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忘忧》贾乙丙

7、第7章

　　游廊的迎春花枝已经开始悄然舒展，凑近看的话还能找到点点萌芽。
　　最近林英霞在书房也让人放了一株迎春，好似一个期待春日的少女。
　　前提是，忘忧没看到林英霞折下花枝在房内劈砍的画面。
　　那日因为没带回獬豸砚让忘忧有些担心，结果回来后云叶来取东西时，顺便让忘忧准备下过几日陪同小姐一起去一趟阚府。
　　据云叶所说，是因为阚家二爷从北疆回来了，今年天气异常于往年，也导致阚二爷路上耽误了些时间，过完了年才到达盛京。
　　往常年关过后，林英霞都会回阚家住一段时间，这是自从兄长林北安离开盛京之后每年必做的事。
　　年节时忘忧尚在偏房吃药，除了听听鞭炮声和林英霞让云叶送了个红包过来之外，倒也没有特意过节。
　　忘忧的原身是在天界沁芳园内多冒出的一株草，沁芳园不仅是花仙的诞生地，还是许多未生灵智的仙药暂存之所。
　　一般仙药想要生出灵识远比花草类艰难，更别说，既生在了天界的花园里，享了天界灵气，大部分已经有了懵懂意识的仙药还未化形，就已经开始为炼丹房做贡献了，这也是大部分仙药化形后能直接做仙的重要原因。
　　但是像忘忧这样的，本来是不应该出现的，无论是自动除草的阵法，还是时常巡园的仙者，看到忘忧这一类的，基本上是立刻清除掉。
　　而忘忧化形后也进沁芳园仔细找过，确实是只有她这一株草，得了天大的机缘被上仙点化。
　　于是，亲情这种主要由于血缘羁绊的感情还没诞生在忘忧的心里就已经嘎了。
　　至于爱恨嗔痴，人之情皆苦噫。
　　回归日常之后，忘忧每日还是在书房徘徊，冬之一字已经从盛京的流行里刨除了，如今为了享受春的美好，各处都是活动。
　　不过自从云叶说林英霞过几日要去阚府后，小姐便一直待在家里，特别是书房里，因为一般她过去阚家少则七八天，多则半月有余，而阚二爷每次都不会让小姐一直玩儿。
　　前些年还曾有过没答上来阚二爷的课业考察，最后在阚家住了整整一个月的事。
　　“这么一想，林英霞好像真的不轻松啊。”忘忧边想，边在圆桌上抓着毛笔练字。
　　小姐在努力学习，身为小姐的丫鬟自然不能在一边悠闲，林英霞挥手教了好几天的字量，还让忘忧取了往年的旧纸来练字。
　　这样一来，书房的两边，一个是信手拈笔飘逸舒心，一个是和毛笔战斗后颤巍巍地写下“善”、“恶”、“信”等字。
　　若不是云叶早一点回来，忘忧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要湿一大片。
　　要装出“我不会写字但是很努力学习”的样子，实在太费神，忘忧悄悄松了口气。
　　往年都是云叶陪同林英霞去的，其他的人除了方家夫妻以外一个不带，阚府人口不多，至今阚言紫的房间还保存完好，而林英霞一般也是住在母亲房间的隔壁，那里有特意留给她的房间。
　　阚家的组成人员比起林家要少许多，阚言紫这一辈只有两个兄弟—大兄阚言志和二兄阚言乐。
　　阚言志如其名一样，志向深远，为了盛国，也为了阚家的荣光最终在北疆战死，也是那一战，阚言乐失去了一条腿。
　　阚言志死时，家中已有妻子幼子，现今当家的阚言乐多年并未娶妻，已经放话之后会由大兄的儿子，他的侄子承了阚家。
　　今日回阚家，未免得忘忧失礼，云叶特在马车上细细讲了阚家众人。
　　如今还住在盛京的阚家人不多，一是阚家的两位卸甲老人，二是阚大爷的一妻一子，再有就是每年年节时分专程回来的阚二爷。
　　名义上阚家是阚二爷当家做主，实际上这些年多由阚大爷的夫人执掌中馈、平衡内外。
　　这位阚夫人年轻时也有侠女之称，与阚言紫性情相投，曾是知己好友，后来与阚言志打打闹闹中渐生情愫，最终结了欢喜婚事。
　　阚夫人名山椒，年轻时被阚言紫起了外号称之为小辣椒，传闻这是外来的观赏植物到了西南地区之后用作烹饪，因其刺激性的味道又被叫做辣椒，而山椒的母亲本就是西南之人，她的性格亦是中气十足、悍风烈烈。
　　“这真的是能被叫做小辣椒的人吗？”忘忧跟着林英霞在大堂里见过众人之后，垂手立在林英霞身后，耳朵里听着阚家二老对林英霞的关切，视线却悄悄挪到了阚夫人身上。
　　阚夫人半眯着眼无声地品茶，素色衣襟上暗色花纹仿若她眼角细小的纹路。
　　鬓发全然梳起，整齐的落在那张形如鹅蛋般的面容之上，岁月有痕不催美人，山椒之美在于不用笑容就足够端庄。
　　随意合上的嘴唇上唇纹显现，口脂点缀得不算多。
　　黑得透亮的两睛里满是沉稳之色，琼鼻中正，就连两侧的时光吻痕都像是正好的马良两笔落下。
　　“阿英，二爷在夏雨院等你。”阚家二老说了些话便回去休息了，他们如今年纪大了不说，年轻时留下的伤痕隐隐抓了骨髓不知多少下。
