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帝姬》兔可夫斯基

6、遇刺

　　克劳德手中的勺子掉到地板上，清脆的一声响，“娜娜...你...希望我去当帝国的皇帝？”

　　路娜捡起勺子，擦拭干净，放在克劳德的手边，她走到克劳德的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肩膀道：“是的，克劳德。既然路时和路阔都不是合适的人选，那么我们必须尽快有所行动。我思考了一晚发现，只有我们两个才是帝国的未来。”

　　克劳德呼吸稍窒，他沉默片刻，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只是需要一些强大势力的支持，比如路时和霍家。”

　　克劳德认为她在异想天天开，他认真道：“我没有帝位继承权，长老们不会投票同意我成为下一任帝国皇帝。我身后的伍德家一向倾向于明哲保身，父亲他不会帮助我...”

　　“路时不会支持我，路阔更不会。霍家...我不知道在你的计划中，霍家会发挥怎样的作用，但是...”他转过头看她，第一次用如此严肃的语气对她讲话：“...娜娜，我不是对此时帝国中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克劳德认为他们两个最好的行动，就是站在一旁，等帝位斗争结束之后，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生活。

　　路娜显然不这么想，她抽回扶着他肩膀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道：“克劳德，我知道你希望过上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可是，身为帝国公主，我不可能丢下一切，抛弃荣誉和责任，忘记痛苦和伤痕，和你一走了之。”
　　“这条路一定很难走，我希望至少身边站的是你。但是如果你觉得难为...”

　　听到她语气中的隐隐的放弃，克劳德慌忙的站起身去看她，只看到她纤细挺直的背部和高扬的头颅，他喃喃道：“娜娜，我从来没想过逼你...”

　　路娜转过身，仰着头去看他：“当然，亲爱的克劳德，你不要害怕，我也答应你，绝不会逼你。刚刚我说的话，请你好好考虑。”她还有很多事情去做，于是先离开了这个房间。

　　克劳德一直在这里呆坐了很久很久，他给路娜留下了一个简短的信息，然后趁着夜色，离开了宫廷。

　　路娜知道克劳德离开了，她躺在床上，却没有了睡意。回想起克劳德那个震惊而不解的眼神，她的心中涌现了一阵痛苦。或许，让克劳德自由，不使他掺入帝国的纷争，才是真正对他好的做法。因为，他是个多么善良又仁慈的人啊！他应该去做他喜欢做的任何事，去栽培植物、观察动物，去欣赏朝阳、雨露和风雪，而不是被迫卷入战争、权利和阴谋。

　　路娜陷入抉择的痛苦，令她失去了一直保持着的警惕心，因此没有注意到窗外不同寻常的声响。

　　当她注意到异常，一个漆黑的人影已经破窗而入。

　　路娜大声尖叫的同时，瞬间滚下床单，紧接着她闻到了羽毛烧焦的味道。

　　是杀手么？谁派来的杀手？为什么要来取自己的命？

　　路娜滚到床板底下，厚厚的花纹地毯和蓬松拖地的天鹅被为娇小的她提供了一层苍白却有效的庇护。

　　杀手失去了几秒钟的视野。

　　星光早已在听到公主的尖叫声时冲到了屋内，她勇敢的举起室内作为装饰的瓷器，不断的向杀手砸去。

　　这为梁宏和其他侍卫的赶到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侍卫们举起护盾封锁了所有的出口，梁宏在确认公主的安全之后，冷静的拔出武器，精准的击中了杀手的眉心。

　　直到听到杀手躺倒在地毯上时发出的钝响，路娜才狼狈的从床底下爬出。

　　等侍卫们翻开冒着黑色烟气的被子、床单和床垫，露出最下层金属床板上的黑点，路娜明白，是这张父亲为她重金打造的公主床救了她。

　　明明是深夜，偌大的宫廷中却灯火通明，路娜惊魂未定的蜷缩进父亲书房的座椅上，身上披着他的大衣，才能汲取一点安全感。

　　注定又是一晚不眠夜。

　　第二天一早，路娜强打起精神，令彻夜陪伴她的月光回去休息。

　　门外，梁宏和赛巴斯请求觐见。

　　路娜先见了梁宏，她站在他面前说：“梁侍卫长，感谢你昨日的英勇，你救了我的命。”

