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赴云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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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春晓梦近，玉漏相催。忽一霎云，一霎雨，一霎风。
苏见雪自上回殿前极不愉快的一晤兼一场恶战后，又避到九重天阙上闭关许久。负明宵偶有听闻，听见沈栖竹如此说，亦随之揶揄起来。将因缘疏搁在案上，又把手边的残茶饮尽了，微哂道：“那月冕神君这疯癫症候可不轻，观这情状，出力只多不少，怕不是曾经一道金字玄诏困你不够，借着复活先花神的契机，妄图干预到照魂台来罢？”
沈栖竹正借着空子，屈指搔寒栖意下巴，白猫儿受用极了，眯着眼睛。沈栖竹等他说完了，目光汇聚着看他，也笑了。道：“他想把手伸得通天长，不见得有那样的本事。”他看着对侧的负明宵，默默引着一段莲晖，会心一笑。此地并非幻境，日落月升，他颈上大片金色莲纹变得十分触目，寒栖意又向他怀中深埋几寸，眼睛在半昏半明里亮得惊人，对着他，对着他颈间逶迤的莲纹胎记，要烫出两片蓝。
沈栖竹的眼睛偏了偏，仍旧下视着桌案，不去对他的视线。目光在黑暗里缓缓递到那卷因缘疏上，凝神细思。锦乐乡照魂台与妄川巷缠绕难分，按因缘疏题写，魔域掌主早百年之前便闭关不出，修习禁术以后，只在残卷上作些题注，他人观之并不很像心得，更像是大梦跌碎后的惊醒，以此寄托哀思，作为警示。扶风复生先花神心切，布了这样的障眼法争取时间。此般作为，像极了百千年前他下界度化往生时，交手过的一片魂影。沈栖竹还记得那是由数片残魂拼凑而成，同他交手时从始至终都喃喃念着欲往枕花洲去，而今细细思索，想必那时侵袭他神魂的禁息被言伶翻到了解法，扶风只好悻悻然安生一段时日，待到风头过了再做打算。盖因沈栖竹为雀汐洲神使昭停月所出，血脉上与言伶亲厚，虽未亲身得见枕花洲的这位先花神，在辈份上却是大差不差的。遂知晓扶风一时错伤了人，不敢再轻易动手。他坐上苏见雪的鸾驾至问月域，整个四时天洲闹得沸沸扬扬。魔域虽久不问世，也遣了使者来送贺礼。苏见雪还因此在问月域上下庆贺了好一阵子。沈栖竹被他强娶为君后，甚为厌恶，见他这般招摇作为，更是将二人从前的那几分情谊消磨了个干净……
沈栖竹思至此间，直觉头脑一阵恍惚，屈起指骨抵上自己的额角，不欲再深思苏见雪与扶风如何牵线勾连，他阖眸养神，驱散了脑海内纷纭杂思，须臾睁开眼来。乌金的眼眸一照，便有片刻恍神。
寒栖意仍是猫儿形态，那双清蓝的眼珠也依旧一眨不眨地逡巡在他脸上，像是等他醒来。甫一对上视线，便切切地在他怀里蹭了蹭，随即跳下来化作人形，很是亲昵地枕在他肩上，一手顺着筋骨穴位捏下去，替他松着脖颈，浑然没有正在吃人豆腐的自知之明，口中反而念念有词，端得一派恃宠而骄的模样，在人前也无意收敛。
负明宵一概看在眼里，他也曾经过这样温情小意的时候，见沈栖竹非但不曾排斥，反倒乐得纵容的模样，心下便明白了大半，略带调侃地对着二人善意一笑，便将头偏了过去，慢慢呷着侍者才斟的一杯清茶。
寒栖意也是十分有眼色的一只灵猫，见此情形，便知神君已将正事思量了七八分。手指灵活捏按着沈栖竹的肩颈，瞳孔一闪，笑便溢出来了，声音轻软，顺带着替他抱不平，说道：“慕素好辛苦，苏见雪那厮果真是个祸孽，脸面怕是能独作一方结界了。”
沈栖竹本无波澜，一下被这调皮猫儿逗得忍俊不禁，恐在负明宵面前失色，掩唇咳了声，以作掩饰。负明宵在他对侧，像是布了结界，外界之声一概不闻。沈栖竹只放任了自己耽溺片刻，便阖眸沉入识海，传音与负明宵，将方才所思详尽叙说，负明宵由是了然。沈栖竹怕是要借着这因缘疏里禁书的由头，一并清算了苏见雪。负明宵觉察之际，愤怒之余，心下竟存着几分幸灾乐祸，这位月冕神君，昔年将沈栖竹戕害至此，而今总算是要大祸临头了。
他一面听着沈栖竹详实所言，脑中一面有了谋划，及待沈栖竹将话说完，便起身欲出露华宫，到妄川巷去寻客归尘一并商议施行。沈栖竹见状，也携了寒栖意告辞，三人一并走出露华宫，往生的魂魄正由转生使指着，有序向照魂台而去。待到新的因缘疏送到沈栖竹的案头，便又要度化一批新的生灵了。三人就此分手，两地而去。
