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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缚春来 ...

  •   他在这冷月将尽之时,为那人缚来了一场春归。
      沈栖竹的身子因着他的动作微僵了一瞬,他回眸看过去,见寒栖意撑着伞,发间立着的猫耳上还沾了点雪粒,此刻他的一只手正搭在自己的肩头,而落在他肩上的那层薄雪被寒栖意掌心的温度所暖,渗进衣衫里,肩头处泛着微微的湿濡。
      沈栖竹回身,立在这风雪中瞧着他。

      寒栖意的猫耳抖了抖,他抿了抿唇,迎上了沈栖竹的目光,又轻轻地在那片衣袍上拂了拂,这才将手收了回来。
      他弯眸笑了,在这一片暗色之间,眼眸中像是藏了星色。
      而后启唇问道:“冷月台虽是僻静,却也比别处更冷些。慕素今夜怎的有兴致在此处赏景?”
      话虽是这般问的,可寒栖意却瞧得出来,自沈栖竹从桃源境回来时便不大对劲,今夜来此,怕是看似赏景,实则伤怀。
      沈栖竹的唇角勾起一点弧度,面庞上泛出些温润的笑意来,他睫羽翕动,扑簌簌地,眨下一粒雪来,静静地瞧着寒栖意的眼睛。他的眸光仿若一潭静谧幽深的湖水,惊不起波澜。这般盯着人看的时候,寒栖意恍惚觉得,他不会回答了。
      可片刻之后,沈栖竹便垂下了眸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寒栖意看见他露出了一点怀恋的神色。
      他听见沈栖竹的声音:“只是忆起了一些旧事,这处冷月台,从前是未曾下过雪的,也并非如今这般光景……”
      “什么?”寒栖意侧过身,立在他身旁,问他。
      沈栖竹的声中蕴着几许自嘲的笑意,他停顿了一下,抬首望向天边那轮清寂的月亮,少顷续道:“那已然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大抵发生在我同你这般大的时候。”

      那些回忆缠绕着涌上来,将沈栖竹反复拉扯,过得时间愈久,反而愈发鲜明。
      他假作没瞧见寒栖意在瞬间耷拉下来的眉眼,神色缓和下来,将这桩往事从回忆中翻出来,说与他听。

      那确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自己的两位尚在,自己也尚不必被慕晚亭教习,不用担任这寒栖危楼的掌主,还是三天两头就能去一趟慕仙府的小公子。
      且这处偏殿也不似如今这般深寂,连深夜雪中,景致也只窥得见冷月银霜。
      在那时,这处寰宇还尚未得名。它是沈栖竹的父神亲手所建,坐落在寒栖危楼的最南侧,与郁清台相接,翠树斜欹,花开亭亭,小径清幽,石桥拱立。不以四时为计,是整个危楼最受春.色照拂的地方。
      那里有一片昼星河,就在石桥的尽头缓缓流淌着,一片湖蓝的色泽中落着星砾,轻风吹过,飞花拂水,碎星微亮,像是星点渔火落了满河,江洲白鸟翔集,犹在画中。

      他那时总爱坐在昼星河边的亭子里看书,慕家两人偶尔会来寻他,慕晚迟陪他坐在亭子里,慕晚亭则会用术法行于河面之上,奏凤箫声动,①任花落满身。
      因着这里的景色四时如春,又被鲜妍苍翠所环。故而比起风竹台,那时的沈栖竹更愿歇在这处尚且无名的殿宇。
      待夜色渐浓,那二人离去之后,星河鹭起,画图难足。②沈栖竹便在一片星泽中倚花而眠,那些星色流转,花影郁郁,就都成了他晃动的梦。

      他夜夜得见瑰绮,在某一日梦醒十分,这处风景独好的偏殿,就被挂上了一副匾额。
      ——鹭星洲
      鹭鸟栖洲上,繁星落银河。

      这鹭星洲存在了千万年,沈栖竹也无忧无虑了千万年。
      彼时的他天真地以为,这处缚住了寒栖危楼盎然春景的偏殿,亦会如同留住那些勃勃生机一般地,留存住他的年少光景,殊不知,此时的静好之相只是一场极易破碎的水月镜花……
      ——那是鹭星洲降下的第一场雪。

