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帝姬》兔可夫斯基

7、霍都

　　克劳德在这晚连夜赶回，匆匆和路时见面寒暄后，他敲响了书房的门。

　　路娜玩着手中的戒指，已经等待多时了。这枚戒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克劳德为她戴上的，等她发现后，它已经牢牢卡在左手无名指上多时了，她将它脱下时，着实费了一些力气。

　　克劳德匆忙的走进来，握住路娜精致纤细的肩膀，担忧的道：“娜娜，你怎么样，受伤了么？”他一边后悔一边后怕：“这个时候，我明明知道不能离开你半步！幸好你没事，否则我...”

　　路娜将隐藏在掌心的戒指，不经意的放在书桌上，轻轻拂开他的手，温柔的看向他清澈的眼睛道：“表哥，姑姑她还好么？”

　　克劳德此时的视线里只有她，他点点头道：“你放心，我母亲很坚强，有父亲陪着她。”接着解释道：“娜娜，你不会怪我这时候离开你吧，你和我说过的那件事太过巨大，我必须对我背后的伍德家负责，所以才考虑这么久，我想告诉你...”

　　路娜的小手立即捂住了他的唇，甜笑道：“表哥，我已经和其他人谈了一天的政治，大脑好累。现在是我的休闲时间，我们什么都不要讲，来静静跳一支舞好么？”

　　克劳德一愣，立即同意了，只因他好久没有看过路娜脸上此时露出的轻松笑容。

　　在一首舒缓的音乐声中，两人轻柔珍惜的相拥。路娜将头依靠在克劳德结实的胸膛之上，脚步缓移，裙摆微荡，享受片刻的欢愉。

　　她紧闭湿润的双眼，封锁内心的情感，嘴唇微动默默道歉：克劳德，对不起。

　　克劳德最终也没能在今晚，告诉路娜他最后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书房寻找路娜，想紧紧的抱着她，告诉她他昨日未讲完的话，却被侍女告知，昨晚公主带着梁宏一行秘密离开了宫廷，只给他留下一条简单的纸条。

　　克劳德伸出颤抖的手，去接住这个包裹着什么东西的手写纸条，只见上面是一颗完美无瑕的心形钻戒，下面则是一行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写着：克劳德，等我回来，我会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婚事。

　　路娜此行在长老会之前就已经开始筹备，她秘密命令梁宏以帝国公主的名义，去开启只有帝都发生战争时才能使用的废弃虫洞，来完成星舰的曲速跳跃。这个虫洞和帝国的诞生一样古老，就是在这里，路德大帝第一次战胜虫族，奠定了他的地位。将虫族赶走之后，已经开启的虫洞被人类利用，作为紧急行动的通道。从虫洞中穿行，将大大节省她到达目的地所花费的时间。

　　梁宏果然不负她所托，帮她办到了。

　　路娜将头发编织成发辫盘在脑后，换上一身挺括利索的白色裤装军服。她在星舰操作台后面的桌子上，调出了群星地图，连接着帝星和霍都的位置。

　　星舰所在的这个虫洞，单单连接帝星和霍都，见证着两个家族自古以来的友谊。不过，就如同这个虫洞很久不再使用一般，两族的友谊也遗忘在了历史的长河中。现在的虫洞一向由最高研究院把控，用作研究使用。她知道梁宏一定使用了非常规的武力手段，才能短暂的命令他们为自己开放权限，但是她不在乎，她只要结果。

　　“只需要三次跳跃，我们就能到达霍都。”

　　梁宏也脱下了黑色侍卫服，换上了白色军装，他第一次主动发问道：“公主，我可以问你此行去霍都的用意么？”

　　路娜看他一眼，道：“梁宏阁下，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开口主动问我问题。”路娜知道父亲生前和侍卫长们都是如朋友般相处，她自然也希望梁宏能将她作为可以信任的朋友，在一些事情上平等的对话。

　　她解释道：“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需要霍家的支持。”

　　“是为了令霍家同意并支持您将来的丈夫,克劳德大人为皇帝么？”

　　路娜微微一笑，向梁宏举起一只干净白皙的小手道：“你很敏锐，可惜猜错了。”

