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如逝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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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怨柳疏风吹去，冥迷也，剩水残山。
扶风正自怫然，披衣而出。却见殿前左右两列仙使齐齐跪着，眼观他袍摆扫过，亦是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庭前银光横血，桃红错落，扶风向上掀着眼皮，看清了来人，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祭使大人在天域道当家不够，便造次到魔域来？”
来人神色端肃，敛目低眉，对扶风话里话外的讥讽只作未闻，手里握着一条雪亮的银鞭向他行礼，如实道：“三殿下言重，属下奉灵祭司之命前来，无意惊扰。”
原来此人便是九方琉璃天上，言伶的祭使，云谕。
扶风见了他，本就恨上心头。他不言语还好，方一启口，这话让扶风听得，更觉虚伪不堪。他手上聚着灵流，归拢了地上横斜的断枝残粉，挥手支起一个结界，将满庭浓碧浅红护于其内。阴森森又是一笑，虚虚指向云谕心口，慢声问道：“怎么，你奉了你主子的命，来折阿凝的精魂？”
云谕默然不应，电光火石之间，挥鞭截断扶风直冲面门的魔息。再度垂首，沉声道：“三殿下息怒，灵祭司近来下九方琉璃天行祭礼，在月冕神君处查得缚魂禁术兼之同您往来书信。属下奉命，需入花神寝殿一探。”
此般做派落在扶风眼里，与强闯无甚分别。他本立在庭前，与云谕隔着一段距离，闻言踱出几步，站到这人身前，睥睨着他，嗤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言伶有心阻拦阿凝复生，祭使大人这位甘居谪修之后，跟在他身后万千年的情圣难道不知？”
云谕耐力惊人，即便被他戳了痛处，一截银鞭在他手下晃过一线光，手指也逐渐收紧了，却仍撑着面无愠色。唇角向上略微一掀，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对着扶风的目光：“承蒙三殿下谬赞，”他左右环顾着跪在地上，不敢言语的仙使，又道：“三殿下眷爱花神，情真意切，却不好殃及无辜。”
扶风懒与他多话，顾及着容砚凝生前同云谕的交情，还记得给他两分薄面，出言屏退了一众仙使。只同他在砚凝宫前对峙着。云谕手中的证据确凿无移，却也不敢擅闯。扶风绝计不肯将人放进正殿，如此两相僵持，进退不得。
花神魂魄四散不全，言伶有意阻拦是真，云谕思索再三，方欲开口。却观宫阙侧边苕兰池畔银红晖芒大盛，沈栖竹带着寒栖意，循着识海魂台中的残气自妄川巷遍寻至此，正与他二人打了个照面。
寒栖意跟在神君身后，接连对上二人探寻的目光，只觉若芒刺在背，藏在袖内同神君交握的手都不觉起了一层冷汗，被沈栖竹摩挲着手背，滑到掌心写了几个字，方才定下神来，对着云谕探究的神色，扯出一个笑。少顷，还是扶风不耐，主动打破了一阵沉默的僵持气氛，他上下审视着沈栖竹，口里慢声说：“见过慕素殿下。”
这一句里隐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沈栖竹不加理会，稍一颔首，算作回礼。目光落到尚在状况外的云谕身上，见他还盯着寒栖意，便伸手覆在白猫儿的发顶，对人笑道：“让祭使见笑了，这是我殿中那只化了形的猫儿，唤作寒栖意。”
云谕怔愣着，经沈栖竹这样一说方回了神。他一面点头应着，一面伸手扶住额角，凭着眼角的余光，又将寒栖意睃了一眼，目光同他短暂碰撞一瞬。半是欣慰半是无奈，叹道：“睽违经年，慕素殿下愈发持重了。”沈栖竹闻言笑笑，感受到白猫儿在袖中愈扣愈紧的手指和隐隐的一点冷汗，心知他不自在，遂牵紧了他的手腕，向前踱了一步，替他遮住云谕的目光，瞥见扶风莫测的神色，正色道：“此番本神携魔域向轮回台陈递的因缘疏而来，是为探清魔域之中花神残魄所在，万望二位体谅。”
一句方歇，扶风低着眼，目光瞥在他身上，一手把玩着自己的手指，顾自笑了：“先是祭使大人，后又慕素殿下，三个两个说辞各异，皆欲探查我这砚凝宫，我又该放谁入内呢？”话罢，又将两人上下打量一番，好整以暇，只待答复。