      那一日的寒栖危楼之上被大片的阴翳所笼,日光被浓云遮蔽,黯如翻墨。
      雷劫转瞬而至,在暗色的天幕划出极细的白影,一道一道地落在停月殿,却无半分声响。
      沈栖竹猛然发觉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停月殿是他父神的寝殿!
      他在漫天的雷劫之下,从鹭星洲跑到了停月殿的玉阶旁,那雷劫却未伤他分毫。
      只有一道细如白虹的长影落在他身上,将他那一袭月白③的衣衫映得雪亮。
      停月殿被他父神的禁制封住了,沈栖竹只得跪守在殿外,眼见着殿内的玄锦珠帘溅上一道道朱红。
      这雷劫落了一整夜,沈栖竹也就跪了一整夜。
      雷劫停息时,他正掩唇隐忍着呜咽,落在玉阶上的泪水积成浅浅的一洼,眼眶边缘晕开一圈鲜妍的红。
      ——那是他父神的羽化劫,亦是他目睹的第一场雷劫。

      而待他父神设下的禁制消散,他推开停月殿的殿门时,没有血色,没有满目疮痍,他的父神已然消逝了,连同与他父君的玄诏和一切痕迹。
      包括鹭星洲。
      沈栖竹第一次体会到永诀,一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真切地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却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遍寻不到。
      ——除了这处停月殿。
      自那日之后,沈栖竹便遣来了暄月十二法侍严守停月殿,寒栖危楼再没有了花落昼星的奇景,那一片鹭星洲消逝殆尽,徒留一座亭台与一轮冷月。
      也是自那时起,他那水月镜花般的少年时光,尽数碎裂了。

      一阵风吹过来,卷过沈栖竹绛红的袍袖,他抬手将挡在额前的发丝拂过耳后,复又续道:“我父神与我父君是结过玄诏的眷侣,效用同苏见雪给我下的金字玄诏无甚差别……
      “慕素!”寒栖意忽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音。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地涩哑,“别提这个。”
      ——别提这个,别提他。

      沈栖竹怔了一下,有些忍俊不禁,面上却不显,温声道:“好。”

      他的父君是于父神羽化劫几日后才赶回寒栖危楼的,闯入停月殿时,华发披散,满身血痕。跪伏在父神的榻边,神情空茫着,仿若天地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只低泣着喃喃,“昭月儿,昭月儿……”
      往日一向处事淡然的停阑神君,连慕晚迟见了都要称一句掌主的沈暄容,现下正形容狼狈,状若疯.癫地唤着他父神的小字。
      沈栖竹降生一千万年,从未曾到父君如今这般颓然的模样。
      他眼眶一片水红,垂眸遮掩了眉目间的悲伤神色,瞧了一眼沈暄容的低伏的背影,唇间几度张合,半晌才嗫嚅出一声,“……父君……”
      无人应他,沈栖竹见他的身形似枯槁一般地佝偻下去,终究是一语不发地退出了停月殿,又轻轻地阖上了殿门,转身走回风竹台。
      父君对于父神的爱欲极盛,应是要比他痛上千万倍罢……

      停月殿的灯火久久未熄,沈栖竹只当父君是悲痛难忍,直到慕家两人惊惶赶到风竹台时,沈栖竹方才知晓,他的父君一个时辰前便去了桃源境,将他托付给慕家二人之后,亦自毁神魄,应劫羽化了。
      慕晚迟曾与他父神有旧,此刻眉宇紧蹙,声中犹藏着无法遏制的怒意:“沈暄容这个疯子!”
      而慕晚亭一双眼中尽是淋漓的水意,扶住他的双肩,哽咽出声,话语中的心痛与疼惜无处遁藏。
      “沈小公子,我们回去,同我们回桃源境去……”
      “我们回家去……”
      而沈栖竹怔怔地,眼眶通红,半晌,他低首伏在慕晚亭的肩颈处,再藏不住一滴泪水。
      那一年,他一千万岁上。