　　她的手上没有戒指。梁宏沉默，谨慎的开口道：“恕臣直言，您这是与虎谋皮。”

　　路娜微笑着道：“不要紧张，梁大人。霍家的人长的可不像老虎，像狐狸。而且，狐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经过几次跳跃和修正，他们的星舰到达了虫洞出口，并第一时间向霍都发送请求登陆的申请。

　　霍都的玄武巡航护卫卫星最早知道他们的到来，它们聚集起来，不断向陌生的星舰发出警告信号，并调转炮口，做出预备攻击的姿态。

　　星舰被动的开启护盾，战争一触即发。

　　路娜在指挥台上紧握双拳，焦急等待着准入通道。她这次这么冒险，可不是为了和霍都引起冲突。

　　“批准皇家星舰进入霍都，武器解除。请跟随指引，进入准入通道。”机械而简洁的准入指令在星舰中响起。

　　路娜轻舒一口气。

　　星舰缓慢跟随一个闪着信号的护卫卫星，进入霍都穹顶开放的一个六边形通道。

　　天空正飘着洋洋洒洒的雪花，这里是冬天的季节。

　　路娜被梁宏护卫着从星舰中踏出，入目所至，无论男女老少，全都面目秀丽、身形高挑。果然如父亲所言，霍家的人，很容易认出。

　　为首的是一个眯着眼睛，神情轻佻的年轻男子，他不像其他人穿着正式笔挺的制服，而是穿着长褂，披着牡丹花纹的丝绸外袍。只见他深吸一口手中持着的红色长杆烟枪，呼出一口轻薄的烟气，惊讶道：“哎呀呀，这不是帝国公主路娜殿下么？”
　　男子踏着木屐踩上细雪，发出似有似无的声响，他走近几步，行了一礼道：“我是霍清，公主应该认识我吧。”

　　路娜始终挺直着背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仰起头道：“当然，霍清阁下，霍燃大人的第一子，久仰大名。”

　　霍清直起腰，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不敢当。”他侧过身，让开路道：“不知公主突然到访有何贵干...不过，冬雪虽好，久赏伤身。请公主到寒舍略坐坐吧。”

　　说是寒舍，但霍氏一族的住宅怎么可能随意，他们连炮口之上都要雕刻精致的兽纹。

　　霍家的心脏是一个超大而对称的古老宫殿建筑群，名为紫金之城。路娜坐在车上向窗外看去，只有匆匆一瞥，却足以她去思考霍家的财力和物力。于是脑海中幼年时期模糊的记忆一闪而过，便也没有细想。

　　显然霍清是个非常好客的主人，他讲话幽默而风趣，就算与路娜第一次见面，也没有使场面冷场。

　　比如季节和天气就是一个轻松简单的话题。

　　“...霍都分为一年四季，四季分明。就如公主所见，现在是冬季，天空飘着美丽的雪花，这样的天气，我们通常喜欢在室外喝茶赏花。”

　　“在室外？”

　　“对，我们坐在四角像飞鸟的亭子中，既能赏雪，也不会被雪打湿衣服。”

　　霍清的烟瘾犯了，为了照顾公主殿下，他在上车之前将烟枪交给了侍从，于是现在只好继续讲下去，转移注意力，“我们冬天喜欢的花朵是梅花，因为其美丽、高洁，是族人志向的象征。我有一片开的很好的梅林，如果有这个荣幸，我很乐意带您去观赏。”

　　没有接受他的邀请，路娜眨眨眼睛问：“霍燃大人，也喜欢在雪天赏花么？”

　　霍清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好似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般道：“原来你对老头子感兴趣？这次也是为了他才来的吧。”

　　路娜干脆的点点头。她此行的目的不是秘密，迟早路人皆知。现在霍清猜到也无妨，不过...“不单单为了霍燃大人，我本人也很想见见您和您的弟弟霍净阁下。”

　　虽然他隐藏的很深，但是还是被路娜发现，当她提到某个人时，霍清的眼神无可避免的变冷了。

　　“那真是不巧。我的父亲霍燃正在陨石群中大海捞针，至于您说的另外一人...”他摸着下巴，意味不明的道：“我猜他现在应该在远星搬石头吧。”

