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帝姬》兔可夫斯基

5、克劳德

　　她的言论一出，满庭哗然。

　　路时惊讶而担心的看向路娜，就在昨天，她还在劝他接受帝位，今天怎么突然就提出这样的提案？

　　“娜娜...”

　　“什么？！”

　　“你可知道你究竟在讲什么？”

　　“路娜公主，快收回你的话！”

　　本已经落针可闻的大厅里，顿时喧哗起来。

　　路阔更是大怒，指着路娜的鼻子骂道：“你失心疯不成了！？”

　　路娜大喊：“安静！”空荡荡的大厅顿时回荡着她尖利的声音。她咽了咽唾沫，握着裙摆，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

　　接着她稳住自己的目光，向在座的所有人看过去。这些人老的、少的、有权的、有势的，漂亮的、丑陋的，不过都是普通的，由血肉组成的普通的人而已。

　　既然都是人，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她脑海里回忆起了曾经父亲对哥哥的教导。

　　路明指着人王家主的虚拟影像，向因畏惧而捂着眼睛，怎么都不肯去看的路启安慰道：“不要紧，他们只是长相各异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

　　“你看你害怕的这个人，他的头发是不是很稀疏，因为这是遗传的，从他的祖辈开始就是这样哦，听说后代代代娶的都是头发茂密的大美人，但都没有能改变这个基因。所以他每次都要戴假发出席重要的会议...有一次，宫殿外的风太大，他走出前厅的时候，假发立即就被吹走了，他和侍卫乱成一团，争着去抢回假发，结果假发的质量不好，很快散开了，细细的发丝飘得到处都是，我和其他人王就站在门口捂着肚子笑话他...后来侍女们可是清理了整整三天，才能保证丢失在宫廷中的每一根头发都找回来了。后来，我将那些假发用粉色的蝴蝶结捆绑，作为他儿子的出生礼物送了回去...”

　　“还有这个脸上满是毛发的人，他的家族如今已经消失了，因为许多年前的虫洞灾难...虽然很不幸，但是还有少量后人分散在群星之间。他们一族的男人体格高大，每一个都像古代猿猴一般强壮、多毛，听说他们会比较毛发的长度，谁的最长，谁就是一族最勇敢的人...”

　　“这个是霍家的家主，长得一点都不可怕吧，他是我的好朋友...他们一族就像妖精一样，永远漂亮、年轻、长寿...如果你见到这样美丽的眼睛和漆黑的长发，一定就知道这是他们一族的人。”

　　“还有这个...他家的祖先曾经是路德大帝的侍从，胆子很小，看见虫子只会尖叫，路德大帝救过他的命。”

　　每一个故事讲完，哥哥都会和父亲立即笑成一团。

　　是的，当时年幼的她就站在门后，悄悄的听，悄悄的捂着嘴巴偷笑。

　　现在的自己已经站到了台前，就像父亲正握着自己的小手，亲口告诉她，他们祖先或者他们身上曾经发生的趣事。所以，完全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知道各位大人，早就对帝国的统治心生不满。如今，我父亲和哥哥死去，群星帝国的帝位已经没有合适的人去继承...那么，何不顺水推舟，还各位自由！”

　　说这番话时，路娜额头冒出层层冷汗。她知道，在场中应该有不少人同意她的提案，最起码，叔叔路时和大主教路德维希应该是站在她这边的。

　　这是一步险棋，但是她飞走不可。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指甲将掌心掐出血来。

　　谁知大主教竟然第一个反对：“公主慎言！取消帝制，成立联邦，此事绝没有您口中所说的如此简单。若是虫洞入侵，没有皇帝的统治和协调，人类如何调动所有力量迎击？”

　　路娜点点头：“大主教说的有理。只是第一，虫洞已经消失多年，群星之内再无痕迹。其二，群星联邦依旧可以互相帮助和合作，只是不再受皇帝的制约。其三，如今人王势大，帝国皇室早已名存实亡，这也是人人皆知的事实。”

　　大主教摇摇头，这次只简单的回答：“公主太过年轻，不清楚此事所产生的后果。”

　　路娜以为大主教会是第一个同意她的人，谁知竟是第一个反对的。明明皇权和教权往往此消彼。但是也没有关系，她今天的本意不过是搅乱这场浑水而已。

　　于是她继续问道：“路时叔...路时大人，你怎么看？”

　　路时深深皱着眉，提醒道：“路娜，你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么？”

　　路娜目不斜视的点点头，问道：“路时大人，你难道不同意我说的话么？”她故意重重的强调“难道”两字，为了提醒路时昨日和她说过的话。

　　路时沉默片刻，不再出声。

　　路阔早已按耐不住怒气，他疯狂的拍着桌子道：“你说的话全是狗屁！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你现在立即离开这个大厅！”

　　路娜根本不畏惧他，指着他骂道：“各位看到了，如果将帝国交给这样暴躁易怒的老家伙，那才是群星帝国和所有人民的灾难！”

　　“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好！”年轻的男子立即大笑出声。他面对公主站起身，右手手心放在胸口，弯腰行了一礼。

