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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危楼客 ...

  •   不见阑珊忽已远,独坐危楼,好梦最上重。

      长野空旷,月色当空,夜风吹拂着寒露,从九重宫阙之上走来一人,那人雪袍广袖,襟口绣着一朵夭灼红莲。墨发长垂,一双眸子半敛着,鸦羽似的长睫翕动,隐隐落下一点斑驳的光影,却被他撑着的纸伞挡住了。

      路过的仙侍们都站定了,躬身做揖:“栖竹公子。”

      沈栖竹微微颔首,“不必如此。”
      他在这九重天阙没什么实实在在的尊位,只因委实是神秘了些……
      某一次无聊散步,从玉阶走下来时,正有细雪簌簌而落,三千丈红莲匍匐在他脚下,烈火似的红伴着丝竹雅乐,一直灼烧到了九重天阙的月冕殿外,在天地霜白中显得稠丽绚目。
      待他觉察之时,旁人已是看呆了,身着蓝衫的月冕神君笑意淡淡,正垂着一双湖蓝色的眼睛瞧他。
      他蹙了蹙眉,掌心散发出红色光华,只一瞬,身后与脚下的红莲便尽数消弥了,独留风雪。

      他垂眸行礼:“失礼了。”
      月冕神君怔了怔,淡笑道:“无妨。”
      复又瞧了瞧他身后的那片雪地道:“方才那景致,倒是极悦目的。”
      沈栖竹并未言语,只拂了拂袖子上落下的细雪,便走远了。
      月冕神君站在雪中,神色莫测地笑了笑。

      整个九重天都瞧得出来,那日雪夜中的那位公子,得了君神的青眼。
      这几日九重之上的楼台出奇地热闹了起来,各路神仙访客络绎不绝,仿若这住所是什么稀世珍奇似的。

      彼时沈栖竹青丝散落,轻倚在栏杆上翻着手中书卷,远山处云雾飘渺,衬得他这一方也是朦朦胧胧。
      不远处侍女的脚步声渐近,他放下书卷,撩袍坐在软椅上,问道:“何事?”
      侍女俯身做揖,被沈栖竹扶住了肩膀,“不必多礼。”
      那侍女便像放松极了似的,站直了身子,略有些俏皮,说道:“君神等在正殿,让婢子来寻公子,说要与公子叙话呢。”
      叙话……?
      沈栖竹有些疑惑,他们很熟么?
      想归想,他还是起身往正殿而去了。必竟是君神之请,总不好拂了人家的脸面。

      沈栖竹的住所,是位于九重天之上的一座楼阁,耸立在云雾中,独抱明月而为摘星,名曰寒栖危楼。
      正殿中华清池雾气袅袅,红莲灼灼,那位君神大人一袭蓝衫,正在案上烹雪煎茶。
      听见门扉的“吱呀”声响,在雪化升腾的水汽里回眸瞧他,唤道:“沈公子?”
      沈栖竹俯首行礼:“在下沈栖竹,见过月冕神君。”
      “哦?”月冕神君笑意温润,神色中似有些戏谑,“原来你名唤栖竹?”
      沈栖竹顾自跪坐在蒲团上,回道:“是。”

      银炉之上的水声停了,月冕神君握着小架,执起一盏来,微微晾凉了才用锦帕垫着端给沈栖竹。
      “来尝尝?”
      沈栖竹抬手接过,抵在唇边轻抿了一口,淡声道:“尚可。”
      月冕神君便笑了,也端起一盏啜饮,“确是尚可的。”
      他放下杯盏,举目打量起这楼阁的布置来,沈栖竹却瞥见了他衣袍上的纹饰,忽地开口问道:“您从前是问月域中人么?”
      以蓝衫作底,银丝为笔,勾勒出一幅云间抱月,再用月冕珠穿于其上,用作缀饰。
      再观其装扮,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①除问月苏氏之外,天下谁人还会奢华如此?
      “栖竹果真敏慧,”月冕神君叹息了一声,续道:“我确是问月域中人,名唤见雪。”

      “见雪……”沈栖竹垂眸思忖,“月皎皎兮出空山,笼云雾兮见雪。问月域当真风雅。”
      苏见雪静静瞧着他,半晌才道:“域中之人,倒也不是全然如此……”
      “嗯?”沈栖竹又喝了口茶,问道:“何出此言?”
      他抬眸注视着苏见雪,苏见雪也在瞧他,一时间二人相顾无言,气氛略有些凝滞。

      不过须臾,苏见雪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续道:“……问月域中人多爱好风雅,不慕权势。可却也有似我这般离经叛道之人,在这九重天阙,一步步爬上来,走上高处……”
      最终,问鼎天下。
      沈栖竹放下茶盏,淡声道:“高处不胜寒,您口中的离经叛道,也未必不是一次历练。您以为呢?”

