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帝姬》兔可夫斯基

8、远星

　　结束与霍清的谈话后，路娜在霍家焦急的等待了一天，才得到霍燃正在返回的消息。

　　当然，在这一天内，她也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到现在，路娜已经排除了一个人选。她微叹一口气：“霍清这个人，难以把控。”

　　此时的梁宏，已经知道路娜的打算。“此人看似心无城府，实则心机深沉。又是霍都下一任继承人，不会甘愿受制于人。另外，他的父亲至今完全掌握着霍都，他恐怕对公主的计划没有太大作用。”

　　想到两人之前的谈话，霍清显然更希望霍家靠自己的力量得到想要的地位。路娜点点头道：“我没有什么可以打动他的筹码。”沉吟片刻，她继续道：“最重要的是，我还知道一个有关他的消息...几年前，他曾经有过一任妻子。”

　　梁宏知道这消息很有可能来自路时的情报网，关键是：“这位夫人还健在么？”

　　路娜摇摇头：“这个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他们有一个孩子。”

　　上有权势滔天的父亲，下有年幼失恃的幼子，再加上他自己强硬的态度。这都说明就算她帮助他得到帝位，他将来也既不会与她同心，也难以帮她压制自己的父亲。

　　综上考虑，霍清纠缠太多，是一个次优的选择。

　　那么可以选择的对象，只剩下两人。

　　路娜问：“梁宏阁下，您认为霍燃此人，对帝位有野心么？”思来想去，他才是她此行的最优解。

　　梁宏一愣，向她看过去。少女娇嫩的脸上，神情平静，目光坚定。

　　帝位就像一只鱼饵，被眼前这位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女，牢牢握在手中。这带毒的鱼饵甚至装点着一颗甜美的糖果，既是公主本身。得到帝位的人，同时还会成为她的丈夫。

　　只是依她现在微弱的力量来说，她会钓到大鱼？还是会被大鱼吞吃？

　　此时的梁宏心中还充满着审视和怀疑。他只能坦率的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没有人对帝位不敢兴趣。”

　　路娜赞同的点点头，她看向远处琉璃瓦上皑皑的白雪，喃喃道：“如果没有意外，明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但想象总是美好的，因为总有一些人会用行为和言语告诉你，一片坦途的世界是不存在的。

　　“...就如同我刚刚所说，霍燃大人，这个婚姻，是一个盟约。”

　　霍燃以手掩目：“我拒绝。”

　　路娜一愣，她认为自己的价码已经足够高昂。

　　“成为我的丈夫，我会全力支持你成为帝国皇帝，不仅可以向长老们施压，也可以向群星人民交代，没有任何阻力，一切都将顺理成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越过你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未来要将帝位传给我们两个的...”

　　霍燃睁眼，神情阴沉的直视她道：“我拒绝。公主听不懂这三个字么？”

　　路娜失言良久，但都走到这一步，怎么会甘愿放弃，只能被动的再问一遍：“霍燃大人，你想要什么？”

　　霍燃整理着雪白袖口的一丝褶皱，慢条斯理的道：“霍家想要的，最后都会得到。”

　　这个男人就是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他肯定明白获得帝位的办法不是非得和一位毫无权势的公主联系在一起，是她迫切需要将自己绑定在霍家这架顺风车上。说到底，是她这端的天平砝码太轻，不足以令他心动。

　　路娜色厉内荏的道：“别忘了，霍家就算权势熏天，其他人王也不会同意，您想发起战争么？”

　　“容我提醒，战争已经开始了，公主殿下。”

　　路娜当然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在卡尔特称帝的那一刻。因此在离开帝都之前，她才向路时借军。可惜，路时的军队还远远不够。这也是她此刻站到霍燃面前的一个重要原因。

　　“只要霍家出兵镇压卡尔特，然后我们约定婚盟，在路氏一族的帮助下，既名正又言顺，其他势力再也没有可以置喙的余地。”

　　只是这样一来，她也将属于路氏一族的帝位拱手相让。但是总比全部人王加入战争，去争夺帝位要好，她和霍家的合作可以将战争的范围缩小。之后，她有很长时间摆脱霍家的控制，令她自己的孩子登上帝位，重获路氏一族的荣光。

　　此刻霍燃看公主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女童在讨要不属于自己的糖果。

　　他嘴角掀起轻微的弧度：“所以，你连父亲和哥哥的仇恨都可以暂时放下。”

　　路娜被这一句话冰冻在原地，她蠕动着嘴巴，失去了反击的能力，“你...”

