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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梦当年 ...

  •   梦里霜消魂初长,俯身拾得片瓦凉;惊起不见月,抬首复东行。
      苏见雪在接下他这一击时,眼底已然充满了不可置信。
      若论起修行,他自是不敌沈栖竹的,可他印象中的沈栖竹从来都是端方有礼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与对方阔别千年,再相见时会是这样的发展。
      对方招招凌厉,每一招都直抵他的要害,连半分情面也未留。眼下他衣袍上的月冕珠被沈栖竹的剑意劈散了大半,不得不筑起结界格挡,再出口时的声音也不免高上几分。
      “栖竹,我……”
      只可惜他的话语再次被沈栖竹的剑光截住,对方的剑意又快又狠,倏然劈在了他的结界上,声音也伴着冷肃的雪传进他耳朵里。
      “滚,还是死?”
      若说前两次沈栖竹同他这般言语,苏见雪尚且还以为他是被旁人夺了舍,可这一次,他却是实打实地愣住了。
      眼前的沈栖竹招招狠厉,神色阴沉,莫说苏见雪,即便是寒栖意被他养在身侧数万年,也鲜少能见他露出如此刻这般的神情,更休提从他口中听这到些粗鄙之语了……

      这还是要归功于苏见雪,千年过去依旧死性不改,与数千年前相比,非但无甚长进,反而更加惹人厌恶了。
      寒栖意抓住了沈栖竹挡着他的那只手,这般想着,心底泛出些恶劣的笑意。
      只要看着苏见雪狼狈的样子,他便觉得快意。
      ——千万年前,你利用慕素的修为为自己挡下天谴之劫,那时的你可曾想到,同慕素再见时,自已会是这般狼狈的样子么?
      可他面上还装得乖觉,只是站在神君身后一言不发地观战,做足了看客的样子。直至他看见苏见雪的结界被劈得四分五裂,而他本人也因再无力抵御沈栖竹涌向他的晖芒而口吐鲜血时,这才装出一副好人模样,拉了拉沈栖竹垂下来的袖子,轻声叫他,“慕素……”
      “嗯?〞沈栖竹提剑扫落了苏见雪刺向他这边的冷晖,那苍白的色泽映在他眼里,让他不自觉的蹙了蹙眉,抬手在身前筑起一道结界,这才分了神来应寒栖意,“怎么,是倦了么?”
      “没有,”寒栖意脸上做出点乖巧的神色,一双湖蓝色的眼眸垂下去,被薄薄的眼睑覆住了,他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方才从冷月台过来时,便有些累了,又于此间碰巧遇见了月冕神君,你骤然同他交手,此刻心绪不宁,像是平白为自己寻了烦心事。”
      他顿了顿,抬眼朝着面前的神君笑出来,“不妨别再打了,我们回去歇息,将他的命留给慕掌主,如何?〞
      沈栖竹闻言一愣,少顷亦是一笑,他揉了揉寒栖意的头发,“你倒是机灵……”

      他垂下眸,颇为认真的思忖着,若是将人交到桃源境去,以苏见雪今日这般修为,且不说要如何挨过桃源境的刑讯,但凡他敢将那些不入流的伎俩用在慕晚亭身上,按慕晚迟的性子,就算苏见雪被慕晚迟缚住了神识生生凌迟了,他也不足为奇……
      何况,眼下听闻寒栖意如此言说,沈栖竹也发觉自己今日确有些冒进。按说经年不见,纵使已然知晓对方乃是道貌岸然的伪善之人,骤然重逢,也当寒暄一二,给彼此留些体面。
      更休提,苏见雪还能算作是活不长的那一类人。
      思及此处,他便将长剑收了起来,化作发间冠羽,对着寒栖意笑道,“好,不打了。”

