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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抛掷久 ...

  •   从来闲情抛掷,惭愧清魂老去,逝水前身。
      清月明明,泻落满地流辉。寒栖危楼却仿若随着温赋离的话音死寂了,他却只作不察,顾自掷下赊凡月,掸落衣袖上流银似的一点尘色。正殿中针落可闻。沈栖竹闻言,身形一颤,几乎微不可察,却还是逃不过温赋离的眼睛。他本不欲遮掩,抬起眼帘,望向面前的人影:这位幽居在戴月宫的“不速之客”神色无虞,眼底附着似是而非的笑颜色,丝毫不讶于他的警惕和戒心,反而坦然地摊开手,任由沈栖竹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过一遭,抚掌而笑:“一别经年,不知臣下这副皮囊,可还能入得小殿下的眼?”
      沈栖竹敛眸不言,心下思忖着温赋离此来何意。这一位邢神殿下虽是他父神旧属。却素以阴诡著称,与其相关的传闻甚嚣尘上。兼之行踪不定,绝非善类。面上只作平静无波的模样,良久才温声启唇,形色谦卑,道:“照月上神玩笑了,上神风华依旧,反是栖竹自觉形秽了。”
      寒栖意哪听得这话,探指便欲拉他的袖子,被神君含着笑,淡淡地瞥了一眼,悻悻住了手,不再过多放肆。
      温赋离却将他这般行迹收在眼里,禁不住笑了,他的目光如丝如雾,脉脉地投向沈栖竹,揶揄似的。沈栖竹早闻其风,料得这登徒子似的行径,轻巧地偏开了目光,眉目舒展开来,适时地带了三分笑,礼数上挑不出错,内里依旧避他如蛇蝎猛兽的模样。似乎打定了主意,绝不直撄其锋。温赋离吃了瘪,垂着眉故作惋惜,复又将目光瞥向他旁边的寒栖意,一眼看得寒栖意打了个哆嗦,只觉被蛇鳞裹挟着,滑腻阴冷,恍惚以为自己的原形都要被这人瞧个透彻。
      而那位盯着他看的上神眼神轻渺,浑然不顾寒栖意这副严防死守的姿态,无声无息地移近了步子,寒栖意不自觉屏息,只见他那双乌金的眼又是一转,投到沈栖竹的面庞,投下极深刻,甚至有些眷怜的神色。沈栖竹捻了捻他的指节,算作安抚。寒栖意挡在神君身前,警觉而敏然地,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沈栖竹对上那双眼,这位来意不明的照月上神眼中并无情爱,蒙了层半明半昧的碎金壳子,瞧不真切。虚虚实实地笑影晃出眼睛,只透出深切地怜惜与追怀的神情。更像是透过沈栖竹的面目形影,望见了一位早已长别的故人。沈栖竹心知肚明。他不知怎地,有些难以消受。温赋离的眼睛里积着太深重的眷意和追怀,与方才判若两人。而不待他偏开视线,就听见温赋离的话音,他似是还沉在深深的怀念里,是以也如流水似的轻轻地抛出一句话来。唇齿翕阖,落进沈栖竹,也落在寒栖意的耳中,“臣下可奉刑神灵晖助小殿下破阵,作为交换,待到查明此中因果,您需应允臣下,”他的话音滞住了,变得更加轻缓而涩然,连同沈栖竹也在袍袖之下攥紧了指节,被身侧敏锐的白猫儿察觉,含着担忧的目光望过来,顾及着人前分寸,轻轻地将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厢温赋离的眼睛浮浮沉沉地定在了正殿的窗棂,透过镂花的影子,望向窗外冷清清的月色,堆雪似的长云。一段乌金遮住了他的眼睛,也将前尘掩去,徒留下一座森森亭台。沈栖竹深深进了一口气,他压着寒栖意发顶就要收不住的猫耳,指尖垂出一息莲晖,蔽住了窗外的冷月亭,打破了这冷寂的近乎凄然的氛围,沉声道:“栖竹愚钝,还请上神明言。”
      温赋离渐渐回过眼来看他,眼中的雾色散了,跳动着的乌金寻到了冥迷的支撑,与沈栖竹眼底的烛影共成一色。续道:“…… 您需应允臣下,入停月殿,敬拜神使殿下。〞
      沈栖竹讶异地深深吸进一口气,寒栖意发觉了他异样的颤栗,不顾温赋离的眼光,把神君拢紧了,近于安放在怀中。沈栖竹攒着眉沉默,岑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点凄惶。他张着同他父神如出一辙的浸透了赤金的,仿佛亮着琥珀酒底一般的眸子寸寸打量温赋离,温赋离也默然地与他相望。沈栖竹从他的眼睛里偷出凭吊的神色,于他是至亲生离,于眼前陈明来意的照月上神又是故人长绝。无论哪一种情态,都令他不忍相拒。
      他尽力作出安然的神情,舒展眉眼道:“上神既有所求,栖竹自当应允。”可紧抿成一线的双唇还是出卖了他。
      温赋离的瞳孔里倒着一双人的影子,泛出笑来,乌金的色泽被浸润得太过,流出一缕雾来。他撇过眼,凭望着案前被浇熄的烛火,道:“多谢小殿下……”
      沈栖竹也背过身倚在寒栖意怀里,他松了声息,在白猫儿的前襟横了一丝水迹,格住了寒栖意慌慌伸过来要帮他拭泪的手,屈指揩在眼下,隐去一点泪光,温润地说:“上神言重,当务之急,须得尽快破这血煞阵。”