　　梁宏道：“臣职责所在。”

　　路娜问：“星光她没事吧？”昨夜星光为了拦住杀手，肩膀上受了重伤，已经送去救治。

　　梁宏道：“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你可知道杀手的身份？”

　　梁宏摇头：“我们查出这个男人在几天前伪装成后花园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园丁，暗中探查宫廷的路线，昨夜躲过了护卫的巡逻和宫廷自动防卫系统，进入了中庭。但尚不知道他的主人是谁。”

　　路娜点点头：“辛苦了，请继续追查下去。”接着她问到：“梁侍卫长，你曾经在星舰上服过兵役么？”

　　梁宏称是。

　　路娜微微笑着说：“我猜对了。昨夜看你干净利落的身手，就想起了我父亲曾经说过，在星舰上服兵役的皇家军人，为了打发漫长的时间，常常对着远处的陨石进行射击比赛。”

　　梁宏不知道她此时说这件事的用意。

　　路娜：“别紧张，侍卫长。我知道军人通过射击那些渺小的、游移的陨石，锻炼着自己的能力。帝国军队的所有人，没有一刻放松对战争的警惕。梁宏大人，你如今还有征战的心么？”

　　梁宏沉默片刻，单膝下跪道：“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路娜看着他宽厚的肩，低垂的头，轻轻地道：“你应该也能感到吧，这股帝国之内不断呼啸而来的浪潮。”

　　她拿出一物，将手和它一起放在梁宏的右肩，沉重的道：“梁宏阁下，我将皇帝陛下留给我的匕首送给你，请你今后不要辜负我父亲和我对你的信任。”

　　路娜知道自己不能迟疑，她必须在刺杀行为刚刚发生过后的此刻，完全向梁宏交付自己的信任。他这样军人出身的人，只有这样才能够真正的被打动，今后完全为自己所用。

　　梁宏接过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腰间。

　　面对梁宏，花费了她太多心力。当赛巴斯红着眼睛带着歉意走进来时，路娜只能强打起精神去应付他，“总管大人，这是谁也料不到的事情，请千万不要自责。”

　　“我没有受伤，多谢你的关心。”

　　“好了，一切都会照旧，你可以出去了。”

　　路娜坐在书桌后面支着额头，疲倦的注视着赛巴斯的背影，看他缓缓走进书房门外的黑暗中。

　　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随意简单的吃过午餐后，路娜立即收到了路时已经到达帝都的消息。

　　两个亲人再次在宫廷中相见时，沧海桑田，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路时性格沉静内敛，但收到路娜昨晚遇刺的消息后，也不免忧心忡忡、如丧考妣。他脸色苍白、风尘仆仆的赶到宫廷，看到侄女儿安然无恙，才叹了口气道：“就算你真的告诉我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我也不会信。你现在的脸色和受了重伤的人没什么两样。”

　　路娜看到路时，张开怀抱的同时，还有时间同他开玩笑：“叔叔，我们两个，彼此彼此。”

　　两个亲人默默拥抱在一起，静静感受对方给出的片刻安慰和鼓励。接着两人跳过了一切繁文缛节和不必要的寒暄，面对面坐在了议事厅。

　　路时向路娜介绍身边站着的男子：“这是我的副官屠峥，他可以在场。”

　　于是在侍女送上热茶退下后，诺大的议事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三人。

　　路时率先开口道：“这次我来，没有带来任何一个好消息。”

　　路娜从昨夜就一直处在恍惚中，今日上午又应付梁宏和赛巴斯，她还没有抽出时间，去认真翻看书桌上厚厚的邸报和整理碎片般飞进宫廷的消息。

　　路时简短的总结道：“路娜，卡尔特家主在今日早上八点发布群星通报，他宣布卡尔特家族正式脱离群星帝国统治，自立为卡尔特大帝，建立卡尔特帝国，定都卡卡星。”