      身处高位的人,在旁人眼中,从来都是安逸的,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繁华盛世尽在掌中,似是永远都不会有烦忧……
      可是曲高和寡,身在高处的人,又是何其孤独呢?

      苏见雪盯着窗棂之外的远山,雾气沉下来,轻纱似的,将山峦拢入怀中。他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眼中闪过些许怀念之色,少顷又复了神色,笑问道:“栖竹平日郁烦之时,也是这般心境么?”
      沈栖竹神色不变,“我平日里少有郁烦,偶尔有之,也亦不将这当作是如此,只当这是一日无趣中的点缀,因而并不会为此烦忧。”
      苏见雪顿了一顿,笑叹道:“……栖竹胸襟广远,见雪自叹拂如。”
      他没有像以往对待下属那样自称“本君”,而是以自己的本名自称,少了些君神架子,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谦卑来,倒是让沈栖竹颇有些意外。
      他掩唇道:“见雪过谦了。”

      苏见雪却是有一瞬的怔忪:“你……”
      “我怎么?”沈栖竹站起身来,在殿内踱步,窗外光影溶溶,于他驻足处倾泻而下,在他的袍摆落下一片斑驳。
      苏见雪登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暮色将近时,沈栖竹从膳房端出了一碗温热的羹汤,又吩咐侍女呈上了一碟荷花酥,与苏见雪对坐着一道用了,权当晚膳。
      苏见雪只是抿了一口荷花酥,面上便露出惊喜的神色来,连连问道:“这点心是何人所做?当真是酥香可口!”,紧接着,便毫不客气地开始大快朵颐。
      沈栖竹轻咳一声,答道:“是我做的。”
      苏见雪吃得更欢了。不消片刻,碟子竟然空了。
      沈栖竹见状,回头吩咐侍女去找个食盒,给月冕神君装些点心带回九重天。
      “你慢些用,别呛着。没有人与你抢……”他扶额道。
      可月冕神君此刻已经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了。
      这简直是,太、好、吃、了!

      送走了苏见雪这位君神后,沈栖竹才换了亵衣,去后殿的风竹台沐浴小憩,侍女轻手轻脚地为他挂上垂幔,又悄然走远了。
      公子今日想必是累得狠了,连有旁人走过都未曾听到。
      九重天阙的灯火阑珊远去,沈栖竹阖眸伏在榻上小憩,殿外月色尚浓,洒落满室清辉。
      独在危楼,拥好梦上重。

      翌日一早,沈栖竹却是被吵醒的。
      他蹙了蹙眉,随手绾了绾发,撩开垂幔就往正殿而去,连衣裳也未换。
      “何事吵闹?”他立在屏风之后,启唇问道,声音里还夹杂着未散去的倦意。
      那侍女回首禀报:“公子,是月冕神君派的人来,正候在殿外。”
      “嗯?”沈栖竹醒了醒神,推开屏风走出来,“他派人来作甚?”
      他走到殿门口,打眼一瞧,竟全都是身披玄氅的授封使,他心下一凛,思及昨日,月冕神君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顿时眉目冷然,断然喝道:“放肆!”
      沈栖竹平日里都是温和有礼的,现下发怒,四周之人被他这神色吓得冷汗直流,赶忙跪伏了身子,以头抢地,“公子息怒……”
      沈栖竹怫然作色,道:“若论年岁,吾初掌寒栖危楼之时,月冕神君还是个方降世不久的幼儿,若论尊位,寒栖危楼则远在九重天阙之上,什么时候轮到他越俎代庖来为吾行授封礼……”
      忽然,他的话顿住了,有个柔软的东西轻轻扒住了他的亵衣一角,沈栖竹惑然地回眸望去,发现扒住他衣角的竟然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猫,正睁着湖蓝色的大眼睛,有些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喵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危楼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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