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相思老 ...

  •   瘦短高烛,一霎相思老。
      三人相商事毕,沈栖竹听得客归尘如此调侃,并不生气,只对他与负明宵的打闹作壁上观。施施然笑着。那两人也显然对他的反应意料之中。在识海中又是与他一阵交叙。负明宵百无聊赖,手指向上探着,捏住客归尘发上的簪子把玩。客归尘目光时刻定在他身上,当即会意。笑向沈栖竹告辞,二人相携而去,便是后话了。
      沈栖竹目送着一双眷侣远去,亦不多留。他出了识海,肩上先是多了一团温热。略一低眉,心下明了。寒栖意的脸靠过来,隔着衣料,热烘烘枕在他肩上,正偷偷拿眼睛觑着他。被神君的目光一捉,清蓝的眼底下亮起来,手里捧着一卷因缘疏,凑在沈栖竹眼下,邀他同看,好不黏人。
      与此同时,夜光沉沉罩下,银钩攀檐而上,落进砚凝宫里满室清辉。揭亮了寝帐阴寂寂的一角。扶风无声惊起,凭着帐帘向外,只能窥见桌案上的一盏盏烛火明灭,有些晕着豆大的光影,竟还未被吹熄。
      修长的手指探过来,撩开了流苏帐帘,袖口在昏黑里兜出一截黑色绣金的丝锦料子。他凝着面前的帘帏,不自觉抵上额角。心道自己想是无可救药了。前梦睽违百年,只一霎相思消磨,容砚凝又入了他的梦。
      灵台明灭,与千载之前如出一辙。容砚凝佩剑脱手,支在身前的结界疮痍斑斑,通身灵流已竭,自喉间呛出一大口血,飞溅在眼前一片残土尘屑中,浓红杂着灰黑颜色,迎下温赋离降在魔域的最后一道刑劫。
      血气扎眼,周遭一片混沌,容砚凝勉力支撑着,耳旁阵阵嗡鸣作响。竟依稀从满目颓桓残骸中,辨认出一缕熟悉的,颤抖的游息。哀切地扑在他面上,紧接着,他便被掠进了一个怀抱。扶风在梦寐里攥住他飘渺的影子,嘴唇蠕动着,泪水碰着容砚凝的脸。他凝注着容砚凝在怀中灰白失血的脸孔,在反复的乱离中,磅礴魔息尚且源源不断涌入将冷的躯体,泥牛入海一般,梦魇逮住空子磨折他,扶风浑身痉挛着,把容砚凝的额头贴近自己,失声恸哭:“阿凝……”
      容砚凝眼中的神采已经灰败下去,一霎一霎半阖着,让扶风拓出一层微末的眸光。容砚凝唇角泻下一线血迹,在扶风耳边挤出气音:“……是你……来了……”
      扶风不为所动,只麻木地催动着体内的魔气,双目近乎充血,哀切道:“有办法的……”他的手指堵住容砚凝唇角,拿袖子替他抆着面庞上的血污,袖子洇湿了一块。他不信邪,攥住容砚凝的指尖,交递身躯的温度,嘴里喃喃着:“阿凝……求求你,求你,不要……”
      他一刻也不敢停,掌中血气翻涌,杀心跟着翻捣。碧落天那些劳什子的引魂使在和他抢容砚凝的命!他的兄姊为了那可悲的掌主之位不惜引祸,累他所爱雷殁加身,种种积怨深恨皆须清算,而他此刻竟再顾不能,陷在梦中,为指掌之下容砚凝将要碎裂的神魂填海投石。施救无能,扶风目下堆红,血泪如注。他将容砚凝在怀里护紧了,天地灰颓,扶风惟愿与之共死。
      容砚凝的血咳在他衣襟上,眼中的生气逐渐灰败,扶风盯着他不住地摇头,他却已经预感到自己体内的神魂正在枯裂,一如扶风无数次身临其境,又赖以偷生的结局。
      ——容砚凝终究在他怀里修为耗尽,身死魂消。
      长梦无穷无尽,扶风也记不清是第多少次这般抱着容砚凝,呆滞地看他阖上眼眸,一寸一寸消逝成沙,而他竭尽所能,也只捞回一片残魂。良久良久,他才像是找回了一点神智,牵动着仅存的悲喜,撕心裂肺地嚎啕出声:“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惊醒时高天月上,魔域正值春分,纵使此地终年严寒,吹风吹雪。从扶风的砚凝宫凭窗而望,殿外各色花木,照旧郁郁亭亭。
      纵使只是他以精血维持的流芳之象,也比琉璃天上此时花气尽敛来得有趣。他望着窗外出神,起身执着案上的錾花银壶自饮自酌。新酒正沸,热烘烘烧到喉头,合该烈烫地从喉管一路流下,可全倾到肺腑里,通身上下却渐渐冷了。自容砚凝去后,扶风饮酒时总希盼大醉,醉到迷蒙了,恍惚伏案睡去,还能凭借记忆在梦魇之外拼凑容砚凝的影子。醉生梦死不过如是。
      然世间诸事,往往最是苦求无果。扶风欲醉,让风阵阵吹着,头痛起来,反而清醒。他的手指慢腾腾叩着案头,挥窗让风扑近了,像是容砚凝的呼吸。砚凝宫里乌沉沉的,他藉此消磨入夜,并不掌灯。把头垂着,怔怔地伸一只手对着窗细看,拿眼看了片刻,忽而抬到半空,凝神苦思的模样,眼睛昏昏地抬起,手慢慢垂下去。扶风此时才如梦方醒般地,双手掩面苦笑。他分明通身无一处肖似他的花神。