      他忽地想起,自己曾以寒栖危楼少掌主的身份下至九重天阙,与父君的挚友把酒相谈,曾在无意间问起父神昔年之事,不料那人神色凝重地告诉他,父君痴爱父神,早已到了走火入魔,不计后果那样的地步了……
      沈栖竹本不甚在意,将信将疑,那人一瞧便知他不尽信,索性将自己所知的旧事详尽道来。

      昔年沈暄容五千万岁上,还是夺尽风光的寒栖危楼少掌主。
      年纪尚轻,修为却能与当时问月域的君上平分秋色,连容貌也是人人盛赞,各界女仙多有倾慕。更是一度成了问月域君上亲口定下的乘龙快婿。
      偏偏沈暄容多次回绝,又并未对任何人显出恋慕之意,着实是伤了一众佳人的芳心。
      如此许久,各路神仙皆道沈少主专于心法,终不再提嫁女之事。
      可偏巧就是这一年的梅仙宴,让沈暄容遇上了自己的父神。
      ——雀汐洲白凤神使,昭停月
      这是沈暄容一生痴爱之人,更是他命中的劫数。

      那人的声音顿了顿,似是有些于心不忍,过了半晌才续道:“昔年的神使殿下也不过九千万余岁,在人前少有露面,谁也不知你父君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又是如何瞒过众人,将神使殿下带到寒栖危楼的,总之这事败露后,将老掌主吓得不轻,立时着令要你父君将人送回去……
      不想你父君非但不送,还在寒栖危楼的正殿跪了整整五日,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领受三千刑劫,八重业火,也要求得老掌主一个成全。
      那人叹息一声,续道:“可这如何能够应允?姑且不论这历来的白凤神使皆为男子,便是单论身份,也尽贵为雀汐洲最为尊贵的掌令使,同因禁术得成寒栖危楼天差地别,就算是以昔年寒栖危楼掌主之尊,也是万万不可相比的……”
      无奈沈暄容对于此事极为执拗决绝,老掌主百般阻拦,他也不肯将人送回雀汐洲。万般无法之下,只得由雀汐洲派出的长老亲自出面要.人。
      却未料到,雀汐洲的五位长老,原俱是与白凤神使结有旧怨的。

      沈暄容设下结界将人护在偏殿之中,只一人接下了雀汐洲最为阴损的七重杀招。昭停月运力破开结界后,便见地上满是淋漓血.痕,雀汐洲五族长老立于长空之中,而沈暄容扶着长剑跪在地上,周身浴血,面色惨白地抬眸望他。
      见他出来后,长空之上的五位长老神色骤变,眸中皆有深切的嫉恨。灵器上晖芒汹涌,嘴上却还齐声道:“恭请白凤神使,返雀汐洲——”
      昭停月怎会看不出,这根本不是寻常切磋交手,这些人哪里是要来带他离去,分明是借机寻仇,欲置他与沈暄容二人于死地!
      昭停月自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玄色的衣袂被长风吹拂着,他轻嗤了一声,对那五位长老的话音不予理会,而是倾身扶起了沈暄容,打量着他周身的伤势,问他:“真要娶?”
      “娶,”沈暄容浑身是伤,狼狈至极,却看着他的眼晴笑出来,“无非三千刑劫,从燕玉台到寒栖危楼也就熬过来了,无论多难,我都娶你……”

      昭停月发出一声笑音,在沈暄容右手的指节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随后衣摆翻飞而起,他脸侧的金色莲纹一路向下蜿蜒进一侧锁骨,眸色血.红如煞,背后一双白翼展开,更衬得他妖冶非常。
      他对长老的惶惶之色视而不见,长空之中响起一片金戈之声……
      这一战直至最后,仅有一位长老侥幸活了下来,但神魂与灵魄皆被重创,悻悻地被昭停月遣人抬回雀汐洲闭关去了。至于余下四位长老,无一不是灵神俱散,身死魂消。
      而昭停月立在偏殿的玉阶处,周身缭绕着凛冽苍霜。
      他的侧脸溅上一大片血色,被他随手蹭了一下,薄薄的红延伸到下颌处。
      他抱起沈暄容,面对匆匆而来的仙使,只道:“此处无事。”
      可这话自是谁人都不信的。
      后来老掌主知晓这事后,不再多加阻拦,而后诸事便都顺理成章……