      可这边沈栖竹甫一收起剑,那厢苏见雪便以为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以内力向沈栖竹传音道:“我便是想着,一别经年,栖竹当是舍不得对本君下重手的……”
      闻声,沈栖竹唇边的笑意一顿,转作了一声冷笑,“那月冕神君还真是多虑,本神不过疲乏,不想再与您耗下去罢了。”
      言罢,他封闭了识海,阻隔了苏见雪的话音,再不想多听这人一句废话。
      见状,苏见雪脸上的笑蓦地僵住了。
      沈栖竹不再管他,复又转眸看向寒栖意,“走吧,我们回去。”
      寒栖意觉得快活极了,他抬眼瞥向半空中,月冕神君所在的方向,朝着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呵,苏见雪,你果真是,狼狈至极。
      当再对上沈栖竹的眼睛时,他面上分毫不显,只眨了眨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乖乖应道:“好。”
      只在沈栖竹转身过去后,他复又恶劣地转向苏见雪,在神君视线不能顾及的地方,嘴唇张张合合,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月冕神君珍重,今日便不奉陪了。”
      虽是料到沈栖竹不愿同他多言,可这只白猫竟也敢挑衅于他,这让苏见雪始料未及,眼见着那白猫也回过身去,将要同沈栖竹步寒栖危楼入正殿,半空之中的苏见雪还是急得跳脚,他同沈栖竹说不清,便换了个方向,将矛头对准了站在沈栖竹身旁的那只白猫。

      他此刻形容狼狈,却故作出沉思的模样,对着那只化作人形的白猫的背影笑道:“栖竹乃是与本君结过金字玄诏的契侣,同本君鹣鲽情数千载,本君自是有立场同他叙旧的。倒是你……”言及此处,苏见雪恶意地停顿了一下,转眸看向了沈栖竹的方向,施施然道:“栖竹,你身旁这位小少年,可是实在深藏不露啊……”
      沈栖竹因着识海封闭并未回身,可寒栖意却将他的话音听得一字不漏,对方话中的嘲讽之意太过明显,他身子有一瞬的微僵,攥了一下沈栖竹的袍袖,额头上蹦出了几条欢快的小青筋。

      沈栖竹现下识海封闭,听不见苏见雪的话音,觉察到他的动作,才转身来问,“怎么了?”
      “无妨。”寒栖意对他笑一下,碍于沈栖竹在场,他本来还想忍住的,可奈何苏见雪这样子,实在太过惹人嫌恶……

      忍无可忍,寒栖意出言让身旁的神君先行入殿,沈栖竹确有些疲乏,也并未多言,便先行步入殿中,一道红色晖芒的结界因着他的进入而笼罩上来。寒栖意目送着他入殿之后,方才回过身来,面对着沈栖竹的时候那一点笑意已然消失了,他脸色阴沉,一只手蓦地抬起来,甩出了一道威慑力十足的月芒,出言讥诮道:“鹣鲽情深?月冕神君不妨问问自己,这般鬼话说出来,你自己会信?”
      那道月芒刮在苏见雪的脸侧,他根本不等苏见雪反驳,又道:“你那金字玄诏是如何来的,想必月冕神君心中有数,金字玄诏乃是死契,不过是你借爱之名束缚慕素的枷锁,他为了摆脱这金字玄诏,还生生接下了天谴之劫死过一次!这些皆是因为你,你不过是手段卑劣的小人,竟也有脸面自诩情深?”

      他此刻毫不收敛,将恶意尽数显露出来,这让苏见雪始料未及,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你……!”
      寒栖意的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况且据我所知,那份金字玄诏早在千年前慕素身殒之时,便化成灰了。〞
      “呵,”苏见雪抹了一下脸侧,不甘落于下风,反唇相讥道:“你又高尚在了何处?”
      寒栖意笑意更深,“我虽深藏不露,却不敢自诩高尚之辈,再者,慕素自归来时便已知晓我能化形之事,你若是想用这桩事烦扰于他,那很抱歉,你失算了。”
      苏见雪闻言抚掌,并不慌张,“哦?失算?”
      他立于半空之中,缓缓呵出一声笑来,问寒栖意,“栖竹知晓你觊觎他么?”
      寒栖意的话音蓦地一顿,少顷却坦然道:“我确是自千年之前便能化形,并且在慕素将我抱回危楼时便倾心于他,亦是自那时起,我心中便渴求能伴在他左右千千万万年,”他透过结界,望向正殿之内的沈栖竹,目光都变得柔和起来,“试问如他这般的温和之人,谁又能忍住不动心呢?可我深知他对我的爱护是源于对灵宠的怜悯之心,于我而言,他是否知晓我对他的倾慕不重要,我只希望他不再孤寂,能同他之所爱相守一生,这便足够了。”他笑了笑,“至于千年前以元神温养于他,只是因为他是慕素。万载之前他救过我一命,我如今便以命护他,不让他为不值之人枉死。而似你这般下诏逼迫的下作手段,我实是不敢苟同。”