　　路娜知道这个人，父亲曾经送回他在宫廷之中丢失的假发。她以为第一个出头的会是霍家，怎么也料不到，竟然是毫不起眼的卡尔特家率先跳了出来。

　　“卡尔特家在霍家和白家的光环下总是显不出实力，但是这个家族在人王之中排行第三。”

　　路时喝了一口热接着道：“还有，白家和伊万家在上午十点发布联合声明，他们已签订军事和经济互助同盟，以应对任何有可能到来的侵犯。”

　　路娜变无表情的点点头问：“霍家有什么动向么？”

　　路时勾手示意屠峥给他有关霍家的消息。

　　“...霍家家主霍燃亲去陨石群中搜捕破碎的皇家星舰，霍家‘太子’霍清绝密新闻大爆料，霍家凤凰探星舰再次发现巨大能源星...就这些。如果你对霍家感兴趣，我可以整理好他们家族的新闻发给你。”

　　路娜点点头，表示自己的确需要。

　　路时示意屠峥关闭投影在他眼前的新闻界面，神情凝重的道：“路娜，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路娜直说了：“我希望叔叔你能帮我，让克劳德坐上帝位。”

　　路时简直要被眼前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搞疯了，他猛地站起身，双臂撑着桌面道：“你还抱有理智么？路娜。你忘记长老会上你石破天惊的提案了么？现在竟然又要我去帮助克劳德？”

　　路娜反而慢条斯理的道：“叔叔，你一直都知道我想干什么。你认为帝位会令自己套上枷锁，失去自由，那么我不再逼你。你就帮帮我，帮帮克劳德吧。”

　　他深深叹气，站起来不断踱步道：“我知道，当日你的提案只是为了搅乱大会，并不是真的想要取消帝制、成立联邦，所以我没有当场赞成你的谎言，万一其他人多数支持，你可知道后果？”

　　“我问你，是不是那日在我和你通讯结束之后，你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指望我和路阔两个任何一个人？！”

　　他烦躁的道：“先不说克劳德究竟在你的帮助下能不能坐上帝位。你明明清楚的明白，克劳德和我一样的性格，甚至在帝国政治一事上，他比我更加软弱、更加逃避。你有没有想过，他根本不喜欢做皇帝！甚至，为了你的一个想要，他有可能死在这个位置上！”路时口口声声说的是克劳德，实际上也是他自己的心声。

　　路娜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对他喊道：“路时，是你在逃避现实，抛弃帝国、抛弃整个皇室！你连路阔对帝国的雄心和野心都比不上！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批评我！如果你真的不想当这个皇帝，就让我和克劳德来当！我们的后果会如何，我比你还清楚！我父亲和哥哥如今就在陨石群中飘荡，英魂未归！霍家态度傲慢、不可一世，卡尔特家、白家、伊万家狼子野心、蠢蠢欲动，你让我如何抛下一切，学你一样潇洒自由！难道我们一族全部逃离这里，逃到宇宙之中，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能完全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重新开始幸福的生活么！？你忘了前车之鉴，其他两个人王的家族是怎么消失的，除了虫祸，你能说的清么！”

　　路娜摇头：“我可以非常确定的告诉你，永远不可能！你永远都不可能从‘路’氏这个荣耀而残酷的姓氏中，得到真正的自由和解放！”

　　就像诅咒一般，大厅中不断回响着她的声音。

　　路时虚脱般的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站在他身旁的屠峥担忧的看向他。

　　叔侄两人之间隔了长长的冰冷的木桌，路娜立在他对面，无声而静谧地流着眼泪。

　　“克劳德...他知道你的想法么？”

　　“我会给他时间考虑。”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军队。我需要你所有的军队。”

　　路时点点头道：“我会命令屠峥的弟弟，我的将领屠嵘，听从你一人的号令。”他说完便站起身，缓缓走到大门口，背对着她，哽咽着道：“路娜，对不起。”

　　路娜咬着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立即忍不住扑倒在巨大而空荡的议事桌上，抱头痛哭。

　　她知道，她这一刻失去了最亲的亲人。从此她将只身去追逐那颗流星，去捕捉那个幻影，去步入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