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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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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庭处且深且寂,他垂首敛眸,施施然地拂落了肩头沾着的细雪。一如初见之日那般,苏见雪一袭蓝袍,上缀冕珠,从不远处走过来。
既见朗月来照,清宵覆银霜。且复宫墙一醉,难消恨长。
一别经年……
沈栖竹笑了笑,闻言伸出手在寒栖意的头发上揉了揉,复又抬眸对上他的眼睛,“你不放开我么?〞
“啊……”寒栖意听见他的话音,发间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紧张兮兮地抖了抖,抹在沈栖竹眼尾的那只手像是被烫到了。
沈栖竹的目光停驻几息,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寒栖意对上他的目光,蓦地回过神来,将手缩了回去。
于是沈栖竹眼尾上温热的触感消失了,有风吹过来,连同那点残存的温度也一并吹散了。
然而,沈栖竹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起了些逗弄人的心思,将视线一路转向下,最终停在寒栖意那只箍在他腰间的手上,定定地瞧着。
这次他并不言语,只是向前踱了一步,这白猫儿的手便立时松开了。
沈栖竹心下莞尔,退离了寒栖意的怀抱,与他并肩而立。竟发觉寒栖意的一对雪耳上沾了些红,不消片刻便一路漫下来,堪堪延伸至他雪白的颈边。
这事就发生在沈栖竹眼皮子底下,神君到底是头次瞧见,着实觉得新奇,心下尚存的逗弄之意不免又强烈些。
——他将手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将从心头漫上来的那丝揶揄笑意掩了回去。
罢了,还是庄重些好。
复又将指尖轻轻一抬,那漫天星辉便如同泡影般地散落开来,弥散成一地流萤似的晖芒。
沈栖竹望着那弥散开来的幻影,虽有些惋惜,话语里却多了几分慨然的温润,他的眼眸中盈满了笑意,安慰着身旁的白猫儿,说道:“此乃幻化而出的景致,长存不得。”
幻化出来的景致终归是留存不久的,寒栖意自然知晓,故而见神君此举,他也未曾挽留,亦或辩驳。
没有人会比他更加清楚,若想长久地维持鹭星洲不散,是需要达到同修建者一般高深的修为的。而白凤神使术法修为之磅礴深远,是连沈栖竹都不能久撑的。
更遑论寒栖意。
他自身修行尚浅,这才施展不过片刻,便已如强驽之末了,怕是不出一刻钟,便会消散个干净……
纵使是他倾尽全力,也只能为神君求得一瞬从前。
连方才说出口的承诺,都幼稚得可笑……
可即便知晓事实如此,寒栖意仍然控制不住地耷拉下耳朵,垂下眼眸,神色恹恹。
他没有办法为沈栖竹留住鹭星洲……
他不管不顾地,去拉沈栖竹的袖子,连带着神君的一只手臂都被他轻轻摇晃着。沈栖竹的袍袖被他压出些褶皱,像云层一样堆叠起来。
见他这样子,沈栖竹的目光动了动,眸子垂落,他垂手揉了揉寒栖意银白的发,看向他的眼神也不自觉地多出些纵容的意味来。
——他再清楚不过,寒栖意这是在同他撒娇。
数万年前,这只白猫儿尚未化形之时,若是不大高兴抑或受了冷落时跑过来寻他,那幅猫儿模样的可怜神情与扒着他衣袖的动作,大抵也同眼下的人形无甚差别。
果不其然,他甫一动作,寒栖意一双雪白的耳朵又再度支棱起来,只是神色依旧恹恹的,沈栖竹便笑着问他,“是舍不得么?”
