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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凉水 李琼: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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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在大安根深蒂固,里外结亲,四方揽士,三省六部各有人脉,御史台尤重。”
李琼沉着气,抿抿嘴。
沿袭秦汉之制,御史台众臣由皇帝选任,大多不可世袭,如今的邢御史虽是两朝元老,却不握实权,其下两位御史中丞为当朝新秀,由先帝爷选任,有这两人镇着御史台,下面的人也作不出什么妖,御史台就是出了萧家的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听到萧敔说“御史台尤重”,李琼有些坐不住了。
“御史台权重,沾上萧家的浑水可不好办呐……”李琼咬牙切齿,萧敔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敔低头,还真有几分纯臣的样子,“前些天裘将军下狱的事儿圣上不是觉得有蹊跷吗,御史台大参了一笔,御史中丞王大人的底子臣摸不清楚,若问题真出在他身上,那御史台早就是萧家众党排除异己的温床了。”
李琼忽然感觉脑袋“嗡”的一下,险些没站住,叫这人扶了一把。
连御史台都敢沾一沾,萧翊岫好大的胆子!一旦连御史台这杆天平都歪了,萧家众党在朝中畅通无阻,大安是萧家的还是李家的?!
李琼知道萧家一直想打通御史台,却没想都是在演给自己看戏,岫太后知道的比他预料的多。
“王斌是吧……好个王斌……”李琼拄着萧敔的手坐到了一旁的交椅上,按了按太阳穴,打开那纸片瞥了一眼,是一张名单,上头是所谓“和萧茂老匹夫同流合污狼狈为奸的酸儒莽将”们。
李琼合上纸片,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心乱如麻,闭了眼只有倒气的份儿。
“和玉?”萧敔一看他脸色不对,上前喊了一句,李琼本想摇头,却觉得脑袋跟离了身子一样沉甸甸重似千斤,于是抬手示意,却被人握住了。
萧敔心道:“果然是不应该这样直截了当的,这下是给人气昏了头了。”握着这双冰凉的手,他这心性寒凉的畜生也免不了一阵担心。
又过了半柱香,萧敔看不下去了,“来人!圣上龙体不适,起驾回宫!”
李琼回去之后就大病了三天,高烧不退,等精神些了,爬起来在窗边看书,听见人脚步,却没有通传,正奇怪着,透着屏风见岫太后悄声走了进来。
岫太后往床上一看不见人,一转头两人四目相对。
李琼忙起身让座:“母后怎么来了?”
“母后寻思着来瞧瞧,听小丫头说你没起,就进来了。都什么样儿了,还坐在窗边儿上?”岫太后一改前些日子朝上的样子,眼里含着水似的看人。李琼只觉得熟悉,想想原是在萧敔眼里也看见过这淌水——不过一个是浑水一个是秋水罢了。
李琼病恹恹地笑笑,面白如纸,朱唇失色,因整日在屋里窝着,也并未戴冠束发,如瀑般万千青丝散下,盖在那层薄薄的黛蓝色中衣上,本该儒雅谦和的人这时倒像是个纸扎的送魂娃娃。
“圣上快坐下吧,好端端病成这样儿,母后看了也心疼啊。”岫太后按着他坐在边上,心里竟有一丝的愧意。
李琼七岁登基,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已经被推上了龙椅,只因为李琼安静不爱说话,看着就是个听话的顺毛小猫,岫太后一路为他劈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却没想下是错了一步大棋。
琮盛三年的时候,十岁的李琼也这样发过一次高热,岫太后尽心尽力哄着他,却半夜听见了小孩儿的糊涂话。
“母后…当皇帝好没意思…”
“为什么…我不能像父皇一样…为什么…我不能参政…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能做…”
“母后…您帮我帮的太多了…”
岫太后叹着气,又抱又拍哄着他睡。
“圣上还小,等圣上大了,一定会同父皇一样…”
就这样,李琼“还小”,一直小到了二十三岁,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当皇帝好没意思,毕竟这个皇帝是岫太后帮他当的,又或者说,是替他当的。
“如今还不如前些年,吹了两天校场上的风就咳咳咳…”李琼哑声说着,直到像吃了沙子一样发不出声音,才咳了两嗓子。
他看着那张和萧敔相似的、带着复杂神情的脸,终于笑不出来了。
曾经像母亲一样对自己春晖寸草的人,成了他这辈子最难跨过去的山。
不知道什么时候,萧翊岫眼里重新燃起了母亲自然对儿女的慈爱,李琼心里却只有寂静冰冷的反感和厌恶。
岫太后递了杯水,李琼接过却没有要喝的意思,倒是伸手掖了掖额前的碎发,合上了手中的书。
“母后先回吧,儿子换洗过后要去凤栖宫一趟。”李琼依旧拖着灌了泥一样的嗓子道。
岫太后浅笑:“找玉娥吗?她就在东偏殿呢。”
李琼清了清嗓子:“她在哪做什么?”
岫太后垂眸,似是犹豫了一下,眨眨眼,笑道:“敔儿说要来看你,我没放他进来,玉娥去迎他了。”
“近日还有人来吗?都是她去招架的?”
“呃…还有赵启那小子和瑚儿罢了。”
这几个都不是什么省心的货,赵启、李瑚…尤其是萧敔…李琼对白玉娥肃然起敬,平日里娴静端庄的白玉娥这时候倒是有几分舌战群儒的意思。
李琼收拾收拾到了偏殿,人还没踏进大门,甚至身旁的小顺子还没来得及报一声“圣上驾到”,就听见萧敔那没心没肺的狂笑。
小顺子还因为八百年前茶楼里的事儿愤愤不平,于是下定决心给他个惊喜。
“圣上驾到!”小顺子扯着嗓子喊。
他就不信吓不着萧敔。
李琼抬脚进屋,见三个人及其诡异的坐在一起:白玉娥眉开眼笑地给两人讲故事,萧敔四仰八叉的端着茶盏偎在窗边,李瑚则老老实实坐在下头憋笑。
“原来还有这等事儿?足见让我错过多少?”萧敔忍着笑道,说罢站起身来,几人行礼。
三天之前,萧敔看着他心疼得要哭了;三天没见,这人腆着脸在这跟白玉娥闲扯,李琼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没有心了。
“都坐下,该聊接着聊,朕就在一旁听,不插嘴。”李琼说着走到萧敔旁边,跟个小厮一样站上了岗。
“圣上请坐。”萧敔忙闪开,把座子让出来,几人串了位置,白玉娥心虚的笑笑,一脚撵走了下头的李瑚,又叫身边的小丫头抬了一张椅子。
“聊啊,刚才说得那么开心,怎么朕来了,一个个都成哑巴了?”李琼作无辜状,看了看萧敔。
李瑚倒吸一口凉气,“皇兄息怒!”
“朕何曾生气?你问你皇嫂,你问问萧世子?”
白玉娥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这是干什么呀,左不过是我和十三弟给萧世子讲了点儿…圣上年少时的小事罢了。”
萧敔咽了咽唾沫,他可不想让李琼知道刚才他们在说李琼小时候怂恿李瑚在教书夫子背上画王八的事儿,想着转头看人,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三天没见,他真是小瞧了李琼对这点破事儿的重视程度。这人明摆着精神不好,不像是烧了三天,像死了三天刚从皇陵里辞别了先帝爷爬出来。
于是伸手把刚才白玉娥放着没喝的热茶跟还没换过来的自己的凉水掉了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