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忘忧》贾乙丙

6、第 6 章

　　进了复阁，忘忧一眼看到的是密密麻麻堪称有点恐怖的书籍，书架上摆着一些，书架两边垒着好几摞，甚至于在两边的柜台处也是如此，几个伏案写字的身影仅能看到一点衣襟下摆。
　　料想獬豸砚不是便宜东西的忘忧直接找上掌柜的，询问了下。
　　一个囊括文房四宝的大型店铺，特别还是以文出名的复阁，它的掌柜却是个精悍且稍矮的蓄须老头儿，若不是身上穿的还是学子款式的青衫，忘忧脑补了下金色锦绣外袍，手里滴溜溜转着两个琥珀核桃，面上似笑非笑得咧着嘴，身后最好还有几个壮汉相随，嗯，果然一个暴富土财主形象更适合。
　　“这个砚台，请在此稍等下，我去仓库寻一下。”掌柜和气地请忘忧在柜台一边的椅子上暂坐，自个儿转身在书架间绕了几绕再看不见身影了。
　　“这是仓库的方向吗？”忘忧谢过店内送茶的伙计，疑惑着对传传说道，“他不是往上面去了吗？”
　　一直提着心生怕出点坏事的传传宽慰忘忧：“可能是他家不一样吧。”以往常的经验来说，做任务时还是少思更好些，凡世的水深有时候也是能淹死些好奇心重的天界之人。
　　忘忧还是奇怪，书籍这种宝贵但是分量重的东西，正常来说该是放在平地上，既不用担心搬运耗费的劳力，又能更好地保存才是。
　　可是复阁的掌柜却向上面二层而去，若不是忘忧那时正巧在看面前书架顶上的一本书，大概是没办法发现那位掌柜的身影。
　　那本吸引了忘忧眼神的书，不在书架上摆放，而是被放在了书架顶上，目测上面已经有不少灰尘，侧面的字都有些陈旧泛色的样子。
　　“《盛京地图》，我苦兮兮地在东市走了半天，才能记下盛京的一条街的大半，不知道那份地图是不是可以卖的，要是能买就好了。盛京地图啊，有了就不用我从零开始摸索了啊。”忘忧垂手坐在椅子上，外人看来都是个乖巧的姑娘，但是姑娘本人却在心里一遍遍念着“盛京地图”四字。
　　“来找獬豸砚的是什么人？”李先生坐直了身，向着阿梓问道。
　　“掌柜的说，是个姑娘，年纪十三四这样，身上还有块写着林字的木牌，以穿着来说，可能是林侍郎家的婢女。”阿梓细细地说了掌柜的发现。
　　李先生听到林字眼神便是一凝，待听到林侍郎家的后，神情瞬时变得有些严肃，不过只是婢女，也说不好是谁派来的。
　　李先生心里暗自猜测了一番，林家那几个人来回数了下，一个林宗，圆滑心机，一个岑欣，面和心清，这两人都不至于过来试她的意思。
　　想到最后，只有一个林英霞，阚燕子的女儿，听说阚燕子每年都会给她寄不少东西，那倒是有可能了，李先生越想面上的笑容越深。
　　阿梓看着到有些害怕，毕竟李先生平日里虽然也笑，但都是用一种“我微笑看看你的蠢”这种带着包容意味的笑，如今的笑越深越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仿佛要使坏了似的。
　　”先生，掌柜的说那位姑娘还在楼下等着，您要见吗？“阿梓赶紧打断先生的想法，免得之后又有人遭殃。
　　”好啊，让她上来吧。“说完打了一个哈欠，重新躺在椅背上，还伸手让阿梓把薄毯铺在了膝盖上。
　　等忘忧怀着惊讶上楼之后，看到的就是一个面容温柔的女人，半阖眼在一张轮椅上坐着，另一边一个谦谦少年一身白衣坐着看书。
　　复阁二楼的窗户全然打开，冬日的暖阳直直地刺向女人的双眼，没一会儿就让她睁开了那双温润双眸，“阿梓，推我进去一点，这里好刺眼。”与想象中和她清淡面容相配的声线不似，倒是有些低哑，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就是至今还活跃在盛京许多茶楼说书人口中的－李红，李先生。
　　等到名为阿梓的少年给李先生调整了下位置后，忘忧才慢慢走上前去，“请问是李先生吗？”带着忐忑的颤抖，忘忧心里哀叹了下这样的人也许早一点来也能成为她重要的“宝物”啊。
　　李先生支着一边手，薄唇未涂一点颜色，苍白中还有些紫红，若不是身体不好便是最近着了冷风。
　　“是哦，你是来找獬豸砚的？”李先生随意地看了眼忘忧，不见什么情绪地问道。
　　“是我家小姐让我寻獬豸砚的，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李先生您。”忘忧微翘起嘴角，仿佛是有些惊喜的回复。