　　霍燃站起身，像一头巨龙一般，审视着眼前的猎物，“公主不是一直怀疑霍家是杀了你父亲和哥哥的凶手？怀疑我是主谋么？”

　　路娜用力闭了闭眼睛，问道：“所以，我的怀疑是对的么？霍燃大人。”

　　霍燃面无表情：“如果我说是的话，公主打算怎么做呢？”

　　路娜差点咬碎了牙，她一直强忍着怒气，在父亲死亡真相和帝国混乱现状之间，选择了后者：“我想一定是误会。仔细一想，没有人会这么傻，选择在自家门口动手，落人口实。而且，我的父亲曾告诉我，您是他的朋友。”

　　霍燃沉默片刻：“公主可以回去休息了。”

　　路娜再没有精力去面对他，像战败的逃兵一般逃离了这里。

　　因此没有听到霍燃那一句：“她像她的母亲一样聪明。”

　　......

　　路娜没有令自己沉溺悲伤之中太多时间。

　　既然霍清和霍燃已经毫无可能，那么只能剩下最后一个人选。

　　霍净，霍家的第二子。这个隐藏在黑暗中，路时也没有打探出任何消息的神秘男子，是她最后的希望。

　　她要求见霍净。

　　霍燃在上一次谈话之后不再见她，还是霍清帮助了她。“难得一见老男人脸上露出那样的神色，我真的很想知道公主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不不，还是别告诉我了，哈哈，那个表情，已经足够当做报酬了。”

　　“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因为我可是很讨厌我的‘弟弟’啊。”霍清眨眨眼睛道。

　　他已经帮助她开启了霍都到远星的虫洞，星舰只需要五跳，就能到达。

　　所以第一次见到霍净，向他说明自己的来意，听到他嘴里熟悉的“我拒绝”三个字时，路娜以为时空错乱了，又回到了霍燃拒绝她的那一刻。

　　霍净竟然和他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除了比他父亲更年轻，气质也更加疏朗之外，没有其他明显不同。

　　在公主身后站立的梁宏也不禁怀疑：是克隆么？

　　接着心里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以霍燃高傲、洁癖的个性，应该不会自恋到去克隆另一个自己。

　　霍净根本不管什么公主、帝位、婚约，他扛起一块巨大的石头，往不远处一个破旧的古董叉车走去。那石头简直和他本人一样大，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

　　“诶，你等等...”

　　霍家的人怎么都是这样漂亮的皮囊，恶略的个性！皇帝的位置和公主的青睐对于他们来说是垃圾么？！

　　路娜看他毫不犹豫的就要上车离开，立即跑上前去扯他的衣摆...“撕拉”一声，是裂帛扯破的声音。

　　“......”

　　“...对不起。”路娜松开手，懊恼的道歉，她没料到他身上灰扑扑的袍子竟然这么脆弱。

　　霍净放下石头，将身上的破布条缠到腰间，露出赤裸的上身。他低着头道：“这是我最后一件衣服。”

　　路娜装作毫不在意的平视前方，可是他上半身的线条太好，令她不自在的红了耳朵。除了克劳德，她还没有看过其他男人的胸膛和腹肌。

　　最后梁宏将自己的一身白色军服送给他，留下护卫们在星舰上等待，三人前去霍净不远处的居住地。几个在陨石坑旁临时搭就的、寒酸简陋的气囊帐篷。

　　帐篷外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简直无法下脚。

　　“明明是霍家的人，却窝在这个光秃秃的远星上面研究石头...”路娜看着他认真从叉车上往下搬石头的背影，轻轻嘀咕。

　　“这颗星星上面，只有你一个人么？”她背着手，走过去套近乎，纯属没话找话道。

　　霍净看她一眼，摇摇头。

　　“是么...”本来也不是真的要答案。路娜捡起一颗石头，双手捧起来，故作珍惜。

　　她娇俏的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轻轻的问：“这些石头虽然很漂亮，但是它们不会说话，你一个人，不寂寞么？你可以和我随便说些什么，我都会听的。”

　　霍净不是傻子，他有理由怀疑眼前这位从天而降的公主，正在笨拙地对他调情。

　　霍净头疼，他单手捏起她手里的石头，拿走了。

　　路娜手上一轻，无语的道：“真是个木头，一点都不解风情。”

　　远星上没有白天和夜晚之分，也没有天空和大地，一切都是荒芜原始的状态，除了各种各样的石头，只有远处红色、紫色的、黄色的星星，在完全黑暗的世界中熠熠生辉。

　　霍净在帐篷周围张开一个方圆几公里的能量场，像一个倒扣的碗一样，模拟人的生存环境，他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很久了。但是今天他一直以来的平静被打破了，因为莫名其妙出现他身边的两个人，尤其是其中一个话唠一般，不断试图说服他去做皇帝的少女。

