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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渐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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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迎时候却伤心,离人渐老,春色渐成灰。
夜风敲窗,明月渐高,落在风竹台的帷帐上垂出一段碧清的色泽。寒栖意撒娇不成,灰溜溜地歇去偏殿。他隐在漆清的夜里,收起一对在神君眼前频颤的猫耳,借着攀上帐帘的丝缕月色,探指将一点月芒晃在眼底,搴帏极目,偷觑着尚伏在寒栖危楼正殿的沈栖竹。
正殿中静极了,只闻得烛火的“哔剥”声,风竹台在正殿之后,高烛垂泪,映着沈栖竹垂眉伏案的姿态,在寒栖意眼中瘦成一道窄窄的形影,瞧不分明。实也不必分明,寒栖意只将那清瘦的轮廓收在眼底,眸光深处便泻出温存般的眷意,浓墨似地,将他心尖上的神君裹住了,无从他去。
而沈栖竹伏于正殿案前,执笔批复着摊开的一卷卷因缘疏。腕间冠羽时隐时现,腕骨悬着,苍青的袍袖沾了些朱墨,他顿了顿,将墨蘸饱了,复又悬笔,在因缘疏上落下密密麻麻的朱红,铁画银钩,正随他其人,一派仙风道骨。批完的因缘疏堆叠在他身侧,几乎摞成一座小山。寒栖意瞧着瞧着便按捺不住,将一缕月芒点在心口,心下默念咒术化了原形,屏息敛声,蹑手蹑脚地跳下软榻,从偏殿的屏风后绕出来,欲往沈栖竹身后去。
可他方踏进寒栖危楼的正殿,便本能丝的雀跃难收。沈栖竹眉目轻动,眼底漫上点笑,随着被这白猫儿惊动的烛火回身看去,正撞上寒栖意仰着脸,黏在他脸上亮晶晶的目光。
神君被这一眼瞧得心塌下半块,那还顾得上那点残存的恼意,双眉微垂,满鬓云丝也随之倾泻,半掩住脖颈上大片的莲纹胎记,只在烛火的余红里晕出半明半昧的一点金色。玉塑雪琢的出尘面庞被烛火的光芒润泽,柔和得厉害。他搁了笔,任由寒栖意隔着些距离扑进他怀里。被他接住了,指尖点上寒栖意的鼻尖,感受着白猫儿温温沉沉的鼻息,声息温润,若水似珠,含着低低的笑意,道:“夜深了,猫儿亦未寝?”
寒栖意嗅着他颈间馥郁的莲香气,也随之一笑,湖蓝的月芒一闪而过,他又化回人形,鼻息低徊在沈栖竹颈侧,喃喃着缠人,“慕素尚且劳形于案牍,我作为慕素养大的灵猫,岂有独寝之理?”言罢又抖出一双毛绒绒的耳朵,凑近沈栖竹的脖颈轻轻蹭动着,惹得神君低柔一笑,垂手抵住了他的唇。寒栖意不曾得逞,借势声东击西,双唇轻动,吻了吻神君的指尖。
沈栖竹冷不防被他吻了指尖,有些耳热,撤了手点了点这小混账的额头,“怎么像偷腥似的……”
寒栖意却得了便宜还卖乖,将半边脸都埋进了他怀中,只露出一双眼瞳来瞧着沈栖竹,口中振振有辞:”因为我就是慕素的灵猫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趁势往沈栖竹怀里钻了钻,装成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慕素不喜欢我这样了吗?”
神君被他的话一堵,不禁莞尔,却也乐得逗他,便正色抵唇,端得一派肃然神色,看着寒栖意的眼睛道:“我顶欢喜缠人的猫儿,“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寒栖意的鼻心,与之隔出一段距离,这才续道:”可面前这只,倒像只色鬼猫……”他又将眉低下一点,故作惋惜,“便不甚喜爱了。”
寒栖意听闻此言,果然急了。猫耳簌簌抖动着,一手攀着沈栖竹的袖子,湖蓝的瞳孔里似乎含了点湿润的泪光,欲坠不坠,可怜巴巴地看他的眼睛,“慕素不喜欢我了,要做柳下惠不成?”说罢便来抵他的额头。
沈栖竹失笑,住了话音与他温存了半晌,烛泪渐渐堆高,沈栖竹才再度悬腕提笔,低笑着轻轻推他,道:“再抱下去,我便连着这些因缘疏,将你一道画成花猫。”
寒栖意心满意足,只揽着他细窄的腰身不放手,与他一同低首去瞧因缘疏上的朱批。轻声问道:“昔寰掌主送来的那一卷,与这些有关吗?”
沈栖竹又执笔落下一段批文,指尖晖芒一现,又换成新的一卷,答他,“只魔域和枕花洲递过来的与此事有关,有些被苏见雪带来的仙使归错了类,混在其中了。”
寒栖意作势捂起耳朵,眼底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咬着牙恨声说:“好一个月冕神君,人无长处,下作至极不说,还派人如此添乱!”
沈栖竹对此还算平静无波,是以见他如此,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背脊安抚道:“莫气,不值得。待到此间事了,他的死期便不远了。”
寒栖意闻言自是雀跃难掩,蓦地仰起脸,雪白的猫耳又顶起一点弧度,去蹭沈栖竹的手。眼中闪出仿佛兴灾乐祸似的光泽,盈盈带笑,望向神君无甚波澜的面庞,“慕素要动手了吗?”
