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卷落 ...

  •   九重宫阙芳华院,世间辗转过千年。
      侍女照常来神君殿里送餐食,衣带上系着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着,叮当作响。
      一切似乎都是井然有序的,可是分明却有哪里不同于往日了。
      譬如华清池中一直养着的红莲莫名消失了,殿内的床榻上却多了一缕墨发,像是被什么人给剪断的,墨发尾端还坠着一颗湖蓝色的月冕珠。
      她正疑惑着,却见慕素神君留下的灵猫也跟着她窜进殿来,跳进华清池里嬉闹。
      这灵猫是慕素神君留下的小宠,通体雪白,眼睛是慕素神君最喜爱的湖蓝色,是不畏水的。
      她早已对此情景见怪不怪,就只是退出殿去,轻轻关上了殿门。
      她方才走远不消半刻钟,华清池中却忽地月芒大盛,那灵猫凫水而出,竟是幻化成了一个兽耳尚在的小少年。雪白的猫耳抖动着,湖蓝色的眼眸中盛满笑意,抬手在心口之下托出了一朵含苞欲放的红莲。
      他指尖轻点上花瓣,晖芒流转。映照出他眉目间温柔笑意。他笑语轻轻,却更像是在呢喃,“慕素,快些醒来吧……”
      天池十万岁上,独倚危楼数万年的神君抱着灵猫,一步一步自高台而下,登上了授封玉台。雪袍广袖,衣摆逶迤长垂,遮住了其下的雪色风光。前襟上绣着一朵夭灼怒放的红莲。
      他青丝如墨,黛眉朱唇,姿容似雪。
      三千丈红莲,在他踏上高台那一刻,无不应召盛放。他立于其中,眼眸微抬,像是在业火中睥睨天下的君王。
      红莲神君沈栖竹,封号慕素离朱。
      离朱,乃神禽。
      白猫在他怀里,用爪子的拽他的袖子,喵呜叫了几声。
      他蹙了蹙眉,狼毫搁在一旁的笔架上,被他蘸满了朱墨,提笔将“离朱”二字在金册上勾去了。
      沈栖竹,封号慕素神君。
      他只是笑着,安抚一般地摸了摸怀里的白猫。
      一人一猫,在偌大的寒栖危楼中,相依为命数万年。
      忽有一日,九天玄华,仪驾千里,红烛照夜。
      彼时早已能化身人形的灵猫,透过凤鸾仪驾中的软绸,瞧见了一身朱红色仪服的神君。
      这一夜,玉壶光转,月色如酒。有人含郁而饮,有人抱月入怀。
      红莲神君迈入寝殿,珍珠面帘随着动作沙沙作响。雪额间亦是缀着一枚鲜红欲滴的额坠。
      ——被人自背后环抱住了。
      那人埋首于他的颈间,勾起一缕青丝,绕在指尖把玩,又在发尾为他系上一颗湖蓝色的月冕珠,珍之重之地吻了吻。勾出一抹混杂着掌控欲念的笑意。
      沈栖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面色蓦地苍白。
      他唤他,“小猫儿……”
      “栖竹……我的小猫儿……”
      沈栖竹没应声,只是去解面帘,那声音吵得他头疼。
      那人将他抱起来,仪服被一件件剥落,露出玉白的躯.体,像是红莲被一片片剥了花瓣,一点点露出最娇嫩的花蕊。
      菡萏初开,红烛高燃,月冕神君被他左肩上的红莲灼了眼,湖蓝的眸子中沉沉流淌着星色和汪洋,又像是有火在烧。
      他在华清池千丈红莲处,将开得最夭灼的那朵牵入凡尘。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①
      他将灼烫的气息喷洒在神君耳侧,在那人满目水色中低哑地道:“栖竹……叫我的名字……”
      于是沈栖竹抓着软帐中乱颤的流苏,眼中清明着,却喘.息着唤他,“……苏见雪……”
      一夜红烛帐暖玉生烟。
      次日,沈栖竹寻了那乱窜的白猫儿一整日。
      最后,在偏殿冷月台上将冻得蜷缩成一团的猫儿抱了回来。
      他依旧是白袍广袖,眉目冷然若出尘仙,好似将昨夜的欢情全然忘却了似的,步伐轻缓稳健,将白猫抱回了正殿后,低首在白猫儿的头顶落下一吻,葱白的指尖顺了顺它的毛发。
      他说,“白猫儿,我要走了……”
      那时的白猫只是蜷在他怀里喵喵叫着,前爪扒着他的袖子不愿离去,睁着一双澄澈的湖蓝色的眼睛,懵懵憧憧地望着他。
      他想,你要走到哪里去呢?