　　等两位老人家稍显些疲态，阚夫人立刻连同林英霞劝他们回去了。
　　“嗯，舅母，星千还在学堂吗？”林英霞一见到现在只有阚夫人在场，后背都有些放松稍依靠了些椅子。
　　阚夫人也是换了个位置坐到林英霞身边来，“是啊，都告诉他不必那么急了，现在二爷在家里，还不能教他嘛。”说完又爽快地一口喝完杯里的茶。
　　林英霞憋着笑说道：“让二舅教他？星千怎么可能接受嘛，我每年的惨状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是吗？我觉得挺好的啊，你看二爷文才又好，武功嘛也不算差啦，比我稍逊一点点吧，这样能教文又能教武的，比学堂先生强多了。”阚夫人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数着阚二爷执教的好处，如果阚二爷真的是个好老师的话这些都是事实。
　　“舅母，再等等吧。”林英霞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一方面是想到了自己等下就要接受这位好老师的教导，另一方面是听到阚二爷的武功处不经意间脑海里划过了，那位心中总有无数运筹的阚言乐如今已是残了一条腿。
　　阚夫人一看便知林英霞的意思，轻叹声后道：“你们啊，还是看得太少了，北疆那里什么样的没有，就算心疼也别给二爷看到怜惜的神色啊，不然......”
　　忘忧正听得上头，忽听得阚夫人停下话头，有些疑惑地偏了点头看向阚夫人。
　　眼角瞥到林英霞完全没反应的阚夫人，像是吐气般的说了句：“一定会打到你连怜惜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不然一定会打到我连怜惜自己的时间都没有。舅母，你也太小瞧我了，我都十五了。”对于阚夫人现在时不时冒出的稚子心思，林英霞无奈地回应着。
　　“星千又被二叔收拾了是吧。”虽然意思是疑问句，却毫不犹豫地用了肯定的语气。
　　“那个傻孩子，他二叔能打十个他，居然还敢拿出酸秀才似的悲怜之心。”阚夫人在桌上又倒了一杯茶，“我都看得想拍手叫好了，不过还是不想这么早就打击他。”
　　“噗”忘忧忍不住笑出一点声音来，忙看了下林英霞的脸色，结果这俩人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饮茶。
　　又聊了些家里的琐事，阚夫人催着林英霞赶紧去阚二爷的院子。
　　“你赶紧去吧，别再我这儿想着耗时间了，等会儿二爷等急了你今晚还能睡得觉吗？”阚夫人此话一出，林英霞也只能略显僵硬的走了。
　　忘忧跟在林英霞身后慢慢走着，云叶已经先行去给林英霞收拾房间了。
　　而刚刚落后一步听到阚夫人笑声的忘忧还在好奇，这个书中并未写到的阚二爷到底是什么人，居然对林英霞好似有很大影响的样子。
　　想得入神，忘忧直接一个头顶撞到了林英霞的后背，触感倒是很结实，不像是肥胖之人的软绵感。
　　“忘忧，看路。”林英霞无奈地在前面提醒了下忘忧。
　　“是，小姐，对不起，小姐。”忘忧立刻醒神，现在的她是个妥妥帖帖的凡人，没有神识可以观察四方，也没有可以一心二用的分魂术，既然这样还是要专业一点才行。
　　一路平静的行到夏雨院，这里范围看起来不小，围墙深入一侧的花园里。
　　门也是面上看起来是铁制的，仅是这一扇门就可以看出这里并不是如同它的名字那般柔美。
　　忘忧甚至听到了林英霞有些紧张的吸气，不过她还是上前敲了门。
　　来人是个高挑的年轻男人，肤色有些褐黄，还有些颗粒的粗糙感，这人转头后还能看到脸颊处有些细小的伤痕。
　　“林小姐请进，二爷在里面等了。”自称宣白的男人引进她们之后就离开了，完全没管之后的带路。
　　“忘忧，宣白他不是奴仆，是二舅的兵。”林英霞简短说了下就继续走了，行动之间已经不在犹豫反而有些急切的迈了大步子，好似忘了林家几位嬷嬷废了无数心力教的礼仪。
　　忘忧疾步赶上，没多说话。
　　不多时，她们已经穿过厅堂来到后面一处空地，这里的地面明显是经过处理的沙土地，比起一般的校场地面这里的浮沉不再明显。
　　一身利落墨衣人影坐在轮椅之上，微低着头，好似有些困乏。
　　林英霞停在五步之外，静静抿着唇等着面前这人醒。
　　忽然一个抬头，利落的眉，不经意睁开的黑瞳，微微开阖间些许情绪悄然划过，深邃的鼻峰下，一张薄唇总抿着，仿佛藏了无数将说未语的无奈。
　　不过看到林英霞之后，薄唇微翘，吐出的话语却带着冷嗖嗖的冰碴子。
　　“阿英，今年怎么又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