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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百事非 ...

  •   原来云雨翻覆,抽簪断玉,不过吹去此间身。

      寒栖危楼的烛焰垂了半夜,银炉中的水也沸了半晌,隐隐欲凉。寒栖意耷拉着一双雪白的猫耳,指尖又泛出了些群青的月芒,将案上的银炉煨暖了。
      他趁着施法的空隙,偷偷垂眼瞧沈栖竹。神君封闭五感,灵台垂闭,已过了小半日。寒栖意知晓他此时是在仔细思量着什么,从前沈栖竹批阅各方仙使送来的公文时并不避着他,常常纵容当时尚未化形的他伏在书案上小憩,久而久之,也无意间为他积聚了些灵识。及待后来他化作人形,虽不全然知悉,但也算得上是对沈栖竹的公务知晓一二。
      昔寰掌主客归尘与沈栖竹是旧识,寒栖意从前经常在正殿中瞧见他的身影。这位掌主与他见过的其他掌主不同,除却一些着实棘手的境况,大都是亲自到访寒栖危楼,便是无从到正殿来,也要请了仙侍禀明沈栖竹,到冷月台来述事陈书。极少派遣妄川巷的仙使传书至此。他虽未曾得见神君今晨召见仙使详询的情形,但见着沈栖竹而今垂座的模样,也依稀猜出,应是轮回台那边出了难解的因缘事。

      沈栖竹仍在茫茫识海中探着那缕脉魂的遗踪,他走近轮回台,跪坐于地,垂目拨弄着腕间的冠羽,握住了那一段冷清清的剑光,抽丝引血,刺破了神台之上一点微末的团影,清灵磅礴的修为顷刻涌泻而出,被沈栖竹抬剑格开了,只在他的下颌处蹭出一点薄薄的血气,被他不甚在意地抹去了,而后悬腕引出剑锋上流火似的莲晖,不过交息之间,便与那团魂气裹缠一处。
      那气息薄而轻,附在沈栖竹的剑上,便碰出冽冽清光,挟着大盛的灵芒,险险撞上他的心脉。沈栖竹闪身提剑,莲晖乍倾,两相碰触将那交缠不止的残影撞散了。甫一四散,遗下的花木清气便无从避匿,沈栖竹凝着眉,指尖沾了些渐垂的香屑,被他拈来细辨,眼也不自觉地瞥向刚经了裂损的神台,那神台一角被沈栖竹的剑光劈开了,内里的金漆脱落下来,竟裂出层层叠叠的,修晚花的形致来。他心下一震,抛开尚在御翎台清修的言伶与他已故的父神,脑海中余留的那道影便渐渐地清了,在他眼前剪成苍青的轮廓。
      沈栖竹是不曾亲眼见过容砚凝的。他只见过那人的画像,在他接掌寒栖危楼时,枕花洲的那位花神已下泉台。成了被众人搁置在御翎台上,碧清殿中,一幅幽渺蒙尘的旧像。一点残灰浮在描金的画卷上,昳丽如月的形貌却依旧惹眼,沈栖竹记得那神态,端严的,淡若琉璃的眼眸里泻出薄薄的笑意,苍青衣袂,颈上同他无二的位置覆着大片的修晚花胎记。当时慕晚亭也同他一道瞧着画像,眉宇间颇为惋惜,又恐失言触及言伶的伤心事,只道花神为人亲善,平素治下宽和,如此罢了。

      倘若道这缕脉魂乃是先花神的遗泽,也算与他有些关联。据慕晚亭所言:他父神昭停月与言伶同出雪凰一脉,以昭停月为长。二人曾共治琉璃天。后言伶下界历尘缘劫,走前恰同昭停月手下的云谕结了善缘。交游密切,与之亲至天域道携了容砚凝来,谓之神嗣,视同亲子。昭停月虽心下甚慰,又恐日后羽化劫至,人心易变,幼弟无人护持。遂将琉璃天辟作两处,一作雀汐洲,由他所治,一处御翎台交由言伶,后来种种如难返逝水,慕晚亭并不过多提及。可沈栖竹忖着这由魔域上陈妄川巷的因缘疏,又见这自魔域而来的阴寒魂影曾被容砚凝的遗魂拼死相护,不免对慕晚亭那曾被他视为玩笑的说辞上了心。
      昔年魔域三皇子扶风随父至九重宫赴天君寿宴,与席间迟来的花神照面惊鸿,自此竟一风流顽性,探得花神名姓后,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命了文墨匠人拟题匾额,将寝殿无念宫改作砚凝宫。一时惊煞旁人。他事暂搁不提,只这“砚凝”二字,因借了花神名讳,绝不妥当。可扶风却是铁了心,任由谏折在案前堆成雪片,又回绝了言伶派来归劝的使者,三番五次地出入枕花洲,接连无功而返后,反而愈挫愈勇,颇有将此事闹得天下皆知的做派。
      却说枕花洲的那位花神自天君寿宴后便回府清修,不问世事。仿佛将扶风此般纠缠视作无物。任凭九界上下传得神乎其神,也再不曾踏出枕花洲半步。