      寒栖危楼之下,就是九重天之外了,一个不沾烟火几万年的神君,能走到哪里去呢?
      他终究还是不信的。
      可自那日之后,沈栖竹不见了。
      寒栖危楼的风一日比一日寒凉,一直以来氤氲在华清池周的红色光华渐渐微弱下去,池水也越来越凉,有一日白猫跳下去,池水之上竟浮起了一层冷霜。
      他蓦地惶恐起来,举目打量着愈发萧索地危楼。最后化成人形,在冰凉的池水中,撷了一朵将败的红莲。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它。
      终于有一日,那光华熄灭了。
      红莲枯萎,华清池三千丈,成了深潭死水。
      他又一次见到了月冕神君,他面色青白,额上坠着的月冕珠乱糟糟的,双目泛红,属实没了以往那光风霁月的君神架子。
      他见他走进了萧索的寒栖危楼,失魂落魄地扶着华清池壁,听他泣不成声地唤神君的名字,“栖竹……”
      “……我的栖竹……”
      他看见月冕神君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托出一朵残破的红莲,周围萦绕着淡淡光华。
      他几乎一瞬间就化成了人形,十指紧攥着,赤红着双目盯着那朵红莲。
      指甲已经嵌进肉里,渗出的血蜿蜒滴下。太痛了,痛得他忘了呼吸。
      他决不会错认,那是他的神君,与他相伴了数万年的神君!
      那是他的慕素!
      几乎只一瞬,他便施了术法将那朵红莲引至自己心口,赤红着双目与失魂落魄的月冕神君打了个照面。
      “苏见雪,我杀了你!”
      那红莲最后安睡在他心口之下,他的左脸侧被苏见雪的问月剑蹭出了一道小伤,内腑微震,护体的月芒散发出柔和的光晖。
      他轻声唤道:“慕素……”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寒栖危楼萧索的风。
      月冕神君独上九重天闭关去了。
      天阙之上有一轮孤月,微风卷起珠帘,徒留清光照夜。
      他在这夜色中举起杯盏,混着白玉的凉气将那清酒一饮而尽,本该是清淡的枕月酒,却无端被他尝出了满口苦涩。
      沈栖竹分明该是孤高端雅的,这一次合该也如此,安静地,听话地待在他的寒栖危楼中,乖乖等他回来。
      ——就像一个盼着丈夫回家的妻子那样。
      可是他没有……
      沈栖竹一步一步走下了寒栖危楼,又从授封玉台一跃而下,只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我再不欠你什么了……”
      苏见雪只看到他发尾的月冕珠。
      他踏月立于长空,以万千红莲做障,在自己的面前,生生承下了这道必死无疑的,本该是自己受着的天谴之劫。
      而后红莲花瓣四散凋零,九重天阙传来悲声,淡淡光华护着一朵残破的红莲落在他怀中。
      慕素神君沈栖竹,殒落。
      ——就在他面前!
      苏见雪双目充血犹如猛兽,他嗓间发出绝望的泣音,仿佛天地之间都听见神君的悲声。
      “栖竹——”
      酒液一杯杯地灌进肺腑,混杂着月光,只剩下彻骨寒凉。
      他又听到那只白猫嘶心裂肺的质问,“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说话!你就是这样保护他的?!”
      红莲在白猫的心口之下,他的指节攥得发白:“我当初就该早点告诉他我能化形,在你们大婚之前把他抢过来!这样他就不会受到天谴,他就不会死!”
      “你害死了他,还有什么资格叫他的名字!”
      是了,他还有什么资格呢……
      苏见雪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来。
      白猫儿的心口下方多出了一朵红莲的纹路,他不再跳到华清池中了,他不能容许华清池的凝霜冒犯到他的慕素。
      寒栖危楼正殿大门紧闭,他只是靠在寝殿的枕榻边,抚着心口一声声唤着他的神君。
      日月轮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在这萧索的危楼中,温柔地守着那朵红莲,守了几千年。
      “慕素……”他温柔地喃语,“我会一直等,直到你醒过来……”
      他在漫天星月辉芒的见证下,虔诚地亲吻他的红莲。
      亲吻他渴求了千万年的孤皎月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卷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