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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黄梁 ...

  •   揽旧梦馥郁,独登亭台;忆当时楼阁,把酒问月,醉不堪言。

      沈栖竹面色几经变化,眉目间闪出些惊喜的神色来,眸光扫过殿内一众人等,最终转过身去,轻咳一声:“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众位且先退下罢……”

      伏于地上的众人得了台阶,忙道:“是,我等告退……”

      待到众人都退走后,沈栖竹才蹲下身来,将扒住他衣角的小猫抱起来,用指尖戳了戳小猫的额头,“你是从哪里跑来的小猫儿?怎么脏兮兮的?”

      言罢,又换了个让猫儿舒适的姿势抱着它。
      丝毫不介意它的爪子蹭脏了自己的亵衣。

      这小猫不怕他,只是嗅着他衣衫上的莲香,又往他怀里蹭了蹭。蹭完了又像是觉得做错了似的,睁着一双水濛濛的湖蓝色眼睛望着他,再喵呜叫几声。
      像是认错,又像是撒娇。

      沈栖竹抱着它站起身,瞧着他往自己怀里蹭,“既如此,那你便跟着我可好?”
      小猫像是听懂了,雀跃地叫了一声。两只前爪抬起来想要踩沈栖竹的胸膛,被他一只手轻轻地拢住了。
      “不闹了,我先带你去风竹台沐浴……”

      风竹台寝殿前亦有一汪水池,池水温热,白猫并不畏水,沈栖竹也纵着它在池中扑耍嬉闹,自己走到屏风后更衣。

      莫约片刻,沈栖竹一袭白袍,推开屏风走了出来,襟口处是用银丝勾勒出的莲花暗纹,发丝被他随意地拢了拢,垂下一条暗绣着莲纹的银色发带来。

      白猫扑腾得正欢,被抱出来时,略有不满地“喵”了一声。
      沈栖竹施了个术法,蒸干了它毛发上的水渍,用指尖顺了顺它的脊背,“顽皮。”
      可却又松了手,让它自己窜去正殿了。

      寒栖危楼的寝殿内,垂幔层层叠叠,殿门紧闭,化作人形的白猫正躺在榻上浅眠。
      可他眉间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薄衾,怎么瞧着也像是睡得不大安稳。
      他翻过身,却忽地压到了什么东西,待觉察到细微地响动和下坠感后,他猛地惊醒了。
      他坐起身,拭了拭额角的冷汗,才敢垂眼去瞧。
      ——被他压住的赫然是一颗月冕珠!

      他登时悚然一惊,仿若被人迎头泼了一桶冷水,浇了个透彻,许久才慌忙去捂心口,惶然唤道,“慕素……慕素?!”
      继而猛地掀了覆在身上的薄衾,那月冕珠滚到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那缕青丝亦是滑落下去,散落开来。
      他却像是没瞧见一般,散发跣足,发顶的猫耳亦是软趴趴地垂了下来,一下跌坐在地上。
      “慕素……?”
      他衣衫微敞,心口之下一点光晖也无。
      他一直在心口温养着的那朵红莲竟然消失了!

      在地上呆坐半晌,他才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目光惶然着望向床榻,试图找寻红莲的踪迹。
      他四下环视着殿中陈设,望眼欲穿,似是想从那些东西里看见一点晖光,或是找到一星半点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他只瞧见了地上散落的薄衾,落于其上,早已散开的青丝,还有地上四分五裂的蓝色碎片。
      其他地方皆与以往无异,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双目已然泛了红,凝滞许久,再度出口的声音哽咽,“慕素……慕素……?”
      他伸手去摸空落落的心口,“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啊……?”

      他这般无神且惶惑,盯着这满殿的陈设,怔然了许久许久。
      明月高悬,银霜垂落,夜风吹拂,分明是清雅的景致,可殿中之人狼狈跌坐,衬得这景色也凄然了些。
      许久许久,殿中人才将头埋进膝盖,猫耳垂下,肩膀轻轻颤动着,发出极低的呜咽声。
      人道最是伤心处,悲也无声,痛也无言。

      直至月黑风高,殿外人迹难寻,殿中烛火也已熄灭,白猫捂着心口,伏在地上,累极了似的睡着了。
      淡淡的光华自华清池下缓缓萦绕,含苞欲放的红莲渐渐化成飞沙,在水下描绘出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深阖着眼眸,青丝长垂,发尾用一段绸带绑住了,曳下一点玄色。一袭红色长袍,襟口两侧绣着织金的繁复暗纹,缀饰流苏多不胜数,腰封亦是绣上了灼灼红莲。
      ——正是那白猫儿在苦苦寻找的慕素神君!