      那人将这些旧事详尽道来,送走了那人后,沈栖竹独自坐在九阙楼前的暖玉阶上,久久不语。
      他的父君与父神之间,竟发生过这般曲折的故事么……
      可怜他自降生之日起,便由寒栖危楼的仙侍看顾,幼时也多是待在桃源境,虽为寒栖危楼的少掌主,却是由慕仙府看着长大的。直至少时才回到了寒栖危楼长居,父君政务繁琐,不常顾看于他。父神亦是经年闭关,对他深觉亏欠,便为他建造了一座殿宇,将自己见过的各式奇景收揽此间,以供他平日读书歇息。
      这座殿宇便是鹭星洲。
      可他又常年不能得见父神,便只能从停月殿中父神的近侍那里得知父神的近况。
      沈栖竹回到寒栖危楼三百万年之久,除却记得自己父神的相貌,竟只知道自己的父神是雀汐洲的白凤神使,名唤昭停月。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慕晚迟在接任桃源境掌主之前也曾与他父神共事,亦同他讲了许多陈年旧事,慕晚亭每每来到鹭星洲时,亦会露出些许歆羡的神色。
      可现在看来,他非但未能见他父神最后一面,甚至连鹭星洲都未曾留住……

      那一夜星影黯淡,霜月不眠,沈栖竹踏着月色与慕家两人回了桃源境,在慕仙府的后院枯坐一夜。直待第二日天光乍破,慕晚亭来到后院,欲寻两瓶青梅酒。却见沈栖竹墨发披散,脸色酡红地伏在石桌上。赶忙去酒窖瞧了一眼,才发觉这千里桃源境,偌大慕仙府,他私藏的百坛陈酿,一夜之间,竟全数灌进了沈栖竹的腹中!
      慕晚亭知他难过,只幻化出一条薄衾,轻手轻脚地将盖在了他身上,并未说什么。

      此后经年,待到他再次回到寒栖危楼时,曾经那块鹭星洲的地界早已了无春.色,这里月色孤清,凝霜不散,终年覆雪,成了整座危楼最为冷清的地方……
      也有了新的名字,冷月台。

      寒栖意直至他声停也未发一言,沈栖竹有些不解,方欲出声询问,却被他从后方抱住了。
      “慕素,闭上眼睛。”
      寒栖意默然良久,再度开口时,声音已然清润如初。
      这力道不容小视,沈栖竹挣了挣,竟未挣动。也没了奈何,道:“你莫闹,将我放开。”
      正欲再说什么,却已被寒栖意遮住了双眸。
      “你……”
      “嘘,”寒栖意的猫耳微动,指尖流转着湖蓝的月芒,相互交错着连成一张剔透的网。
      所至之处星河俱现,沙洲鹭鸟,繁花满树。
      他将神君困在他怀中方寸,道:“慕素再不必伤怀,此后,这冷月台也不会下雪了。”
      言罢将遮住他眼晴的手挪开了,沈栖竹睁开双眸,如画景致尽入眼帘。
      沈栖竹怔忪许久,半晌才回眸去看寒栖意,正撞上那人含着笑意的蓝眸。
      无端地,他的眼眶漫上了些淡红,声音也有点发哑,“谢谢……”
      寒栖意的指腹抹在他眼下,道:“你别难过,已经不下雪了。”
      他不敢冒然去吻神君的眼尾,便只能无声将手收紧了。
      夜色透出一点薄昏,暖风吹拂,当初偎在神君怀里的雪白猫儿,如今在这冷月将尽时,为怀中的神君缚来了一场春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缚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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