　　他烦躁的举起一个小锤子。

　　路娜正要抱头、下蹲、尖叫。

　　“咔哒”一声，是石头从中间裂开的声音。

　　霍净用锤子敲开手中的石头，露出里面的内核：“看。”

　　路娜尴尬的发现自己好像误会他了，于是装作若无其事的看向他的手心，接着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这颗石头被敲开后，最开始是一层淡金色美丽的磷光从中溢出，缓慢消失在空气中，然后几个螺旋形状的彩色光晕在黑色的内核上缓慢的游移，像星河一般璀璨，接着光晕也消失了，黑色的内核氧化成黯淡的灰色，青年大手用力一捻，只剩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石头。

　　路娜眼睛中闪着星星：“好漂亮。”

　　“这颗陨石最开始只有弹珠大小，一场大爆炸将它弹射出出生地，在黑暗中不断的逃逸，穿越过许多彩色的星团，吸收了黑暗和光明的色彩，最后到达了这里，被你发现...”

　　“所以别试探我的内心。这里的每一颗石头都会讲话。”

　　“......”路娜上一秒还沉浸一颗石头漫长的旅行中，后一秒就满头黑线。

　　为什么自己装善解人意失败了，还要被他说教一番！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你到底怎么才肯帮我？”

　　“你不想成为帝国的皇帝么？你不想成为一位公主的丈夫么？你不想得到权势、帝位、金钱和美人么？你不想令你的父亲对你刮目相看么！？”

　　霍净将手中透明的石头塞进路娜手心，一语不发的离开了。

　　“......”

　　路娜纠缠了霍净很长时间，却无法从他口中得到一个“好”字。最后累到想放弃的时候，梁宏提醒她，她才知道到休息的时间了。

　　躺在帐篷中，和霍净、梁宏两人都是一布之隔，明明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很疲倦了，路娜翻来覆去却根本睡不着。还有一天的时间，如果不能说服霍净答应她的条件，那么她应该立即回到帝都，另想办法。

　　她举起手中这颗石头，想到它的主人，不禁怀疑，真的会有人对权势和地位毫无兴趣么？

　　本身霍净就是她不得以的选择。

　　一是他无权无势，上面有父亲和哥哥，不能调动霍都的资源帮助她。二是名声不显，到时候由他继承帝位，对于长老和民众毫无说服力。

　　但反过来想，这也是他的优势。霍净和霍家明显有隔阂，可以先利用他将霍家绑上战车，之后再翻脸不会伤害他。他名声不显，那么就易于控制，将来自己的声望肯定在他之上，这对她也是好事。

　　越想越多，更清醒了。

　　“如果你睡不着，那就出来看星星。”显然隔壁的人被她的动静打扰到了睡眠。

　　路娜站起身走到外面，霍净领着她走进了另一个帐篷中的球形仓内。

　　他找到位置坐了进去，指着身旁的另一个空位请她坐：“用这个望远镜，可以看到很远地方的星星。”

　　路娜虽然完全没有心情看星星，但还是谢谢他的邀请，坐到了他旁边。戴着看星星使用的眼镜，嘴上还要劝说道：“霍净阁下，你真不再考虑一下和我的合作么？我们只需要假装夫妻，我就可以帮你获得帝位，之后只要答应我...”

　　霍净：“可以先请你安静一会儿么。”他调好镜头的坐标，接着戴上了眼镜，“看到了么，这颗黄色的星星正在消失，只需要短短一万年，你就再也看不到它的影子。而这颗红色星星正在诞生，说不定将来又是一个适合人类去定居的星星，还有这两颗，像不像人的眼睛，他们是互相吸引的双子星...”

　　听着他的声音，路娜焦急的情绪暂时平息了，她的眼睛捕捉着这些美丽而巨大的造物，感到了人类的渺小和虚无，她的烦恼就像一颗尘埃，变得不再重要。

　　“还有这里，这是一条刚刚远离霍都的陨石带...”霍净给路娜介绍了十几颗姿态不同的星星，最后将视野调转，定格在一堆漫无边际的石头中，他缓缓的道：“石头是一种美丽而冰冷的东西，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路娜的心一紧，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石头，看它们不断的旋转、飞翔、破碎、碰撞。

　　“...是我的父亲和哥哥。”她一直看着这些石头，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

　　很久很久之后，才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开心点吧，‘假笑的公主’。”

　　路娜回到帐篷中，没有一会儿就睡着了。

　　几个小时过去，路娜被梁宏叫醒，她在临走之前走到霍净面前道：“感谢你，霍净阁下，还有...对不起，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