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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千回梦 ...

  •   跌碎云山,难赊贪欢。可他只想要那一轮高悬明月,千年大梦,覆水难收。

      待到寒栖意自这场大梦中醒转之时,沈栖竹正伏在案前,批阅着妄巷送来的因缘疏。

      缩在蒲团上的白猫抻了抻前爪,一双蓝瞳四下观瞧了一圈,定在了伏案批文的神君身上。

      沈栖竹今日穿了一身墨灰,外袍苍青,冠羽簪于发间,将束未束,掩住了颈侧的大片红莲徽记,执笔时腕间的朱砂印记露出一角,片刻后又隐去了。寒栖意瞧得入神,便从蒲团上跳了下来,挪到了神君的袍摆处化作人形,低唤道,“慕素?”

      “嗯?〞沈栖竹搁笔,伸手揉了揉他绒白的猫耳,轻笑着问他,“可睡饱了?”

      寒栖意便也笑了,抬眸对上沈栖竹的视线,湖蓝的瞳孔似海藏星,一瞬不错地望进他眼底,“睡饱了,特来帮神君分担些公务。”

      沈栖竹闻言侧了半边身子,为他让出些位置,温声道,”既有此意,便起身与我一同看罢。“

      寒栖意立在他身侧,定睛瞧了一眼案上摊开的因缘疏,瞥见角落刻着的辛夷徽记,抬手揉了揉额角,颇觉惑然,“魔域中人怎会陈书至妄川巷?还经了昔寰掌主的眼,送到了你案前来?”

      沈栖竹垂眸,鸦羽似的长睫在那卷因缘书上投下一片阴影,少顷才笑了,“归尘今早传书于我,说此事颇为棘手,他拿不定主意,这才遣人送到我这里。”

      寒栖意“哦”了一声,一只手握成拳慢慢敲他的肩膀,半张脸埋在他后背,拖长了声音,像从前那样同他撒娇,“神君辛苦,实是这些个掌主太无赖了些。”

      沈栖竹自是明了,探手摸了摸他发丝之间顶出来的雪白猫耳,那些被他亲自封存了千百年的情绪似乎也因之回流,复又沉藏于他曾经岑寂的心口,催发着他的声息。于是莲香脉脉,高窗投日,他的音声也随之落在寒栖意耳旁。

      “我旁侧正有只撒娇耍赖的猫儿,你说的又是哪个?我不晓得。”

      寒栖意未答言,只笑着抬手去握他露出的一截手腕,拇指沿着隐隐的筋络一路摩挲到腕骨上朱红的刻印,指间月芒流转,似乎在与那片 薄薄的莲瓣温存。沈栖竹乐得纵容,也敛目瞧着寒栖意拇指的走势,由他的指腹覆上那一瓣红莲刻印,这才抬眼瞧着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他的声音带着点笑,向小案旁挪了半寸,却也并非阻止,反倒轻声启唇问道;“这是做什么?”

      寒栖意对着他弯了弯眸,也学着他的样子轻声答道:“温养。”这让沈栖竹有些忍俊不禁,又难得生出些赧然。这白猫儿的拇指抵着他的腕骨,偏生神色瞧不出差错,是极认真的模样。还分得出另一只手来拢他的肩膀,而后收紧了手臂,将他整个环住了抱在怀里。他自是随之一愣,本欲挣扎,未及绷身,便感受到胸腔里正汹涌的月芒,便也了然作罢,阖了双眸,手指也轻轻地搭上了寒栖意的小臂,气息攒动,与之交递着平和而温暖的晖芒,灵流丝缕相缠,勾带出阵阵馥郁的莲香,经久不息。而二人相隔不过方寸,在寒栖意温热的唇角贴上他颈侧的刹那,沈栖竹听到他喟叹般地,近乎缱绻的气声,一霎灵台剧震。

      原是寒栖意的唇瓣掠过他耳侧,道:“我好怕这是场梦,一松手你就不见了……”

      沈栖竹蓦地一颤,原本不急不徐的心跳似乎都停滞一瞬,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他先是怔了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胸膛处交错的衣襟,感受到布料柔软的触感和渐渐剧烈的心音,这才回神看去,只见寒栖意眼睫颤颤,眼底盈着点清润的泪光,正对上他的眼睛,复又缓缓低眸,似是委屈般地错开了。

      只这雾蒙蒙的一眼,便将沈栖竹的心瞧软了大片,一时思绪千般,只顺着心脉流经到喉头,变作一声饱含疼惜的轻叹,“不会了,再不会不见了。”

