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临妆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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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坐慵困临妆镜，逢迎帘钩慢抬身。
却说云消雨散后，风竹台垂幔逶迤，红日高烧，帘帏之内隐约探出一只修长分明的手，如玉如瓷的匀亭骨肉，指节上斑斑晕着红，日光甫一照过来，便要将那薄红浅粉晒透了。沈栖竹拨开帐帘，寒栖意在倚一旁用眼光追他的手，难舍难分地送着笑。沈栖竹身子疲乏得紧，并不理他。寒栖意卖着乖，一边软声讨饶，又一手绕到神君的后腰，估摸着力道，替人仔细按揉着。下颌搁在沈栖竹颈窝，晃出来的讨人欢心的一对猫耳挨着沈栖竹侧脸，不时轻蹭一下。
沈栖竹身上的酸软随着他的动作渐渐消了，颈侧飞红片片，着实不能近观。神君目光落在镜前，瞧见自己眼下这般光景，不禁攒眉扶额，伸手时收了些力道，先将寒栖意推开了，开口也比平素沙哑不少：“……好一只偷了腥的猫儿，色中饿鬼也比你不得……”
寒栖意低着眼睛，不敢反驳。待神君一句话说完了，才眼巴巴地凑近了，把一盏温热的茶水递到沈栖竹唇边，耷拉着耳朵一阵心虚，眼神在神君周遭飘着，半晌落不到实处：“慕素……我知错了。”
沈栖竹原本半阖着眼睛，存心要冷他一阵，见这白猫儿眼光乱飘，一副唯独不敢看他的样子，忍俊不禁。神君一头青丝散落着，顺着他的动作，垂眉啜了一口茶，缓过一阵喉头的沙哑，乌金的眼眸隐隐一颤，笑意才慢慢泻出来。掌心覆在寒栖意头顶摩挲一下。
“惯会卖乖讨巧，真是个冤家。”
寒栖意自是不肯放过这撒娇认错的大好机会，就势蹭了蹭沈栖竹的掌心，话里话外仍是一派缱绻，咬着耳朵征询神君的意见：“我来为慕素簪发，好不好？”这边问着话，那头的一只手却已催着湖蓝的月芒，将银篦握在手中了。就等着攀到沈栖竹发丝里去。
沈栖竹见他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不免失笑，心下自然明了这是白猫儿强买强卖的架势，便也不加阻拦，只问他说：“如今猫儿这双巧手，寻到用武之地了？”
寒栖意正低眉嗅他发间的莲香气，手中执着银篦，穿插在他发丝之间。声音放得极轻，隐在一深一浅的呼吸之间，近乎朦胧了。沈栖竹便笑了，在这一霎朦胧里听见白猫儿很是认真地说了一句：“寻到用武之地了，反而更嫉妒。”
“嗯？”沈栖竹心下笑叹，听他这拈酸的语气，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将一只手绕到他后颈细细摩挲了一个来回，温声安抚道：“好端端的，嫉妒他那样的伪君子做什么？”
寒栖意才将神君的发丝梳顺了。手里捧着冠羽，簪在神君乌漆的发丝之中，随即挨近了，掬起沈栖竹的一捧墨发，于其上珍之重之地印了一个吻。声音发闷：“苏见雪也这样为你簪过发……”这白猫儿说着说着，转而又含了恨，咬牙切齿的地道：“他把你抢走了，又用那般卑劣的手段让你……他凭什么？！”一句话断了几截，说到最后，寒栖意抬起眼睛看着他，眼下已泛上一圈红。
沈栖竹见状，低下头与他平视，帮他拭着眼下蜿蜒的泪痕。一时无话，神君的眼睫簌簌地颤动一遭，吐出一口气来，声音低柔，轻缓地流进寒栖意的耳中，伴着指腹抹上眼角的一阵温热。寒栖意听见神君的话音，温润又轻缓地哄着他，却更像是解释。
“苏见雪同我行了周公之礼不假，但彼时冠羽中尚存一条通往轮回台的密道。为保万全，我并不曾令他替我簪发。”他再度缓过一口气，复又启唇道：“再者，他月冕神君便是替我簪发，那时我业已剖心，乃无悲无喜身，自然无知无觉。”方才住了话音，寒栖意便忙忙地伸手来挡他的唇，随便用袖子抹了一把泪，清蓝的瞳仁直直地盯着沈栖竹的眼睛，执拗地像是要将他这些话堵回去，不许他再说一个字。
沈栖竹敛眉一叹，此招既已不通，慕素神君旋即又换一招。他的目光对上寒栖意尚且泛着泪光的眼睛，渐次落在白猫儿的鼻尖、唇角与下颌。吐息缓缓低徊而过。他倾身将吻落在寒栖意的眼角，把这缺失了安全感的猫儿拢在怀里，从发顶一路顺到脊背，如此反复着，直到寒栖意的抽噎停下来。沈栖竹方才再次启口，动作却始终未停，道：“好。我们不提这些伤心事，前事已矣，任其自流便是了。”
寒栖意埋在神君怀里平复情绪，把脸蹭在沈栖竹的心口，一对雪白的猫耳贴在他前襟一抖一动，语气仍旧颇为拈酸，连带着才哭过一阵的鼻音，道：“任其自流也改变不了他苏见雪最后要偿命才可还清的血债……！”
沈栖竹听他如此说，也禁不住一同笑了。寒栖意有了好转的迹象便要来缠着他不放。沈栖竹对此虽是有些无奈，却也纵容居多，由他抵着鼻尖腻歪了片刻，肩颈上忽地覆了一层温热，他偏眸去瞧，原是寒栖意借着空隙，替他将外袍披上了。