      及待后来扶风上叩琉璃天,以身引血,在言伶面前布下血煞阵陈心表意,这才惊动了容砚凝。二人于枕花洲将阑亭一见,容砚凝感其心念,解了魔域与枕花洲之间的禁制,扶风得以自由出入枕花洲,如蒙大赦,又对容砚凝痴缠一番,如此三百年后,终使花神动情下界,与扶风在妄川巷结下金字玄诏,非死别不可解。
      言伶自是不愿将亲手养大,送上神位高座的嗣子送至魔域,却也无可奈何,苦劝未竟,便也听其自流了。
      后魔域三子争储引祸,照月台刑降辜连扶风,容砚凝拼尽修为挡下百二十道刑神劫,因此风波身死魂裂。扶风悲恸欲绝,凶性难扼,弑兄弑姊。重伤得愈后,便怀恨琉璃天。带着花神残魂,孤零一人临魔域掌主之位,于砚凝宫闭关不出,找寻为花神复生之法。无奈魔气与神灵晖芒相斥,纵然扶风穷极百年温养裂魂,也难有所成。

      沈栖竹以手支额,眼前飘过一缕极细的青烟,思绪便断了。他按了按有些胀痛的额头,将冠羽压进腕间,又踱到神台边上,捧着那缕残剩的脉魂出了轮回台。五感复回,他睁开双眼,正对上寒栖意偷偷探来的目光,见他睁眼,便光明大地瞧过来。寒栖意雪白的猫耳一下支棱起来,捧着茶盏将身子偏过一点,轻抵着他的腰侧,手指捉了他绣着莲纹的发带把玩,一双湖蓝眼瞳隔着蒙蒙的水汽瞧他,又将茶盏凑近他的唇边,直到沈栖竹撑不住端严的神态,转而啜了口茶。摸了摸他的猫耳。寒栖意这才满意地蹭了蹭他的手,拖长了声音打抱不平:“慕素这般辛苦,也不见九方琉璃天那位来相助一二……”
      沈栖竹纷乱的思絮被这尚在不平的猫儿压去了小半,忍俊不禁,复又低着眉啜了口茶以作遮掩,不教他瞧见,只掩了笑音问他:“慕晚亭又同你讲了何事?瞧这架势,琉璃天高坐的两位也得罪了我的小猫儿?”
      寒栖意却眼尖,瞧着他的笑,一双猫耳低垂下来扫他的脸颊,捧住他的脸,白猫儿眼里含了情,又拢进了些欲语还休的心绪,碰了碰沈栖竹的鼻尖,低下声闷闷地笑道;“得罪我的只有晴初洲,可琉璃天那两个却情愿你辛苦……”
      此时月冷风高,沈栖竹任由他抱着,袍摆逶迤在蒲团上,晕开一片苍青。寒栖意听见他的吐息,忽地埋首在他颈间深深一嗅,月芒四散,沈栖竹被他逗得失笑,伸手握住了他要去踩衣摆的爪子,将化作原形的猫儿抱在襟前,顺了顺他柔软的毛发,寒栖意的尾巴动了动,埋在他颈间赖了半晌,这才变回来抱牢了他,颇有些得寸进尺的意味,“神君好香……”
      他的气息微温,拂过沈栖竹的耳畔,便了带了些温热的痒。神君无端从这句话里品出些弦外之音,难得有些耳热,沈栖竹发觉了,偏开头欲藏了耳垂上薄薄的红,不教这只狡黠的坏猫瞧见,却被寒栖意先一步覆住双手,捧着脸动弹不得。
      沈栖竹强自撑着温和端宁的神情,被他的目光一追,耳上的薄红渐渐攀上面庞,寒栖意不错眼地瞧着他笑,喉结因着吞咽上下滚动一轮,也被沈栖竹看在眼里,生出几分似羞似恼的心绪,便偏开了眸光,又渐渐垂过来,似嗔似怒地瞥了他一眼,“瞧什么?”

      这般神情出现在沈栖竹脸上实属别致,寒栖意不作声,闭上眼睛啄了一下他的唇。神君面貌昳丽,皎然出尘。眉隔远山,眼尾微垂下来,像隔着一片云,望过来时便又散了。被他这样一吻,唇也添了红,玉雕瓷塑似的面庞便添了生气,活起来,有了欢悲嗔怒。
      沈栖竹在他吻过来时便阖了眼,气息交递着温存,寒栖意吻了一会,手指上也生了些热,又去吻神君的脸,含着点笑,附在沈栖竹的耳边,“慕素,你的脖颈红了。”
      沈栖竹闻之一颤,忍无可忍般地,在他头上敲了个爆栗,不顾这白猫儿可怜巴巴的示弱神色和那双眼瞳里挤出来鳄鱼泪光,微凉的手抵着人的脖颈,将他慢慢地推开了,又一手碰着脖颈正了正色,咳了一咳才道:“正经些……谁给你看了些专调戏人的画本子么?”
      寒栖意在他的目光底下掐着自己的手臂,给自己掐出了一汪泪,又眼巴巴地探手想来抱他,然偷袭不成,被沈栖竹带着笑格开了手,神君笑着,说出来的话却不留情。寒栖意的双耳又耷拉下来,只听他道。
      “倒成了色中饿鬼般的猫儿,今夜你待在风竹台偏殿,不准进正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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