      温赋离不再多言,悬在他头顶的雷劫轰然而下,锵然似有金石相击。赊凡月剑身清光缭绕,他偏着眼,探指流晖,向沈栖竹递出一条窄长的红尘线,被沈栖竹利落迅疾地悬腕承接,莲晖流红,腕间冠羽霎那悬作鸣清商的冽冽剑光,同赊凡月一前一后,撞在时序录血煞阵的阵眼两侧。刑神灵晖垂血,细颤颤的雷光弥散在他几近惨白的掌心。血煞阵上蒙着的结界便被二人磅礴的晖芒撞出了裂隙。寒栖意的手掌递在沈栖竹的掌心,月芒倾泻,撑起一道新的结界来。
      血煞阵残阵中的灵息所剩无几,与联手的三人负隅顽抗了一阵,“砰”地一声脆响,便如琉璃击地般地,四分五裂了。
      温赋离收手入袖,赊凡月凝作一缕灵流投进他掌心。沈栖竹亦随之收剑,目光瞥过时序录上渐次浮现的字迹。面向他行了一礼,“晚辈多谢照月上神相助。”
      温赋离坦然受了他一礼,似是笑叹一声:“小殿下果真如传闻中一般,有神使殿下遗风。”
      沈栖竹未及多言,便觉袍袖一沉,碰上温赋离满是促狭的笑眼,顺着这助力连带八卦的洞悉眼神向看去:原是寒栖意借势换了个姿势,反投进他怀里。那双清蓝的眼瞳与他相接,晃出雀跃的笑。在神君纵容的目光里得寸进尺,一手搂住了他的脖颈,当着温赋离的面,将面庞埋进沈栖竹的颈窝里,一手拉着神君的袖子,向下拽了一拽,丝毫不掩撒娇的态势,并无半分避嫌的自觉。
      这边寒栖意几乎挂在沈栖竹身上,浑身散发的粘人劲几乎冲了刑神殿下的鼻子。温赋离却还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对着二人轻声慢语,“经年不见,小殿下倒是多了一位好生缠人的情郎。”
      沈栖竹抵唇轻咳了一声,不置可否。寒栖意在他怀里蹭了一会,也正了身形神色,极郑重地对温赋离作了个揖,低垂着头,“多谢上神相助慕素。”温赋离听见这句直耿耿的郑重话音,一时怔住了,继而对上寒栖意那双恳切的蓝眼睛,蓦然被逗笑了,“ ……哈哈哈,小殿下怎的寻来只愣头愣脑的猫……”
      他这一笑虽是促狭,却也不乏亲近地认可和祝愿。沈栖竹亦是莞尔,上前一步,与紧张兮兮的白猫儿并肩。囫囵揉了揉寒栖意不受控顶出来的光洁绒白的猫耳,捕捉到柔软的耳尖上方,透出了一点几乎鲜艳的红。
      说来倒怪,寒栖意前些时日同神君一道面见慕家二人时,并不如此紧张,兼有沈栖竹在旁撑腰,反多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神气。但眼下却不同,沈栖竹对温赋离心存敬重,又和对待慕晚亭时显露的那几分顽性大不相同。是以寒栖意初见这位不请自来的刑神殿下,除却被他阴阴的目光盯得芒刺在背,险些炸毛,更无端多出一丝被撞破的紧张,和过了一条明路似的,直白的欢欣与雀跃。
      温赋离的目光便又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对着沈栖竹颔了颔首,隐去身形,屏息敛声出了正殿,一尾蛇似的,向停月殿的方向游去了。
      寒栖意不住颤抖的猫耳这才开始蹭神君的掌心,如蒙大赦一般,将自己挂回沈栖竹的怀中。眨着眼睛,一下一下地从沈栖竹的脖颈啄到侧脸,喃喃地讨亲近,“慕素,慕素……”
      被他连着讨吻的慕素神君回抱住他,由着撒娇卖乖的白猫儿将唇齿碰上他眼睛。寒栖意的唇落在他颤颤的,漆黑的眼睫,动作虔诚地轻吻。沈栖竹等他停下动作,撒够了娇。这才捏着寒栖意的后颈,把这好似没了骨头,飘飘欲仙的白猫儿拎下来,温声提醒:“莫闹了,正事未完。”目光继而落回案前摊开的时序录上。
      寒栖意忙不迭地屏息凑近,见那时序录上原本鲜妍秾丽的修晚徽记裂开一道细长纹裂,扩向边缘,逐渐向整个徽记靠拢着。沈栖竹指节流出一线晖芒,不过须臾,那裂缝便蚀透了徽记似血殷红的正中。修晚花凋了瓣蕊,在二人眼前败了,浮出大片触目惊心的血字。
      “云弥九万岁上,砚凝宫上琼塔禁诀其一:‘欲活绝殒天地之神灵,取至亲至爱神魂,合命血百二钱,入妄川巷经轮回台之躯壳,温养将息万年有余,方生神灵容貌’。”
      “戒告习此禁诀者:‘从来闲情抛掷,惭愧清魂老去,逝水前身……’”
      “生离最苦,摘残诗些个:‘寥寥月,照取离人正苦。风流时候何渡?浮沉纵酒行经处,杳杳冷烟风露。’”
      沈栖竹的眼神从这大段大段的血书上移开了,转而瞥向下角烙着的金字,寒栖意拉着他的袖子,不错眼地跟着神君的目光,动了动唇,替他轻声念出来:“云弥十万岁上,扶风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抛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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