      他无视了半空中苏见雪怔愣的神色,向月冕神君扬起一个满是炫耀的笑来,续道:“更何况,慕素曾亲自为我取名为寒栖意,我既能等他回来,那不管你二人从前如何,如今,你都不会再有机会伤他分毫。〞
      他说完这些话,亦不再看苏见雪,转身步入殿中,结界将他的身影虚虚地笼住了,“夜深雪重,月冕神君还是早些回去吧。〞
      言罢,阖上了寒栖危楼的殿门。

      沈栖竹正端坐在蒲团上,听到他阖门的声响,回过身看他,“人既已送走了,怎么还蔫蔫的?”
      寒栖意不说话,月芒闪过,他又化作了猫形,跑过去扒住了神君的袖子,在那雪白的亵衣袖子上面留下了两个新鲜的爪印。
      见沈栖竹蹙了下眉,它便将柔软的肚皮坦露出来,定定地注视着神君的脸庞,耳朵耷拉下来,一双眼睛浸了水似的惹人怜爱,“喵呜……”
      沈栖竹见状便也不再忍心责难于它,只得无奈地笑出声,将它抱起来揉它的肚皮,听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你啊……”
      就知道撒娇。
      而寒栖意则陷进他温暖的怀抱里,嗅着他周身温润的香气安静下来,它享受着神君的抚摸,舒服地眯起眼睛。
      神君的面庞渐渐在寒栖意的眼前模糊了,它很快在神君怀里沉入梦境,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

      它本是九方琉璃天上晴初洲的灵猫,被二十四府之一的芒种所养,因着九方琉璃天讳蓝而被同族视为不祥,它也因着自己的眼睛而畏畏缩缩,终于鼓足了勇气与同族的灵猫玩耍时,却被同族的一位能化作人形的少年推下了琉璃天界。
      ——去死吧,不祥的小杂种。
      坠落之前,他听到那个少年恶毒的话音。
      彼时它周身月芒微弱,摔落在下界的时候满身尘泥,不像是灵猫,像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它知道自己坠入了一个恢宏瑰丽,却少有人烟的下界,只是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直到那一天,它翻进风竹台的时候,见到了好多人,离它最近的,是一个长长的,白色的背影。
      它那时已是将近筋疲力竭,浑身脏兮兮地,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那个背影身后长长的衣摆。
      “喵呜……”
      它以为它会被驱赶,然后死在角落里,不为人知。
      可它没想到,那个背影微微一怔,回过身来。
      ——那是它与神君的初见。

      神君遣走了所有人,蹲下身将它抱在怀里,丝毫不在意身上的白衣被自己的爪子蹭出脏兮兮的黑印来。
      神君给它渡了点晖光,温温润润地,盈满了它的身体。它渐渐清醒过来,听见神君在问它:“你是谁家的小猫儿,怎么脏兮兮的?”
      声音像是琉璃天上淌过的泉水。
      它有些贪婪地嗅着神君身上的莲香,扒住了神君的衣袖,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像是在撒娇一样,渴求着神君的怜悯。
      神君抱着它站起来,它就往神君的怀里蹭,少顷,听见神君带着笑的声音:“倒是只不怕生的小猫儿,既如此,那你便跟着我可好?”
      它一怔,随即雀跃起来,想要扒在神君的胸膛上,被那人轻轻地拢住了两只作乱的前爪。
      “好了,不闹了,我带你到风竹台沐浴。〞
      ——从那时起,它就有了一个家。

      神君悉心照料着它,叫它小猫儿,和神君待久了,它便知晓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名为寒栖危楼,而神君是这里的掌主,这里的人都会叫他公子。
      这里的人都非常喜爱它,而神君则会纵着它跳进正殿的华清池里嬉戏,待它玩得尽兴,再用法术将它湿淋淋的毛发蒸干,笑着将它抱进怀里,毫无保留地称赞那双曾经让它自卑的眼睛。
      也是在那一年,神君带它登上了授封玉台,在授封使惊异的神情中,提笔勾去了封号后面的两个字,垂眸安抚着它。
      而它溺在神君的怀抱里,心下无声地念着那人的封号。
      慕素神君。
      慕素……慕素……
      待到心下的震颤再也无法掩藏时,它忽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对这个温和的神君起了别样的心思。
      它不只是想让神君照顾它,也不只是想同他朝夕相处……
      它想陪在他的身边,千千万万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梦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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