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方园》山茶法拉栗

4、第 4 章

　　心态的从容。方园总是这样想，强迫自己也这么做。
　　也许她一直在欺骗自己，让自己对痛苦的事情不敏感，对无聊的日子不悲观。
　　如果是这样，那么方园迄今为止的人生究竟是什么呢？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什么的，想想也没用。”方园不知何时趴在了桌子上，眼神空洞。
　　“不喜欢的话，就别去想、别去做。”老奶奶深沉地声音落在她的头顶。
　　话虽如此，但事情并不简单。应该说，不可能因为讨厌人生就去停止它，这应该和走向死亡是同义吧。
　　方园可没有那种勇气。
　　“你怕不怕死？”方园突然流下泪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会害怕。怕死，不是一个人独有的体验。死亡就是为了恐惧而存在的。人对死亡的恐惧，本质上是害怕死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将与之无关。有生命力的人，必须一边害怕死亡，一边热爱生活。”
　　“什么是生命力呢？”
　　“如沐春风，生机盎然。喏，就像你的那盆波斯顿蕨。”
　　“可是，您不是说过，如果不喜欢就别去想、别去做吗？”
　　“嗯，我说过。但是，继续和停止是两回事。这一点您应该也很清楚，所以您才会喝我的咖啡。”
　　“这是怎么回事？”
　　“古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因触犯了众神，被惩罚将重石推上山顶，日复一日，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如果生命没有终点，无止境的人生会否如体验到如西西弗斯般的徒劳与无望？死亡的“贡献”在于，提醒每个人，生命有限且只有一次，每个人最终将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思考人生中的每个重要选择，珍视曾经带来美好体验的经历和回忆。”
　　老奶奶开始准备制作第二杯咖啡，方园回过神来，杯子里的咖啡已经见底。
　　“您知道可以移动时间的咖啡店吗？”
　　“我知道，但那是故事中的事，现实中不存在。”
　　“确实如此。但是在故事中，咖啡店这个地方被描述得非常神秘，像是人生的夹缝。”
　　“一定是因为酱油和咖啡很像吧。”
　　“您说话真有趣，请慢用。”
　　第二杯新鲜出炉的咖啡放在方园面前，她捧着咖啡杯专注地盯着，若有所思。
　　“有苦有酸，有时甜，还有层次和深度。没有比这更像‘生活’的东西了吧。”
　　“人生百味，确实如此。”
　　虽然不太合适，但有一种奇妙地说服力。虽然无法完全判断是不是因为年岁渐长，但可以明显感觉到经验值上的差异。
　　对普通上班族方园来说，咖啡具有特殊的芳香与苦味。
　　中医认为，芳香类物质能提神醒脑，而苦味入心经。因此，常饮咖啡有提神醒脑、消除疲劳的作用，很适合上班族。
　　但对咖啡店店主老奶奶来说，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那么，这第二杯咖啡，是特意为您准备的，喝了它，您会有不一样的变化。”
　　“会有什么变化？”
　　老奶奶的话和这家咖啡店都不可思议，引发了一些脱离现实的想法，但现实的范围似乎比方园想象的还要广阔。
　　与之相比，方园实在是太渺小了。
　　对宇宙也一无所知，对世界也不甚了解。
　　一个连自己所在的世界都迷茫困惑的渺小的人，究竟有何自信的凭什么与现实相提并论呢？
　　方园自嘲地笑了。
　　能移动时间的咖啡店，是故事中的事，那又如何呢？
　　现实终究只是在自己脑内形成的范围内的事，它已经渺小到无法彻底图谋的地步。
　　或许现实只是假象，一切都是幻觉。
　　我们通过眼睛来看世界，再由眼睛传递给大脑，大脑接收到信息并诠释出来，我们看到的世界是大脑“告诉”我们的，一切都来自大脑的理解。当大脑的信息诠释方式与感官接收讯息之间的平衡被干扰，很可能就会看到其他人所看不到的事物，这就是所谓的“幻觉”。
　　“人生转换。一边喝咖啡，一边想象新的人生，你就能走向新的人生。”
　　“也就是说，不仅仅是任何人，可以是任何生物吗？”
　　“没错，但是并不是无限的，而是有次数限制。”
　　“几次？”
　　“三次，你看，不是有句俗话叫‘凡事不过三’。”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老奶奶笑得灿烂，灿烂地笑脸如一缕阳光。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什么事？”
　　“关于记忆。在转换记忆时，可以选择保留以前的记忆，也可以选择完全删除。我个人觉得不需要以前的记忆，您怎么看呢？”
　　“嗯，记忆就那样保留吧。”
　　老奶奶有点吃惊，瞪大眼睛看着方园：“确定要这样吗？”
　　“是的。我想明确地感受一下，我作为一个人的生活是多么的悲惨和无意义，因为我觉得这样才能更快乐地度过新的人生。”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想法啊。我明白了，那么——”
　　只见老奶奶将一杯芝士厚乳缓缓融入方园面前的马克杯中，馥郁的牛乳香气把咖啡风味衬托得加倍香醇。
　　虽然方园不清楚这种行为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那就是——苦涩的黑咖啡变成了丝滑的拿铁。
　　不过，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方园盯着拿铁。她抱着幻想期待，只要喝了这个，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虽然老奶奶这么说，但是方园内心的相信，事实确实如此。
　　不，也许只是想相信而已。
　　虽然脑袋里明白，人是同时拥有选择自由和无法阻止的，但内心还是想要违背这个事实，依靠着什么东西才好。不过这样也好，方园已经没有余地了。
　　如果有什么可以依靠的话，方园想要一杯咖啡，现在的时代应该没有救命稻草了吧。
　　“羽绒拿铁，新的人生，请慢用。”
　　那么，让我们发挥想象力，在脑海中尽情地描绘一下吧。
　　嗯，猫什么的，似乎不错。给人一种自由自在、灵活敏捷、我行我素的印象。
　　方园右手伸向马克杯，这次身体没有颤抖，她的手指紧紧地握着马克杯的杯把，像抓住新生命力一样坚实有力。
　　羽绒拿铁喝到了嘴里，口感香甜丝滑如羽绒被窝，真是美妙的味觉体验。
　　猫在脑海里跑来跑去，身黄肚白的橘猫——金被银床，威武霸气与乖巧可爱并存。
　　“我总觉得困了。”
　　“是吗？不用反抗，没关系的，就那样眯一会儿吧。”
　　视野逐渐变暗，方园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眼皮掉了下来。
　　老奶奶让方园不要反抗，可方园怎么反抗都动不了。意识变得混沌，慢慢被邀请进入梦的世界。
　　是现实还是梦？是梦还是现实？
　　也许方园不是从现实走向梦想，而是从梦想走向现实。
　　想法变得不统一，连思考也停止了，毫无意义。
　　既然如此，那就朝着自己所描绘的梦想，成为想成为的自己。
　　方园——她的目的地是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