二人这一闹便是几个时辰。沈栖竹是断然不肯再沉溺于温柔乡的。当即抵住寒栖意的肩膀，将他向外推了一推，在这十足黏人的酸猫十分哀怨的眼神中，铁面无私道：“再这般胡闹下去，便虚度小半日了。轮回台那边新陈的因缘疏还尚未批过。”寒栖意固然想与神君再多缱绻个一时片刻。听他如此说，便也知正事当前，不再过多缠人，跟随沈栖竹一道披衣起身了。
殿外红日已高三丈透，正殿书案之上，香炉轻烟袅袅，随着沈栖竹走近，丝丝缕缕地扑在他的衣袍上。沈栖竹一如往常，跪坐在蒲团上，寒栖意才闹过一场，并不敢在这种时候搅扰于他。遂化作原形，轻巧地跟在神君身后，克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因为周遭的环境着实使他安心，只时不时地打着猫呼噜，沈栖竹伏在案前批文，专注之余，隐约闻得一两声，细辨之下，倒有些像哪处小炉中的水沸了，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寒栖意趴在神君的袍摆处，偷着眼去瞧时，发觉案前的因缘疏不知何时，又比昨日高出一摞，心中不免纳罕锦乐乡的仙使效率惊人，又目睹沈栖竹执笔不停，更不敢出声惊扰，只在心下默默念着。
神君要清算苏见雪的日子看来并不远了。眼下魔域琼塔禁术一事未了，却早已同这位道貌岸然的月冕神君脱不开干系。兼之千百年前与慕素强契金字玄诏后种种不义之举，终致神君二度剖心，最终经受刑劫身死。如此种种，早将桃源境的二位掌主得罪遍了。更有上回冷月台前几近交锋的一照面，对苏见雪其人，寒栖意承认，只凭他对沈栖竹做下的那些恶事，自己便恨不得将之剜肉啖血。
一时思之不觉，便积了满炉香屑。寒栖意一霎一霎地阖着眼睛，扺挡不住困意。遂在神君袍摆边缘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翻着肚皮，倒头大睡起来。
那厢沈栖竹正欲放下一卷因缘疏，尚未来得及动作，便觉袍摆处忽地一沉。他一手还执着案卷，低眸一瞧：只见寒栖意翻着肚皮，半边身子压在他袍角之上，恨不能四脚朝天，睡意正浓。徒剩沈栖竹无奈扶额，原因无他，寒栖意此刻正呼呼大睡，沈栖竹动也不是，坐也不是。偏生寒栖意又对他的晖芒十分敏锐，不好贸然在它身上动作。思来想去，沈栖竹低身，兜着脸在这贪睡的白猫身上罩了一层结界，为免着凉，又凝着一点晖芒，将风竹台小榻上搭着的那条溶月描银薄衾取了来，盖住了寒栖意的肚皮，如此不再多管，继续放任此猫相会周公去了。
与此同时，沈栖竹搁下因缘疏后。识海一阵震荡，他阖眸调息沉入灵台，听得客归尘与负明宵二人接连传音道：“栖竹，阿宵自露华宫来与我对照你交与的因缘疏。有赖你之冠羽，现探得九方琉璃天上，灵祭司大人的修晚七十二界之中，或藏有昔年先花神裂魂后的一魄，唤作容姝。另在问月域月冕神君寝殿藏书阁处，藏有琼塔缚魂咒禁术若干卷，果与扶风勾连无疑。”
沈栖竹闻言一动，眼前闪过方才姻缘疏上的字样。因而再道：“既言伶处藏有一魄，那么我先前送至明宵处细查的一卷因缘疏上所言‘先花神裂魂为二’便有五分可信。昔年我与扶风的魂影于妄川巷至轮回台的地界交手，彼时扶风魂影之上禁息浓深，足以侵入神识。若是言伶先行保全先花神的一魂，你二人又在月冕神君处查到了缚魂咒，自此刻起，便可下界细探魔域，以期寻得花神另残魂。”
负明宵摩挲着下巴，对他所言并无异议，频频点头。眼神四顾着偏向轮回台的方向，盯着轮回台案前往复陈递的因缘疏，瞳孔都瞪大了些许，回望他时，眼中带着几许同情之色，被沈栖竹察觉到了，惑然看来，笑问：“明宵如此神情，是瞧见什么了？”
“额……”负明宵被抓了个正着，眼神左右环顾着，讪笑着一时定到客归尘身上，一时又回到他身上，似乎在斟酌措辞。他每每尴尬之时，便会如同此刻一般搂了客归尘的脖颈，恨不能挂到客归尘身上。客归尘习惯使然，只轻声一笑，便将他整个抱牢了。难为披霜掌主平生最爱做富贵闲人。案卷公文都恨不能分给昔寰掌主大半。亲眼得见如此壮观的案牍山实乃平生第一回。思来想去，也不曾寻到合适的话。只得再次将目光投向客归尘，以期解围。
客归尘果真不负他所愿，对上沈栖竹疑惑的目光，一本正经的编排道：“阿宵的意思是，栖竹平日劳形于案牍，一连几日难分心神回复他人传音也是情有可原的。”话毕正挟住负明宵要刺向手臂的一缕晖芒，在沈栖竹无奈的神色中，笑容分外无辜，问怀中人：“难不成阿宵还有话要问？”
负明宵一拳打在棉花上，暗自咬牙：“是，我很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临妆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