沈栖竹垂眉瞧着指上的一点莲晖，像是被点在指尖的朱砂，又像落下的红雨。沈栖竹盯着它，怔怔地出了一会神。他蓦地想起他第一次步入识海魂台度化生灵的场景，彼时识海中轮回台后这片锦乐乡琼花正落，有碎玉声。沈栖竹方一来到，入目便是银地霜天。负明宵也才接过锦乐乡的担子，开始与客归尘共事。沈栖竹给手接住一片落雪，那点银霜渐渐地在他掌中化了，湿意也暖了。他度化了在轮回台静候着的生灵，平生里又多见了十几场欢悲，结束之后，一抬眼又望到了窗外正落的新雪。彼时他来到这锦乐乡，慕晚亭留在桃源境，那时并不知觉自己会对谁生出情爱。如今故地重游，心境已变，他的身侧多了一只会撒娇耍赖的白猫儿，他的情爱也有了归处。或许万年之前那片霜天银地兼带新旧气象，新的雪还睡在地里，旧的雪也随之被旧的年岁吞没了。
白猫儿的耳朵在他颈侧动了动，有些轻微的痒。沈栖竹这才从久远的思绪里回神。寒栖意伴在他身侧。这鬼灵精的白猫儿出了露华宫，更是不加拘束，加之沈栖竹并无阻拦之意，让他愈发胆大起来。此刻和神君靠得极近，呼吸缓缓地，在沈栖竹耳侧一起一伏，颇具缠绵之意。神君年岁长他许多，岂会不明。一应情绪尚在脑中徘徊，沈栖竹被他一闹，无奈地低声笑了，带着他从露华宫走到轮回台处，脱离了识海魂台，回到寒栖危楼的书房之中。
寒栖意一路都黏他得紧，一双眼切切地，挂在他面庞上不愿下来。沈栖竹坐在蒲团上，衣摆逶迤开来。他垂着眉，乌金的眼半阖着，鸦青的睫毛簌簌颤下来。寒栖意的目光便跟着化开了，引人沉浸的两汪海。他跪坐在神君面前，仰着脸，目光缱绻而虔诚地慢慢向上。瞧过沈栖竹的脖颈，又描摹到薄而粉的两片唇、逡巡过鼻梁、痴痴望着神君如切如磋的眉眼，再挪不开眼了。
沈栖竹受着他的目光，面庞蒸上来一阵红，有些烫，云蒸霞蔚般地直挂到脖颈。寒栖意瞧见了，更觉欣喜若狂。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手摸上来，交扣住沈栖竹的手，耳垂也红烫起来，吐息就变得急促且不得章法了。
寒栖意化了人形，到底也是莽撞青涩的少年灵猫，脸颊红烫着，呼出的气息也是烫的，洒在沈栖竹的脖颈上，他才想着去拢。沈栖竹并不反抗，两人交颈，尽乎吐息相闻，随着一颤一颤地气息，神君的额前，渐渐沁了一层濛濛的露色，有几滴盛不住地坠下来，顺着沈栖竹的面庞滑落到鼻尖，温温润润地一点玉色。寒栖意见了，恍惚觉得，这哪里是神君的汗珠？这分明是玉像低眉时，垂落的一点泪光。
可寒栖意尤觉不够，对于沈栖竹，他总是太过贪心。他的双唇辗转到神君的颈侧，将那大片大片的金色莲纹胎记寸寸吻遍了。沈栖竹的眼睛在他动作之间蓦地睁开了，眼底也失了一瞬清明，透出昏昏的，乌金的两片雾。就要随着这恶劣的白猫儿的动作，聚到一处去了。寒栖意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热的，嘴唇怯怯地贴上去，动作里有一种小心。他在吻着沈栖竹，忽然变得生疏了，像在拜一尊神像。那神像此时也遂了他的意愿，将头稍低了一寸，手指尚且细细绷颤着，抬起来抵住他的后脑。落在寒栖意眼里，有如玉山将倾。
于是沈栖竹舍了最后一份清明，由着白猫儿的手指探过来，书案一侧便是一方玉榻，迷蒙之间，沈栖竹借着眼里颤颤的波光，又瞧见了那条溶月描银薄衾的影子。寒栖意的身躯热烘烘地与他交缠，传来一阵一阵地暖意，并着汹涌的浪潮。
他听见寒栖意凌乱而滚热的吐息，叫他的名字。他在他手底下打颤，青丝逶迤着散落一地。两眼像在涌潮，隔着雾，隔着尚在摇曳的银烛；隔着窗棂之外，正照临的清月。
沈栖竹一霎低下眼睛，春晓梦近，玉漏相催。他看着寒栖意晕着潮的脸，寒栖意也看着他。神君此时是无暇顾及自己的情状的，愣愣地，乌金的眼底蒙着潮，乌云乱散，长睫半湿。玉雕雪塑般的面庞被泪光划过一道长长的迹子，裂成了两半白里透红的脂玉，坠进他眼里，如同坠入一张含情带欲的网，缚着沈栖竹的身魂，久久无歇。
云雨将尽的一阵潮热里，寒栖意的唇齿附在他耳边，照旧是平日里同他撒娇的话音。沈栖竹捱过一阵颠簸，被他咬着耳朵，听见他含混的声息：“慕素……我想你穿嫁衣给我看，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赴云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