　　两人进入紫金之城，路娜为了节省时间，拒绝休息，下车后直接邀请霍清继续刚刚未完的谈话。

　　于是两人坐在四角像飞鸟一样的小亭中，三面精致厚重的屏风隔着外面的风雪，只留着一面观赏园中的美景。

　　手边是精致多样的茶点，脚下是温暖的红泥小火炉。霍清抽着烟，翘着腿，神情舒爽的躺在躺椅里道：“既然是公主的命令，那么我必须舍命奉陪。您还想知道什么，现在就问吧。”

　　路娜接着之前的话题道：“霍燃大人他...还有您的弟弟霍净阁下，有没有说什么时间回来？”

　　霍清吐出一口烟圈，直接问道：“帝国公主陛下，您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此行的目的么？”

　　路娜沉吟片刻，干脆利落的道出：“联姻。”

　　霍清愣住几秒，然后拍着大腿哈哈哈大笑起来，声音传出很远，仿佛惊动了飞鸟，因为可以听到远处翅膀扇动的声音。一分钟过后，他擦擦眼角笑出的泪水，道：“不好意思...我只是太过惊讶。不过，您说的是真的么？”

　　路娜不在乎他的失礼，放下手中的热茶，轻轻点点头。

　　霍清清清嗓子：“恕我冒昧，不知我霍家...到底是哪位男子有幸得到公主青睐？”

　　路娜道：“还在考察中。”

　　霍清竖了个拇指，露出赞同的神色：“高明的决定。不过...如果我记得没错，您有婚约在身。”

　　克劳德悲伤的神情在脑中一闪而过，路娜眼神一暗道：“这个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霍清指着窗外的一株古松，请路娜看过去，“您看这棵树，不论怎么随风摇摆，迟早还是会被一层又一层轻薄的细雪覆盖。”

　　“公主殿下，您说是不是？”

　　路娜直言不讳的道：“早就听说霍都也被人称为‘诗人的国度’，今日和霍清阁下一番谈话，才知道所言不假，每一句话都像一首诗一样含蓄委婉。”她微笑着看向霍清，继续说道：“我是个略通文墨的普通人，斗胆解释一下您话中的意思。树是皇室，雪是人王，皇室迟早被人王压垮，您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对么？”

　　霍清哈哈一笑，从公主的话中听出了讽刺，讽刺他讲话不爽快。但是...他立即翻脸道：“您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就不可爱了呢。”

　　路娜并不慌张，现学现用道：“我可以告诉您，我既不想当树，也不会成为雪。而是会成为...刮走一切的西风！”

　　霍清愕然，他看着对面小小的稚嫩的公主，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有这样单刀赴会的勇气。

　　他躺回椅子上，表情正经的说要给小公主讲一个非常久远的故事。

　　“很久很久之前，有两个年轻的男人在星星中闯荡，他们早早定下盟约，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长久的漂泊后，他们发现了一个非常适合定居的星星，于是决定召唤族人，共同建设。可惜好景不长，虫洞毫无征兆的在星星上空出现，摧毁了刚刚建设好的城市。两个年轻人揭竿而起，带领着族人，发动了对虫族的反击，可是虫族始终源源不断。此时有人在遥远的另一端，发现了同样的虫洞。他们怀疑，这一端是出口，而另一端就是虫族入口，只要联合起来，同时攻击虫洞的两端，就能结束这场战争。其中一个年轻人决定守护这头，而另一个年轻人决定带着族人守住那头。幸好，经过非常艰难的战斗，这场对虫族的战争终于结束了。最后，远走的那人决定在虫洞入口附近新发现的星星上建立家族，而另一个则留在了出口，在第一颗发现的星星上建立家族。他们约定要长久的保持联络，维护这份深厚的友情。

　　路娜知道这个故事，是她的祖先路德大帝和霍清的祖先两人之间的故事。

　　“你可能会想，我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个无聊的故事...”霍清笑一笑道：“我只是想提醒公主，霍家和路家的地位，从来都是平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