接去找他吧。
提纳里很少做出这么冲动的决定，但也很少改变自己的决定，并且行动力很强。脑子里产生想法的下一刻，他就拿起手机开始安排事务。
请假、订票，还有最重要的——找人帮忙看顾柯莱。
提纳里很快选定了人选。
是他的一个学生，知根知底，性格开朗活泼，也很会照顾人。
第二天一早，柯莱便看见自己的监护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临走前跟她嘱咐了几句，还不忘顺手抓了一把抽屉里的水果硬糖放到她面前。
糖都是柯莱喜欢的口味，只不过她对于现在的环境还不是很习惯，很少主动去抽屉里拿。但比起刚来到这个家那天，已经好多了，那时她坐在沙发上浑身都是僵硬的。
监护人刚离开不久，被委托来看家的学生风风火火地推开了门。棕发的女生气质明媚，活力四射，见到柯莱便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蹲下来打招呼：“你好，我叫安柏！是提纳里老师的学生。你就是柯莱吧，真可爱！”
柯莱含在嘴里的硬糖不小心吞了下去。
-
赛诺失联，提纳里去崎市异管总部询问他的下落，却没想到人会在医院。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重刺鼻，推车上的瓶瓶罐罐叮叮咚咚地响。
提纳里直奔某一个病房。
受伤了？一定是受伤了。意识清醒吗？应该不清醒，否则也不会不回消息……来的路上，提纳里有些混乱地想。
然而推开门，对上的是一双清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来不及解读的情绪，像是一团火焰被锁在漆黑冰层下，光亮晦暗。
“是你。”
赛诺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无所适从的疲惫感。
“‘菌丝’的主人，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茉莉花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