云谕动了动唇，踱步到沈栖竹边上，沈栖竹与他目的一致，笑而不语。半侧了身子带着寒栖意退了一步，为他让出个位置。寒栖意见着神君示意，顺着云谕的目光，抽出手来替他展开袖中的一卷因缘疏，神情谦逊恭谨，道：“祭使大人请看，早在云弥岁上，扶风掌主与停阑神君陈递的因缘疏中，便有修习借琼塔禁术，并借禁术以怀花神的载录。慕素曾在轮回台与之交手，被其魔息所伤。”
那厢扶风听在耳里，眉梢轻动，眼神才悠悠荡过来，在沈栖竹面上逡巡一遭，语调颇有兴味，说道：“那寻生一魂伤的原是慕素殿下，无怪乎言伶气成那副模样，找了魔域好些麻烦不说，险些将我生祭了他的御翎大阵。而今知晓苦主，着实对不住殿下。”一句话中虽存歉意，却又玩味十足，听不出半分悔改之心。沈栖竹敛了笑，神情疏冷道：“神界之人来轮回台寻求往生本就是大忌，扶风掌主与先花神情真不假，但若明知故犯，伤及无辜，便莫怪本神不留情面，叨扰掌主清静了。”
扶风闻言，自嗓间冷哼出声，半天牵了牵唇角，堆出一个假笑来，目光下注着，问沈栖竹：“怎么，慕素殿下这是要审我？”
沈栖竹面上收敛，亦是分毫不让，回道：“审字不敢当，只劳烦掌主一让，放我三人在您寝殿书阁之中探查一番即可。”言罢，还顾着抽出一只手，搁在愤懑的白猫儿脑后揉了一揉，聊作哄慰。
这两人机锋之间，云谕插不进话去，只得拿拳抵着喉咙，轻咳一声，引得扶风眼光一转，沈栖竹也将头略略一偏，将视线投在他身上。云谕才得以借话说道：“三殿下且听属下一言，灵祭司有意阻止花神殿下复生不假，琉璃天上也如您所想，早有琼塔禁术的记载，可花神殿下殒身之时早裂了一魂给您，残魂不全，与其说这禁术是复生之术，不若说是灭灵之术。”
扶风听了，面色登时一白，强自镇定，眼神阴沉沉地剐在云谕脸上，咬牙切齿地说：“你再说一遍？”连沈栖竹都将目光投在他身上，手里攒起银红的莲晖，提防着扶风的动作。寒栖意见状，也放开了同神君交握的手，向后覆着沈栖竹的肩膀，和神君交递着月芒，被沈栖竹按住了手，向他传音道：“无事，扶风求真心切，不见得要对祭使动手。”
云谕对此早有预料，低叹一声，对着扶风刀子似的目光，面上并无矫饰神色，启唇复道：“昔年花神殿下驾临魔域，适逢另二位殿下与您争储，花神殿下修为虽盛，大半却都用以护持枕花洲，万般无法，只得灌注护体修为，裂了一魄给您，使殿下免于罹难……”
昔年九方琉璃天上，容砚凝抛开花神尊位，尚带着琉璃天小殿下的身份，不顾晴初洲二十四府阻拦，催动护体灵流连破九道禁制闯入祭司阁，见了云谕，双膝一弯，脊背竹节似的矗着，直挺挺跪在他面前，云谕见他如此，唬了一跳，忙倾身来扶他：“小殿下这是作甚，折煞属下了，快快请起！”
容砚凝却轻轻推开他的手，在他眼前再度深深拜下，只道：“请祭使大人替本神陈明灵祭司，魔域两位殿下争储恶斗，修习禁术引祸辜连扶风，刑神已在魔域降刑，然扶风无意掌主之位，此刻虽暂得本神魂气护持，但雷劫之下，惟恐有失。求请灵祭司裁断。”
云谕听得无法，细细密密的冷汗濡着额头，先俯身将容砚凝扶起来，低声道：“小殿下，您先入内稍坐。属下这就去请灵祭司大人过来。”容砚凝方才起身，又朝着他一礼，眉目促切，尽力维持着温润的模样，道：“劳烦。”
云谕回身出了祭司阁前殿，转而去寻言伶。言伶身在后殿琉璃高台上，尚在布阵。周身被层层叠叠的漆黑雾色笼着，双瞳开阖之际眨落一线血色，沿着雪白的睫毛一路挂下来，面貌诡丽，蒙在雾中时隐时现，恍惚之间，竟似修罗血煞。云谕一路走来，见那殷红血迹蜿蜒到他脚下方停了步，唤道：“阿言。”言伶闻声顿住，眼神还定在指尖涌出的漆色上。听他急声道：“魔域两位殿下修习禁术引出的祸端不知怎的波及到了三殿下，小殿下缺了养灵的神魂，人正在前殿！”
言伶身形一颤，蓦地错了手将掌心里的两片符篆捏成了灰，飞身跃下高台，随着云谕向前殿而去。容砚凝正跪坐在蒲团上引动灵流，额上冷汗涔涔，面色灰白，蒲团四周的白玉砖地上，零星溅了几点血珠。
言伶正正撞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大骇，慌忙上前揽住他的双肩，顺着灵脉一路探到肺腑，不住唤道：“阿凝，阿凝！”
容砚凝的冷汗直坠而下，待言伶的灵流勾住灵脉中那缕禁息之后，他似是再支撑不能，十指密密麻麻尽是血线，攀住言伶的肩颈，竭力送着气声：“是……扶疏的禁脉……”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如逝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