　　华丽妥协的白色军服，张扬不羁的洒脱个性。

　　路娜想，他应该是白家的人。

　　果然就见男子冲她眨了眨眼道：“路娜公主，我们曾经见过面，不过你可能忘记了...”
　　“...没关系，请容许我再次介绍自己，我是白家家子白修，我父重病在床，今日由我代他参加大会。”

　　路娜牵起裙摆还了一礼。

　　白修摸了摸鼻子说：“公主不要怪我，你说的这个提案吓到我了，我回去会和父亲好好商量，所以今日不能给你答复。”接着他维护她道：“路阔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心眼怎么芝麻大小。不过是一个提案而已，干嘛把这么可爱的小公主赶出大厅去！我看您应该少操点心，好颐养天年去吧。”

　　路阔今日被两个小辈气的直捂着自己的心脏，歪倒在座位上，直呼“好痛！”“拿药来！”。他那边的背景音瞬间混乱起来，仆从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接着虚拟影像便消失了。

　　白修啐道：“老戏精！”便坐回座位，不再讲话。

　　其他家主面面相觑，分别以此提案太过突兀为由，拒绝在这次会议上发表任何看法。

　　路娜静立片刻，把目光移到霍燃身上，冷静而执着的问：“霍燃大人，对于这个提案，您怎么看？”

　　霍燃缓缓站起身，无形的便散发出强势的威压，他笼着袖口，一株高山雪莲般凌然洁净不可侵犯。他微垂凤目，俯视公主，缓缓道：“谁是下一任皇帝，今日注定不会有结果。公主，在下恕不奉陪。”接着便掐断影像，从圆桌上消失了。

　　会议中除了确定明天要发布的讣告外，其他事情全部无疾而终。

　　路时最后一个退出，他目视路娜良久，最后什么也没说，消失在座位上。

　　从大厅出来后，路娜才感到后背凉飕飕的，因为早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克劳德就站在门外等待着她。

　　路娜恍惚着微微一笑道：“表哥，我成功了。他们没能决定谁是下一任皇帝，我争取到了时间。我好累，想好好睡上一觉...”接着控制不住身体般的摇晃两下，闭上了眼睛。

　　克劳德立即紧紧揽住她，将她抱到卧室的大床上。安静的看她熟睡的侧脸片刻，便令侍女为她换衣，自己走出去，关上了卧室大门。

　　他走出几步，突然停下。

　　娜娜她...在争取什么时间？

　　......

　　路娜睡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才浑身酸疼的起床。好久没有体会过如此饥饿的感觉，她决定和克劳德共进晚餐。

　　简单的梳洗过后，她走到了宫廷之中一间小巧精致的餐厅。这个餐厅是母亲生前亲手布置的，曾经长时间的做过她下午茶场所，所以处处都是她留下来的气息。父亲和他的两个孩子约定，如果三人都在宫廷之内，那么晚餐必须在这里一起享用，因为他们需要一些短暂的“快乐亲子时光”。

　　路娜抚摸着餐桌之上娇艳欲滴的鲜花，静静怀念着渐渐褪色的欢乐记忆。

　　“娜娜？”克劳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路娜抚摸过眼角，转过身来道：“表哥，谢谢...幸好还有你陪着我。”

　　克劳德上前几步，想去触碰她冰凉的手。

　　路娜正好向前走几步，坐在了座位上，她急着道：“我好饿，我们开始吃晚餐吧。”

　　克劳德怅然若失，又淡淡一笑，他坐到路娜对面的位置上。

　　餐桌上很快响起轻微地餐具触碰餐具的声音。

　　克劳德沉默片刻，迟疑的开口：“娜娜...你说，你争取到了一些时间，那是什么意思？”

　　路娜喝了一口果汁，放下了杯子道：“路时和路阔，都不是下一任皇帝的人选。”

　　克劳德哑然：“可是长老会，最终还是会从他们两个之中选择一个。”

　　路娜狡黠一笑：“所以我说，我争取到了时间。我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提案。”

　　“...什么提案？”

　　“什么提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不能接受他们两个坐上这个位置。”

　　“路时告诉我，他会一直追查父亲和哥哥事故的真相，但是不想继承帝位。我也觉得他太过软弱，没有力量压制其他人王。路阔爷爷崇尚武斗，不懂制衡，只会令帝国分崩离析的更快。我绝对不能令他成为下一任皇帝。”

　　克劳德皱起了眉头：“娜娜...我们的想法有些时候，对他们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他尽量使言语和缓，而不是直接挑明他们的处境。

　　他们是帝国政治的边缘人，对于皇帝任命这样的大事，没有任何决策权。

　　路娜看向窗外道：“表哥，你还记得我们在树屋上，看过一次茜色的夕阳么？”

　　“暗红色的、无边的夕阳，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夕阳也有那么壮烈的颜色。那令我感到生命力，就和朝阳没有什么两样。我真想时间停留在那一刻，可是不能。我们迟早要离开那里，就像我迟早要学会自己去作出选择。”

　　克劳德不知道路娜此时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短短几天，她就已经被迫成长了。

　　他徒劳的劝道：“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路娜站立良久，然后向他走来，眼睛中带着令他陌生的色彩，听到她喊他的名：“克劳德，你愿意成为帝国皇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