　　李先生点点头，继续问道：“林英霞那丫头是吧，确定是獬豸砚？”说完，还紧盯着忘忧的眼睛确认了下。
　　忘忧点头：“是的，李先生，是獬豸砚。”
　　“好，阿梓，去楼下拿块砚上来，还有我的工具也一起带上来。”李先生侧身让少年去取了些东西。
　　又对忘忧说道：“你别总站着，坐下吧，我仰着脖子讲话总容易脖子疼。”说完还拍拍身边的一个椅子，示意忘忧坐过来。
　　忘忧忐忑中又带着些激动，再碰了两次椅子后才安全地坐下，因为紧张，后背直直的绷着。
　　相比忘忧的僵硬，李先生倒是有些调皮似的开始问了些林家的事，准确来说，应该是林英霞的事。
　　“你家小姐每日吃几顿啊？”
　　？？？忘忧带着疑惑，还是回应道：“每日三顿。”
　　“三顿？那每次都是要吃一升的量吗？”
　　忘忧更疑惑了，这位李先生怎么好似后厨的方大娘，“没有没有。”
　　忘忧进了林家后，这次还是第一回出门，她虽然听了些林府婢女间传的闲话，但是因为她对于林英霞的体型甚是喜欢，于是那些遮遮掩掩的中伤林英霞是个胖子的言论就如同废话般被她自动遗忘了。
　　更何况，林府内能这样说的人大概也只有二小姐和她的几个婢女，其他人既没这个胆子又不会刻意和林英霞作对。
　　“唉，你到林家还不久吧。”李先生觉得无趣了，随意抛出的问题却有些不一样的意味。
　　忘忧低头称是，心里却在想自己到底是哪里表现得和林家那些婢女不同了。
　　“哈哈，别瞎想了，你不知道，林宗那家伙，讲究礼仪到了有点病的程度，要不是阚燕子，咳咳，阚将军整治了下，你在那儿大概没几天就要被送走了。”李先生说得开心，差点在忘忧面前暴露阚言紫的外号。
　　轻咳两声后，才又给忘忧解释了下。
　　“虽然你坐得很是标准，不过你忘记了，只能坐一半哦。”李先生还俏皮的眨眨眼拍了下身边空椅子的中间。
　　忘忧瞬时脸上羞涩渐起，慢慢挪了下位置。
　　“唉，在我这儿大可不必，坐一半很累腰的。这里不会有人看的，你放心坐吧。”
　　“谢谢先生。”忘忧小声道谢后悄悄看了下周围，确实在复阁的二楼，这个摆着很多桌椅的地方，除了她们二人再无其他身影。
　　于是忘忧便挪了回去，前些日子学这些礼仪的时候忘忧就觉得吃了大罪，每一项都是在用痛苦换所谓的端庄。
　　又等了一会儿，阿梓拿来了几块砚和一个布包。
　　“阿梓，你不会是又选择不了了吧？”李先生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几块砚。
　　少年阿梓垂下清澈的双眸，脸颊上是有些苦恼的泛红。“先生，这几块都适合雕刻。”
　　“好吧好吧，阿梓是不是也想要为师亲手雕的砚了啊？”李先生拿起一块砚台慢慢摩挲了下，又试了其他几块，确实都是不错的。
　　“小姑娘，獬豸砚不是一时就能做好的，你今日先回去吧，告诉她。过些日子做好了我让人送过去。”李先生像是沉浸在砚的世界里，缓慢接触着砚的双手仔细又虔诚。
　　忘忧起身谢过他们，便行礼离开了。
　　”先生，这位姑娘不是那位林英霞吧。“阿梓在见到忘忧出了复阁，才开口问道。
　　”不是啊，林英霞的名声你还不知道啊？“李先生已经取出布包内的凿子，准备先凿出个大致的砚堂和砚池来。
　　”先生，请等一下，这里明日还有人要来行文会，我推您去后院如何？”阿梓一看李先生完全是准备直接在这里开始，立刻缓声建议了下去距离卧房更近的后院。
　　每次先生一旦开了雕砚的兴头，总是要好些日子都不能按时休息，不过只要她离卧房近的话，先生自己就会在休息时间要求回去休息。阿梓心里吐了口气，可不能像上次那样，在庄园里就开始雕砚，结果最后秋游变成了冬游，谁让先生那时不管不顾地雕了半月还由此染病了呢。
　　想到这里，阿梓推着轮椅走得更快了些。
　　李先生的复阁在经过她自己的精心改造后，自二楼有一条缓坡直接通往后院，相比一楼的人数，二楼大部分时候是不对外开放的，偶有学子会聚会在二楼，也是像酒楼那般，租了下来。
　　走出复阁，忘忧还有些奇怪，这位李先生未免也太亲和了些。
　　不过看到天色已然不早，还是赶紧回林府吧，今天的晚饭可一定要赶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