      慢慢地,水流声起,光华消弥。沈栖竹缓缓睁开眼睛,伸出手来,讶异地瞧了瞧,又抚上自己的心口,了然般地放下了。
      那颗曾经被他生生剖出的心脏此刻正在搏动,他应该是有幸真身未毁,元神又被什么人极为小心珍重地温养起来,连心口流转的晖光都一如从前。
      至于身上正穿着的这身扎眼又繁琐的衣袍,则是经年以前初掌寒栖危楼的那一日,慕晚亭带他行登台礼时,他所着的衣袍。
      慕晚亭……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形貌昳丽的人影来,笑意盈盈地逗弄他,“沈小公子,叫声晚哥哥来听听?”
      彼时他冷脸翻着书卷,早对这一套见怪不怪,声音淡淡地,“慕晚亭,若是你再搅扰,我不介意告诉慕晚迟……”
      慕晚亭讪讪,“别别别,沈小公子大人有大量,我明日还要带你行登台礼,万万不能迟来的。”

      这回忆太久远了些,沈栖竹不再回想,施了个术法隐匿了周遭的声息,踏水而出,华清池上万千红莲宛若枯木逢春,在他跃出的一瞬,倏然绽放。
      华清弱水千年寂,红莲十丈待君归。
      沈栖竹赤足踩在地下,玉石温凉,他施了术法,蒸干了自己身上的水珠。一抬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的一片狼藉。
      走近一瞧,一条价值不菲的溶月描银薄衾,一颗四分五裂的月冕珠,和一缕散落的墨黑发丝。
      ……还有一个伏在地上,兽耳垂着,像是睡着了一般的小少年,面庞上的泪痕尚未干涸。
      沈栖竹怔忪了一瞬,才俯下身子去查看,红色的晖芒流转在他指尖,在探查到十分熟悉的护体月芒之后,他竟险些要落下泪来。
      他轻手轻脚地将这少年抱起来,放在了床榻上。替他拭干了脸上的泪痕,又帮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将那薄衾从地上捡起来,轻轻盖在了少年身上。而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轻声唤道:“白猫儿……”
      ……你竟是已经能化形了么?
      ……竟是你……一直在温养我么?
      沈栖竹想问很多话,可是只在唤了他一声后,缄口不言。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他。

      旧事入眠,沈栖竹想起了他离开的前一夜,彼时苏见雪方才下诏强娶于他,他万般无法,最后只能将一颗心脏生生剖出,藏在华清池中,以无悲无喜之身登上凤鸾仪驾,百般委屈求全,才换来了苏见雪对他的片刻松懈。
      这才有了机会得知那人即将应诏去受千道雷劫的消息。
      他提前布置好诸多事宜,寻了白猫儿一整夜,同他告了别,这偌大寒栖危楼,便是了无牵挂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危楼,再在苏见雪惊怒交加的目光中,在授封玉台一跃而下,他看着曾经交好的月冕神君,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再不欠你什么了……”
      你……好自为知。

      万千红莲做障,却只是个虚晃的架子,他剖了心,受了这天谴雷劫便是必死无疑,可他却释然般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是极为痛苦的,仿佛五脏六腑皆被劈碎。在人身消弥的最后一瞬,他想,他还没有告诉寒栖危楼里的白猫儿,他已经给它取了名字。
      寒栖意……
      你是我独在寒栖危楼所期待万万年的意义。
      而后他肉身消弥,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就再无记忆了……
      现在看来,他暗自侥幸真身未毁,还真真是大幸了。

      沈栖竹睁开了眼睛。
      日光垂落,东方既白。他起身理了理衣袍上被压出的褶皱,又随手顺了顺白猫儿的发丝。
      白猫儿被这细微的动作顺了毛,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看到床边守着的人的一瞬,他便困意全无,嘴唇轻轻颤动着,凝滞了数次,才语带哽咽地唤出声来。
      “……慕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梦黄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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