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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蓬山远 ...

  •   一去到蓬山,隔却冷襟残袖。梦寐幽独人事,起坐殷勤久。
      烛光似也随着他这一句轻语渐次低垂,寒栖意没能再念下去,沈栖竹的眉眼徘徊一个来回定在时序录上。谁也不曾想,这卷经年积尘的,藏着凶煞恶阵的旧本。竟摞叠了枕花洲与魔域往来递向寒栖危楼的三万卷因缘疏,又被批文后按制撰作时序录,陈列轮回台。他偏头示意寒栖意上前,揭开青灰的编撰残页,不出所料地,白猫儿毛毛躁躁地低呼一声,不过须臾,沈栖竹眼底映出了沈暄容的金字刻印。
      “是停阑神君,”寒栖意看着他的眼睛,撞上沈栖竹温煦的神色,本来脸上虚撑出来凝重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一双眼清蓝如洗,藏不住笑,伸出手去交扣着沈栖竹的五指,又变作一副极为黏人的情态。若教人打眼一瞧,倒真像个俊俏的小情郎模样。
      沈栖竹聚神凝气,一手沿着残页边缘向上探查,指腹触到中心稠凝的银红晖芒,腕间冠羽勾连着同出一脉的气泽,隐隐发亮。他阖上双眸,让灵气在他周身绕了一遭,片刻后沉吟道:“这里大多因缘疏都存着琉璃天上的灵气,我方才细辨,与你体内的月芒十分相像。”
      寒栖意听了,狐疑地凑近了几分。同神君一道沉入识海,向轮回台探去。沈栖竹的识海灵晖温稳健沉,四方通达。寒栖意甫一入内,便觉周身月芒渐涌而上,缓缓将两人包裹起来。沈栖竹照常引出腕上冠羽,召来鸣清商,寒栖意收束了自己的兽形,和沈栖竹并着肩,他没有佩剑,在指上同样地绕了淡蓝月芒。
      因携着那卷时序录,这轮回台和记忆中的不尽相同。更近于沈栖竹年少时寒栖危楼中典文阁的样子,苍松翠柏,云雾徘徊,高门深院里日影斜照,推窗松籁时闻,熏风扑面,一派怡然。寒栖意四下张望着,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免于大惊小怪地惊扰往来的魂魄。
      沈栖竹回身牵住他的手,神君掌心沁凉,筋骨修亭若梅,被寒栖意拢在手里,紧握不放。沈栖竹停下脚步看过来,他也仰着脸,眼睛簌簌眨动,很是无辜。神君被他惹出了几分笑,自然拿他没法子。任他用热热的掌心暖着手,不再动弹。
      穿过幽深曲折的回廊,风声渐渐高了。寒栖意见状解下披风,披在神君身上。沈栖竹反应不及,肩膀多了些重量,见白猫儿伸手在自己颈前系披风带子,垂着眉笑了,不做声地享受着,末了才觉出不对劲,低眸一瞧,笑意低柔,含着几分无奈,仍旧夸赞道:“猫儿虽顽皮些,手却很巧。”
      寒栖意得了称赞,垂着头,盯着他前襟多出来的蝴蝶结傻笑。须臾又眷恋地脸颊贴近他的心口,耳旁是神君平稳的心音,鼻尖萦绕着神君周身的莲香气。此刻被他的气息罩住了,隐隐有些相缠的趋势。寒栖意头一偏,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舒服地蹭了蹭,心下暗喜。
      大暗一片的灰黑色渗进来,团团乳黄攀上空中,似乎有谁抛了一轮月亮上去,隔着远远地罩上沈栖竹的影子,芝兰玉树一般。在他们两边缭乱而梦寐的魂魄似有所感,一霎游荡到远处朱红的殿门前,次第排开。
      天彻底暗下来,沈栖竹指尖引火,在夜中亮着滢滢的光。火光扑上他眉眼,交息之间,寒栖意捉住了神君眼底明灭的笑。他低垂着一双正转的眼睛,只看了一瞬便觉偷腥似的,神君自然早有察觉,顺了一把他的头发,随即和他停在原地,将目光投向那扇朱红的,幽魂攒动的殿门。
      一阵风棱棱地吹来,裹着一团团雪青的晖芒,由远及近,从沈栖竹眼前飘过,又被他探指捏在手里,在掌心熨帖一轮。朱红大门就在他的动作里被人缓缓推开。曳出一截柔软的玄色衣料,衣摆上缀着连片的兰脉珠,银绣鹤纹覆于其上,直延伸到衣襟处,光华烨烨。这人抬起眼,竟然与缟色的珠贝无异。隔着漠漠的正寻觅归处的幽魂,隔着眼中两列俯首的魂魄,和沈栖竹二人对上了视线,眸光慢慢凝住了。
      ——这张脸映入眼帘的一刹,便被一人一猫齐齐认出来。是本该在妄川巷中协助客归尘的披霜掌主负明宵。
      两相对望,一时无言。风浩浩地从耳边吹经而过,就要将往事前尘吹进眼睛心口,跟随呼吸一道跌进心里去。寒栖意捏了个诀,化作原形攀到神君肩膀,冷不防瞥见那人的眼睛,又向沈栖竹颈窝埋进一点,生怕被瞧见,被神君一手兜住身子,以防他不慎掉下去。
      然而,天不遂猫愿,负明宵视线偏偏从沈栖竹脸上移开了一双手,转到他身上。慢慢弯了唇。他放下手中正把玩的茶盏,在沈栖竹柔和的目光里起身,拾阶而下,向他们的方向走近了,颇有些叙旧的意味,“见过慕素神君。”转而看向寒栖意,字句斟酌起来,“这只猫是?”