沈栖竹不作声,目光落在他雪白的猫耳上,忍不住探手揉了一揉,垂着眼睛静静地盯着他看,少顷才笑了笑。被寒栖意捕捉了,顺势捉住他一截腕骨,这白猫儿将指尖攥得温热,沿着他腕间冠羽朱红的轮廓摩挲一遍。沈栖竹手腕细细一颤,觉出微许痒意,极力掩着笑直欲后退,腰身却被他环着难以脱身,只好被寒栖意拢进怀里。
沈栖竹挣脱不得,被寒栖意护食似的紧紧抱在怀里,索性纵容着,任他施为。神君的目光宁静而专注,越过他落在堆满因缘疏的案几上,他便也追过去,烛火幽微,香炉青烟袅袅,香屑频坠。流泻出清幽的檀气,与沈栖竹周身的莲香交织一处。寒栖意抱着他,不自觉痴痴地笑出声,鼻端深嗅着神君身上的气息,只觉愈发难舍难分。
沈栖竹鸦青的睫羽一颤,薄薄的眼睑覆拢着,在因缘疏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知已翻过了多少卷,目光渐渐凝住了,定在新展开的一本时序录上。
——凡经过寒栖危楼的因缘疏,批注后皆以三万卷为录,撰作时序录,陈列于轮回台各界。历任寒栖危楼掌主得掌因果,以时序录分轮回时序,寻查往生神灵。
他的指尖凝出一段晖芒,被烛泪虚虚掩映,状似火舌缠舐的惨红,寒栖意这时也正了色,靠在他身边,看着沈栖竹的手指绕着流晖向上烧过残灰,沿着时序录的金字封底蜿蜒而上,火舌在陈旧的修晚徽记前停下来,寒栖意屏息探近了,同他传音,“修晚花不是琉璃天那位的信物?”
沈栖竹并未答言,只顺着他的发丝摩挲一下,以示安抚。寒栖意却是一个激灵,本能地去抓他的手,被那人抢先一步,像昔年冷月台上,他蒙住沈栖竹眼睛那般,神君的掌心覆上来,蒙住了他的眼睛。
沈栖竹的手才遮上去,寒栖意几乎立时攥住他的袖口,怕极了似的。沈栖竹指尖的莲晖明明灭灭,被他的颤抖分了一瞬心神,旋即莞尔,探指抹了抹白猫儿的眼下,温润似落珠的话语顺着识海传音的晖芒淌进寒栖意的心间,带着难言的缱绻意味,仿佛灵药仙方,令他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神君的气声含笑,韫玉流水似的,近乎熨帖在他的耳畔,震荡灵台,“莫怕,我在这里。”
他攥着沈栖竹的衣袖,寻求安慰般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神君由是了然,以掌为刃,划过手腕,牵出一条极细的血线,与时序录上的修晚徽记交缠一处。寒栖危楼之外一霎鸣起雷声,在正殿上空划过数条隐约的银线。沈栖竹只作未闻,自他手腕处引出的血线燎了一层赤金,撞向藏于修晚徽记下的血煞阵刻印,雷声刹那轰顶,被他催起的结界格挡在外。
寒栖意见此情状,也释出一段月芒,为他支撑结界。神君的手自他眼前挪开,安抚般地,转而握着他的手指,交递着汹涌的灵流晖芒。与这血煞阵的破阵雷劫相抗。
雷刑悬顶,胶着不下。沈栖竹却忽闻一阵轻笑,轻飘飘的,似乎还不能置信般地,在他和寒栖意的身后回荡着。
“竟是小殿下么?一别万年,别来无恙?”
沈栖竹心神俱震,寒栖意也如同被什么人逆着毛发摸过一轮似的,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去。听着一旁静立的神君从喉咙里滚出几个字音,“晚辈见过照月上神。”
那厢温赋离立在他两步开外,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一般,蓦地失笑,他在沈栖竹的眼里携剑垂眉,启唇时声音也似隔着雾气,“小殿下又在取笑我了,我若知晓,哪敢阻拦神使殿下的嗣子破阵?”
沈栖竹低身敛笑,上前几步,将寒栖意护在身后。被温赋离收在眼底,又是一阵轻笑。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抵摩着剑锋,在掌侧割出大片血色,竟与沈栖竹此刻的状态如出一辙。沈栖竹握住冠羽流出的一段剑光,鸣清商随着主人的心思,剑鸣铮然。
温赋离只笑着,赊凡月被他的血磨开锋刃,剑身泛出密密麻麻的血纹,邢神饮血,血煞阵四方九阵,就在两剑相撞时轰然倾塌,温赋离抬眼瞧着沈栖竹,少顷又错开目光,打量着他身后警觉的寒栖意,将掌心的血甩在地上,聚成浅浅一洼。
他又去看沈栖竹,目光之中似乎有极其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快到沈栖竹难以捕捉。一刹分心,被寒栖意寻着了机会,与他交换了位置。只听得温赋离带着莫测的怅惘笑意,一字一句,与沈栖竹案前的时序录上逐渐浮现的字迹重叠。
“逢迎时候却伤心,离人渐老,春色渐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