      他伸手回抱住寒栖意,指掌绷出分明的筋络,交递的气息缠裹着彼此,难舍难分。而他们在这一方天地里相偎,像是要消融在彼此的怀抱之中才够销磨离分。

      周遭极静,偶有正殿案前缀着的妄川铃晃出几声,可二人都不甚在意。寒栖意抱着他,慢慢抵住他的额头,月芒晖芒相交相流,争先涌入他的灵脉识海。情志神思刹那相通,在空阔识海中撞出轰然一响。许是情极最苦交息,情生也催衰鬓口,沈栖竹放任自己的思绪随着两相交叠的吐息飘远,也顺着人的动作低下眉眼,隔着正殿高窗投下的薄薄日影,看着被他抱在怀中,也将他抱在怀中的寒栖意出神,瞧见他眼底不加遮掩的情意,忽地迟滞一瞬,那些令他个五内纷然,志杳神乱,思之穷竭也难探难求的形迹终是寻着了源头。
      灵台明灭,豁然开朗,沈栖竹慢慢笑出声,觉得眼中似是被这白猫儿蒙了一层湖蓝的云气,又在他不经意处隐隐堆叠,轻而易举地钻入他的灵脉身魂,又顽劣地在他清寂的心湖投石掠影。许是在他捡到这只脏兮兮的白猫,养在这寒栖危楼之时。抑或在寒栖意无数次翻覆的大梦之中。可笑他于情之一道愚钝至斯,竟是时至今日才恍然惊觉:原来困顿情苦恰同悬颈游丝;原来早在他无知无觉,浑噩以度的百岁千载,这只白猫儿的眼底,便再容不下旁人;原来诸般温养不过是结口难表,情生难禁,只得用这缕脉魂修为,报他庇护深恩。原来万般忧怖伤怀,不过如是。

      浓絮不堪禁,也再不堪深思,沈栖竹眼睫颤了一颤,薄薄的鸦色垂下来,蝶羽似的,又一点点弯起眼睛。寒栖意看着他面上明晃晃的笑影,像是受了莫大的鼓舞,雪白的猫耳又从发间顶出来,雀跃地动了动。他深深吸了口气,手指还有些颤抖,面上也晕了些红,不错眼地盯着面前的神君,继而轻缓珍重地捧起了沈栖竹的面庞。鼻尖相抵,鼻息相交。而寒栖意神色近乎虔诚,目光含着浓浓的眷意,像是要用一片赤忱的眷爱将眼前人浸透了,熨贴在心口才好。他的唇碰了碰沈栖竹温热的唇角,相覆相贴,像是寻回了遗失经年的珍宝,辗转煎熬的魂魄被这一个温暖轻柔的亲吻安抚,终于落回实处。

      沈栖竹的唇瓣软热,吐息之间似乎都含着浅浅的莲香,与寒栖意交换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吻,掌心顺着他的猫耳慢慢向下,抚了抚他的发丝,这才抵着人的心口,同这白猫儿隔出些距离,笑道:“好了,不怕了。”
      寒栖意撇了撇嘴,颇为不愿的样子。又蹭着他的袖子,在神君怀中赖了一会儿,才肯收敛了那些不舍,听话地放开了他,同他一道将目光落到案上那卷摊开的因缘疏上去。
      这卷因缘疏有些不同寻常,客归尘的金字刻印规整,却无端叠上一层漆黑的色泽,本是经了魔域使节的迢递才到了妄川巷,可在沈栖竹压着腕间晚欲雪的刻印,阖眸沉入识海,凝神探魂之际,那层漆黑的团影蓦地晕开一点微弱的脉魂光泽,疏疏淡淡,却不容忽视。
      脉魂神灵之属,千百精灵气聚,凝之其一也。沈栖竹以手支额,碰了碰发间的冠羽,垂眼思忖着,屏息细探。
      ——这缕脉魂的气泽微末到好似无存,早已斑驳成了辨不出模样的残影。却蕴着一丝极为悍然的神魄,像是从一人身上生剥而下,曾竭力护持过什么东西似的。
      沈栖竹蹙眉,将自己的神识沉沉陷入识海魂台,他无端觉得这丝残剩的气泽有些熟悉,隐隐与九重天阙之上,九方琉璃天的雪凰一脉颇为相似,却又并非言伶,反而更像枕花洲早早身故的那位花神。

      昔年九方琉璃天分,言伶属祭司阁一支,居御灵台,掌修晚七十二界。因其居于两界之间,上通魔域,下牵枕花洲,故与魔域交结甚重。所器重的花神更是与魔域的君上扶风频相往来,同出同进。他少时也曾听慕晚亭说书似地讲起,相传下界曾有二人缔缘结姻的流言,传到言伶耳里,这位灵祭司大人却极为反常地一笑置之了。
      沈栖竹阖着双眸,脑海中神思不断,拨雾似地循着脉魂的遗踪。寒栖意并不在这时打扰他,他又将脑袋枕在了神君肩头,掌心中月芒温和凝聚,形成一层雾似的结界,带过一阵轻寒,与那人朱红的冠羽相叠。他知晓沈栖竹沉在因缘书的魂台识海,如同之前千百次迈入轮回台一般地,又有实在的不同。如今神君端坐在他眼前,玉塑似的垂眉闭目,寒栖意怔怔地抚过他的眼睫,想起沈栖竹是极为喜爱他的眼睛的,无论与何人提及,皆不吝赞誉。即便伪善如苏见雪,亦因着神君的赞言称许过他的眼睛。可他却觉得沈栖竹的眼睛才是极美的,神君的双眸与他不同,是琥珀般地浅淡色泽,像是被琼台筵上的酒色浸透了,每每神君看向他时,寒栖意总会觉得,沈栖竹的眼底流玉似地,盛了一弯月。
      而眼下沈栖竹在他眼底无声垂坐,恰如当年他在沈栖竹眼底。寒栖意看着神君襟袖上密密匝匝的莲纹绣线遮住脖颈上大片的红莲徽记,恍如清冰红雪。瞧着瞧着便失了神,深觉自己又要陷进那场辗转了无数回的大梦里去了。
      可即便深陷其中,又有何妨呢?跌碎云山,难赊贪欢。他自始至终所爱所求的,便只有沈栖竹这一轮高悬皎月,千年大梦,覆水难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千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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