      沈栖竹自是听出他话语中暗暗的打趣,自从将白猫儿养在寒栖危楼后,负眀到访的次数愈发频繁,常常一坐便是一个时辰。此番重逢,想是见到寒栖意化形的模样,更觉新鲜。
      他静静地立着,并不言语,抬手拂过额前的一缕发丝,将寒栖意从肩上捞下来,抱到臂弯,笑着启唇道:“明宵这般问,可是又要过手瘾了?”
      寒栖意顿时抗议。两只前爪搭上神君袍袖,一双猫眼直直盯着沈栖竹,趴在他怀里不肯化作人形了,被神君含着笑,用手指挠了挠下巴,安抚一番。
      负明宵由是了然,忍俊不禁,“看来是无缘了。”神色有些惋惜。旋即正色,将沈栖竹引进露华宫,“神君请。”
      露华宫中陈设一如从前,甫一进入便雾色氤氲,兼有飞红片片,如履波光。殿中白玉逶迤,绡帐掩映,沈栖竹看着熟悉的布置,一时之间,慨然地轻轻叹息一声。
      “明宵治下,锦乐乡果真无愧其名。”
      “神君谬赞了。”负明宵停下来,和这一人一猫对坐,将面前的茶盏推去对面。
      沈栖竹目光下视,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酽味浓,很有提神之功。笑道:“一别经年,明宵习性不改。”
      负明宵手指轻轻叩着小案,闻言也笑了,难掩促狭,“栖竹惯会说笑,这茶合该泡得再久些,备着你深夜到访。”
      两人便这般叙了会话,寒栖意打定了主意,要做一只合格的哑巴猫。俨然是两耳不闻商谈事,一心只埋神君怀的样子。负明宵甫一瞧见,又难免一阵笑。
      最后还是沈栖竹抵唇沉吟片刻,步入了正题。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茶盏,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照魂台。眼中情绪莫测,“魔域与枕花洲往来的时序录上出现了琼塔禁术,归尘可曾知会于你?”
      负明宵观他神色,也同他一道看着照魂台,忖度片刻,才说:“归尘只说魔域那位动了歪心思,照理而言,禁术补成的神魂是不得进入照魂台的,遑论轮回台。”
      沈栖竹揉了揉额角,眼眸低下去,看着寒栖意雪白毛色上泛起的一点淡淡月芒,低声道:“时序录上附着的灵晖,除开我父君 ,”他顿了顿,手指捻了下寒栖意的耳朵,续道,“还同这白猫儿的护体月芒十分相似。”被寒栖意抓住机会,舔了舔掌心。
      负明宵听得此言,神色方是一变,也不曾在意这白猫儿黏人的举动,眉头攒了攒,忍不住调侃道:“如此看来,八成和苏见雪脱不了干系了。”
      寒栖意一听月冕神君的名号,险些又炸了毛,碰翻了沈栖竹面前的茶盏。被神君顺着脊背一路摩挲到尾巴根,方才平复下来。
      负明宵神色并无异样,显然是对这一场面见怪不怪了,不欲过多探寻。只动了动眉梢,“你这猫儿有趣,会为你抱不平。”
      沈栖竹温声笑了,又探手揉了揉寒栖意的耳朵,嗓音温润:“正是这样,他对月冕神君很是厌烦。”
      负明宵眼神偏了一寸,对此不表,淡淡嘲讽道,“这出了问题的因缘疏是停阑神君的手笔,苏见雪又和魔域那位不谋而合,这位月冕神君当真是心思玲珑……”
      沈栖竹默然片刻,目光又在自己腕间的冠羽上定格半晌,将一卷随携的存疑至深的因缘疏递给负明宵宵。寒栖意温驯地伏在他膝上,见神君这样子,慢慢凑近他腕端,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带过一阵轻微的痒意。
      另一端的负明宵接过他手中的残卷,也垂着眼作沉思状,一目十行地看过了,又翻过一页,因着思索的缘故,声音放得很轻,“‘梦寐幽独人事,起坐殷勤久。’魔域的那位从前便爱给花神写些酸诗,死别后更是变本加厉,他若是想动用禁术复活花神,尚且说得过去。可苏见雪做这非蠢即坏的事,难不成又要问月域换一位新主?”
      沈栖竹闻之失笑。他一手支颐,一手搁在寒栖意的头顶,享受着毛发柔软的触感,与负明宵揶揄的目光相接,声音仍旧温和,吐出来的字眼却是毫不留情。负明宵听他道:“想是失心疯了,他一贯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蓬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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