      容砚凝不在了,为他挡了引祸而来的雷火。在他弑兄杀姊,登临魔域掌主后,数不清又在他梦里死了多少回。扶风每每入梦,那人最终总会在他怀里化散成灰什么都剩不下。除开在他心口盛着的一片残魂。若说给他留下些念想,想必只有这满殿花气。
      到底不是千万年前,容砚凝随他踏进这方寰宇的那一刻了。扶风倾樽而笑,一盏冷酒逶迤在地。冥冥之间,他想着容砚凝初来时的样子,花神姿仪端绝,行至正殿处,见此方殿宇果真是自己的名讳,稍偏了头,眼尾略弯着,蒙了笑进去,渥冰渥雪。任扶风同他十指紧扣,一言不发。
      昔时今日自有不同,彼时扶风的寝殿当算魔域中布置最为别致的一处了。容砚凝想是不知他那时便抱着与他同衾共死的心思,在寝宫内熏了魔域的伴生香。寝帐一侧汤池回环曲折,池中飞红片片,兼带雾气袅袅而起,氤氲在花神昳丽的面貌上,烧了一阵热,叠了几分红。
      扶风偷眼瞧见了,耐不住性子,自身后将他拥在怀里,低声笑问:“这殿里如何,阿凝看着可欢喜?”容砚掩唇不言,让他拨了一缕发丝,在指尖上缠绕把玩,捏着花瓣似的,绕成微弯的一个卷,再引着灵流,为他理顺了。扶风思及此处,不由笑了,昔年自己竟是用如此磨人的小把戏缠着容砚凝,落在自家花神眼里,未免幼稚到了有些拙劣的地步。
      但他那时远不如当下敏锐,抱着容砚凝不放,悄悄贴近了花神的耳根,灯影烛影全迤逦开来,他眼底下容砚凝的耳垂薄薄的,吹一口气,晕一丝红。他难免贪心,又向人笑:“今晚留下好不好?”如今想来,历历在目,实在是好缠人的劲头。
      容砚凝瞥过一眼,对扶风晃了一笑,指上团了簇清光指在殿外,信手飞折了一枝桃花垂目赏玩,得寸进尺如斯,他的花神也温和应着,对他说:“好。”
      扶风于是凑过去,将吻落在他鬓边,直辗转到容砚凝耳际,才堪堪止住了。窗还敞着,一轮银钩将悬将溢。容砚凝的目光投在窗边,庭院中桃花流芳正浓,风吹簌簌。月光倾下一地流银。眼前此景犹同,扶风自觉怅然,嗓间隐隐有悲哭之声。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①
      容砚凝被他揽着腰抱在怀内,扶风眼见时机难求,立时神色缱绻地奉了满满一杯酒,自己也添满一杯,哄着他交杯饮下。容砚凝由他闹了几回,半推半就地饮了。适才偏头避过他的亲吻,杯底残酒清冽,因着动作洒下几滴,在扶风眼里,顺着容砚凝的唇角向脖颈划过一道酒迹,渐渐淌进里衣,隐没无踪了。眼中人却仍凭栏望月,流银照面,恰同桃花枕酒。
      扶风不觉痴了,呆呆地望他。他知晓容砚凝不胜酒力,堪堪饮尽一杯,同他交握的指尖便发着热,扶风将眼光一游,便瞥见自家花神手指尖上正晕开的浅粉淡红,晃荡着同他一道点在半空,不到司花时候,竟也似是拨开料峭春光,虚虚掌住各处秾丽花色。
      他眼睫翕动,眼尾垂下一点。缓缓地笑了,薄薄的眼睑向上一掀,对上扶风的视线。眼底明澈温沉,如琉璃聚。轻飘飘地,向扶风看了一眼。
      扶风自不是什么自制力了得的柳下惠,被容砚凝以这等目光上下一瞥,直觉魂飞天外,飘飘欲仙。就要.下.腹.起.火。
      他眼神低下来,落在容砚凝唇上。喉结当即上下吞咽一轮,像交杯一瞬,衔杯渴饮。连声音也跟着哑了,附耳对他低声道:“阿凝……我们回去。”
      容砚凝好似并未觉察出他的异样,将平素的敏然抛掷一边,听得扶风和他咬耳朵,更是笑意幽微,又夹杂着几分恣意。夜色盈盈,顺势攀进他眼里。容砚凝攒着笑,喃喃重复着:“回去……”美色当前,扶风痴痴瞧他不够。一时不察,以为他醉了。
      可不防花神狡黠,忽而偏头过来,发丝擦过扶风的指节,带过些微的痒。唇角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脸侧。
      扶风一时僵住了,动弹不能。耳根连着面庞烧了一蓬红,一路漫进颈项。心鼓急坠,霎时催乱了。昏昏然地将眼前一切尽数撇远,只装得下一个容砚凝。热着脸分辨出他的吐息,听得容砚凝道:“抱我。”
      身体先于神智,待扶风有了反应,容砚凝正笑着,被他抄着膝弯抱进怀里。扶风深深吐着气,假作不见,拿他的手蒙住眼睛,道:“我练不成阿凝一般的好定力,惟求花神殿下垂怜……”
      风紧了,内殿之中杯盘狼藉,他隔窗而望,还欲思量。却见窗外那树浓粉桃花枝头,直坠下一枝来,扶风将眉一蹙,登时怫然。
      砚凝宫外,忽闻人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相思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