寒栖意摇了摇头,喃喃道:“不是……我是想把他还给你……”
闻言,沈栖竹的手蓦地顿了一下,他的指尖探出一点,似是想做什么,却又止住了。只敛眸默了默,片刻后又将手向上抬了些,捏了捏寒栖意支棱在发顶的一只雪白的耳朵。
“又撒娇……”神君的双指捻着白猫儿的一只耳朵,话音温和而纵容。
寒栖意可怜巴巴地盯着他,那双湖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有些湿漉漉的。继而被沈栖竹轻轻地揽住了双肩。
神君的怀抱并非是暖热的,带着点凉,衣袍上泛着些许沉檀混杂着红莲的温润气息,浅浅淡淡地,将寒栖意包裹住了。
这般温润的暖香,总是能在不经意之间,轻而易举地挑起旁人的探求之欲。
而寒栖意也知道,沈栖竹定是会有下一句话的。
诚然,他对神君的怀抱也无甚抵抗力,耍赖般地赖上一会之后,他便收敛了神情,抬起一双微微润湿的蓝眸,拉住人袖子的那只手也不再作乱,静静地等待着沈栖竹的下一句话。
他听见沈栖竹的笑音,神君之前从桃源境回来时眉目间笼着的那点类似于怅然的色泽早散开了,说话的声音也更添温和。
当他的话音透过了簌簌风声,蕴着清朗月色,送至寒栖意的耳边时,像是珠落玉盘,只是尚未落至盘中,就尽数撒在了他的心尖上。
他再一次听见沈栖竹的声音,是温润而又凝重的。
沈栖竹对他说:“你能让得见此一瞬,便算是我对从前那些憾事有了交待。我是极为欣喜的。我的白猫儿这般聪慧,也该明白,有些事情,不必强求长久,那些桩桩件件的繁琐事,都自有它该去的地方。”
他揽在寒栖意肩上的手放开了,由着他侧身过来,与自己并肩而立,抬首同望冰轮孤转。
寒栖意转眸望过去,见神君面色平和,那些怀恋像的神色是从未流露出来过,于是他便也笑了,湖蓝色的眸中萦起星色点点,那笑意如同天河元夜之日,银雪河面铺开的一盏盏绚烂的灯火。
——在看向沈栖竹时,他的眼眸里就盛下了整个酩酊长醉的世间。
不过这神色稍纵即逝,很快就被寒栖意自己藏了回去。他雪白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就将那些朦胧的,又不加克制的渴慕与欲.色掩了回去,收敛干净,不让神君觉察分毫。
再度启唇时,他便又信手拈来那副撒娇的样子,只瞧着沈栖竹笑道:“慕素,我们回去吧。”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沈栖竹抬手揩了揩发尾的霜白,须臾那点颜色又消融在他掌心里。
“嗯,回去吧。”他笑道。
从冷月台至寒栖危楼正殿的距离不算太远,沈栖竹走在前头,绕过几处被云雾拥笼的回廊,欲再过时,脚步蓦地顿住了,笑意一凝。
寒栖意跟在他身后,见着他停下,步子亦是一顿。
他扑了扑衣袍上的雪,又撮了撮手掌,往掌心呵了口气,忽地觉出些冷意,便又借着撒娇的名头贴近了沈栖竹,问道:“慕素,怎么……”
沈栖竹并未回答,他的话也没能说完。顺着沈栖竹的视线看过去……
若是不看还好,只这一眼看过去,寒栖意方才还合着的双手已然紧攥成拳,青筋毕露。
他看见正殿偏处的松亭中有一个蓝色的身影,正朝着他二人这边走过来。
相隔不过十几步路的距离,廊亭处且深且寂,那一片蓝色的衣角愈发清晰,最后停驻在沈栖竹的视线里。
衣袍上缀着的月冕珠泛出剔透的光泽,在深夜里有些晃眼。
——无不昭示着,来人正是将将出关的月冕神君,苏见雪。
寒栖意深吸了一口气,咬了一下脸颊内里的软肉,想要平复心绪。
可他的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还攥住了沈栖竹的衣角,将那一片布料捏得皱皱巴巴的,脑海中亦是不断地复现着那一截乌羽似的发丝,还有那颗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月冕珠……
沈栖竹揉着他的发丝安抚:“寒栖意,先别急,听话……”
他想要上前去,被沈栖竹抬臂挡住了,神君修长的身形将他笼在身后,以一种令人安心的,保护的姿态。
沈栖竹施施然地偏过头,拂落了肩上落着的雪粒,而苏见雪一如初见之日那般,一袭蓝袍,上缀冕珠,身覆流光般地挨近他。
宫廓落雪,冷风无处遁藏。苏见雪的视线却钉在他身上,有如火蛇.舔.舐。
被沈栖竹厌恶地避开。
他指尖的晖光一动,便与这位不请自来的月冕神君隔出一段极远的距离。沈栖竹眸光平静的睥睨着他,一双眼中半点波澜也无。那神情不像是在看九重天阙上的神君,倒像是在俯视一只卑微的蝼蚁。
苏见雪错愕着,早在沈栖竹的晖光闪过时,他便瞧见了被沈栖竹护在身后的那只白猫,那化作人形的白猫他可眼熟的很,当日能夺下栖竹的灵体,此刻被栖竹护在身后,那目光还正如刀子似的刮在他身上。
他倒也敢……
风雪还落着,三人谁也未曾出声,就这样僵持,沈栖竹一只手安抚似地揉了揉寒栖意的头发。
“小猫儿,收敛些,你现在的眼神,倒像是要生吞了他。”
寒栖意闷闷地垂下了眼。
见此,以内力探得沈栖竹话音的苏见雪,才终于耀武扬威地动了动唇。
可他的眼下泛着乌青,血丝爬上来。开口时的声音像是生吞了一块铁。
他说:“别来无恙……”
沈栖竹听得分明,对此,他将揉着寒栖意头发的那只手撤了下来,由着神情闷闷的寒栖意拉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上复现了以他冠羽化作的长剑。
在月冕神君惊愕不已的神情中,沈栖竹一道极其凌厉的剑意扫了过去。
他薄唇开合,只吐出了一个字,“滚。”
苏见雪因他骤然地一击,狼狈地后退了一步,唤他:“栖竹……”
沈栖竹闻言,呵出一声冷笑,他挡着尚有些怔忪的寒栖意,又将一道剑光扫向苏见雪,“本神方才说过,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